宋河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跨出了雅间的门槛。
楼下大堂早已清场,原本嘈杂的人声被压抑的呼吸声取代。
数十名身披玄铁重甲的禁军像一排排沉默的石像,将整个茶楼围得水泄不通。
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中心,站着一位身形如铁塔般的武将。
赵无极。
禁军统领,天子近臣,据说手里的人命比这茶楼里的茶叶沫子还多。此刻,他那双看惯了生死的虎目正死死盯着楼梯口,似乎随时准备应对某种恐怖的猛兽。
然而,下来的只是一个年轻人。
青衫洗得发白,身形略显单薄,手里甚至还没把扇子装样子。
赵无极愣住了。
这就是陛下口中那位“通天彻地”的奇人?这就是搞出水泥那种神物的大匠?这分明就是个刚刚及冠的书生,还是那种看着就没多少力气的白面书生。
信息差在这个瞬间剧烈碰撞。
赵无极预想中的“高人”,要么是仙风道骨的老道,要么是身怀绝技的工匠,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的杀气瞬间一滞,竟然有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宋河将这一瞬间的错愕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越是年轻,越是不像,带来的冲击力就越强,越让人捉摸不透。
他脚步不停,也不快,就像平日里逛街一般,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直到站在赵无极面前三步远处。
“这位将军,”宋河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路,“可是来寻宋某?”
赵无极回过神,虎躯一震,常年养成的威势下意识地释放出来:“你便是定远侯府庶子,宋河?”
“正是。”
“奉陛下口谕!”赵无极抱拳向天,声音洪亮如钟,“宣宋河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周围的茶客虽然被赶到了角落,但耳朵都竖得老高。听到“陛下口谕”四个字,不少人腿一软差点跪下。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多少人几辈子都求不来这一声宣召。
所有人都以为宋河会诚惶诚恐地跪下谢恩,然后屁滚尿流地跟着禁军走。
毕竟,那可是皇权。
但宋河没有动。
他甚至连膝盖都没弯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赵无极,眼神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
“将军,恕难从命。”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道惊雷炸响在赵无极耳边。
赵无极手按刀柄,虎目圆睁:“你说什么?抗旨不遵,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几个胆小的茶客已经吓晕了过去。
宋河笑了。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也不是那种狂妄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仿佛看着顽童胡闹般的宽容。
“将军误会了。”宋河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草民一介布衣,不懂宫中礼仪,更未见过天颜。若是就这样仓促入宫,万一殿前失仪,惊扰了圣驾,那才是不敬之罪。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圈全副武装的禁军,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草民今日出门匆忙,家中尚有老母幼妹不知去向,若是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将军走了,只怕家人会忧心如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连家都安顿不好,草民又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拒绝皇帝,又给出了无法反驳的理由——孝道,以及对皇帝的“敬畏”。
赵无极眉头紧锁。这理由听着冠冕堂皇,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小子是在……拿捏节奏?
但他不敢赌。
眼前这人虽然年轻,但他做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惊人了。陛下刚才在宫里的失态他也看见了,那种狂喜是装不出来的。万一自己强行把人抓回去,这小子在陛下面前稍微歪歪嘴,说自己粗鲁无礼吓坏了他的“灵感”,那自己这统领也就当到头了。
这就是技术垄断带来的底气。
我有你想要的东西,而且只有我有,所以我就可以制定规则。哪怕面对皇权,我也能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宋河看着赵无极犹豫的眼神,心中暗笑。
就是要让你犹豫。
你越犹豫,就说明我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越重。
“将军不必为难。”宋河适时地给出了台阶,“不如这样,请将军先派人回宫通传一声,就说宋河需回府沐浴更衣,安顿家小,待一切妥当,定当以最恭敬的姿态前往宫门请罪。至于这期间……”
他指了指周围的禁军,“将军若是信不过宋河,大可随我一同回侯府。有将军这般英雄人物坐镇,宋河便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这京城,不是吗?”
这一记马屁拍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挠到了赵无极的痒处。
赵无极虽然是武夫,但也听得出来好赖话。人家不仅给了面子,还主动提出让自己监视,这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最关键的是,这小子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实在是太像那些传说中的高人了。哪怕他只有十八岁,但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绝不是装出来的。
这更加坐实了赵无极心中的猜测:此子绝非凡人,背后定有高人指点,或者是真的身怀“天命”。
“好!”赵无极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本将军就依你所言!来人,快马加鞭回宫复命,将宋公子的原话禀告陛下!”
“诺!”一名亲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赵无极转身看向宋河,做了个“请”的手势,虽然动作依旧强硬,但神色间那股凶煞之气已经散去了大半:“宋公子,请吧。本将军亲自护送你回府。”
“有劳将军。”
宋河微微一笑,迈步走出茶楼。
阳光刺眼,但他没有眯眼。
第一回合,完胜。
他不仅没有被皇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反而利用“不懂礼数”和“安顿家人”的借口,争取到了缓冲时间,并且反客为主,让禁军统领变成了自己的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