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观测站的机械迷宫深处,黑暗如同粘稠的原油,吞噬着光线与声音。陈珩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扭曲的金属通道与崩塌的设备残骸间踉跄穿行,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的剧痛,精神力枯竭带来的眩晕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试图将他拖入昏迷的深渊。身后,那三个银白色探测单元发出的、如同索命梵音般的定位警报声,虽因距离拉远而减弱,却依旧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疲惫的神经。
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过多思考。生存的本能驱动着这具濒临极限的躯体,向着迷宫更深处,那规则背景噪音更为混乱、结构更为复杂的区域亡命奔逃。掌心的双星碎片微弱地脉动着,如同即将熄灭的炉火,仅能勉强在他周围维持一个极其稀薄的、抵御环境规则侵蚀的力场。
不知逃了多久,前方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被一扇严重变形、卡死在导轨上的厚重防爆门挡住。门板上布满了巨大的撞击凹痕和能量武器灼烧留下的焦黑印记,边缘的密封条早已老化碎裂,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警报声似乎被复杂的结构阻隔,变得隐约难辨。陈珩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污浸湿了破烂的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暂时……安全了?
不。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塔”的清理协议绝不会放弃。它们就像最高效的猎犬,一旦嗅到气味,就会不死不休。短暂的安宁,只意味着它们正在调集更多的力量,编织更严密的罗网。
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尽快恢复力量,并找到出路,或者……至少弄清楚这处观测站的秘密。
他再次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深度冥想状态。这一次,他不再试图从干涸的意识海中压榨精神力,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脑海中的“种子”知识库,以及灵魂深处那源自“源点之钥”的根本“理解”上。
他回忆着“筑城者”面对宇宙凋亡时的悲壮,“最后观测员”启动过载协议时的决然,以及伏羲那混杂着狂气与信任的眼神……这些记忆碎片,如同薪柴,投入了他意志的熔炉,点燃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火焰。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上,承载着逝者的期望与同伴的牺牲。
这份沉重的“背负”,化作了最原始的动力,开始一丝丝地撬动那近乎凝固的精神力,如同春蚕吐丝,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意识海的裂痕。
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沟通“种子”知识库,搜索着与眼前这扇防爆门、以及这种规模的深空观测站相关的信息。
知识库中关于“门禁系统”、“深空设施架构”的条目被激活,无数复杂的结构图、能量回路、安全协议如同瀑布般流过他的意识。他快速筛选、比对,结合眼前这扇门的物理特征和规则残留,进行着逆向推导。
几分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扇门并非普通的隔离门,而是一处高权限区域的入口,很可能是通往观测站的核心数据库或者主控穹顶。它的锁定机制并非完全失效,而是因为能源中断和物理损伤,处于一种“休眠”状态。其内部依旧残留着微弱的、基于规则识别的防御符文。
强行突破,可能会触发不可预知的防御机制,或者引来更快的追踪。
但……或许有别的办法。
他想起了自己刚刚冒险使用的“规则欺诈”。那是对规则表层进行的短暂欺骗。而此刻,他掌握着更深层次的“理解”。
他再次举起掌心的双星碎片。秩序之银与可能性之金的光芒依旧微弱,但在那份根本“理解”的引导下,它们开始以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本质的方式运转。
他没有试图去破解门上的规则防御符文,那需要消耗他现在无法负担的力量。
他做的,是去“理解”这些符文存在的“意义”——它们是为了“禁止未授权访问”。然后,他利用碎片的力量,并非对抗这个“意义”,而是极其精妙地、在规则层面“定义”自身为——“已授权个体(基于‘筑城者’传承权限)”。
这不是欺骗,更像是一种基于更高权限的“声明”。
嗡……
门板上那些黯淡的防御符文,仿佛被无形的水滴浸润,微微闪烁了一下,并未激发警报,反而流露出一种“确认”的微弱波动。紧接着,那卡死的防爆门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生锈齿轮被强行转动的“嘎吱”声,门板微微向内松动了一丝缝隙!
成功了!
陈珩心中一定,不敢怠慢,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门板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迅速闪入其中,随即反手轻轻将门推回原位。
门后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比外面控制大厅更加宏伟、也更加破败的球形空间。穹顶已然部分坍塌,露出外面那片扭曲诡异的星空,破碎的金属构件和晶体碎片如同墓碑般散落在地。空间的中央,并非控制台,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断裂的精密导轨和破碎水晶构成的环形阵列。
阵列的核心,悬浮着一个直径约十米、布满了裂纹、但依旧在缓慢自转的星图投影仪。尽管受损严重,它依旧顽强地投射出一片残缺的、不断闪烁的三维星图。星图中的星辰并非他熟悉的任何星座,坐标体系也迥异于人类文明的标准,一些区域被标记着代表极高能量反应或规则异常的诡异符号。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片残破的星图,正被一种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的暗红色锈迹所侵蚀!那锈迹与他在柯伊伯带观测站“幻觉”中看到的“暗锈王冠”同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规则否定与存在终结的气息!
是“归零污染”!它不仅存在于生物和规则层面,甚至已经开始侵蚀信息记录和宇宙星图本身!
陈珩手中的双星碎片传来了强烈的排斥与警惕的悸动。
他强忍着不适,走近那残破的星图阵列。凭借“种子”知识库中的星图对照模块和那份根本“理解”,他尝试解读这片被污染的星图。
一些模糊的信息片段,穿透锈迹的阻碍,断断续续地涌入他的意识:
“……‘塔’之疆域扩张……边界坐标(无法解析)……”
“……‘筑城者’最后信号消失区域……标记(高亮)……”
“……检测到大规模现实结构重塑……疑似‘循环’重启点(概率极低)……”
“……警告!侦测到‘污染’源头活性增强……扩散矢量指向(坐标模糊)……”
这些信息支离破碎,却蕴含着惊人的内容!“塔”在扩张?“筑城者”最后失踪的区域?现实结构重塑?“污染”源头活性增强?
每一个信息碎片,都指向更加宏大而危险的真相!
就在他试图获取更多信息时——
嘶啦——!
一声刺耳的、仿佛布料被强行撕裂的噪音,从星图阵列的上方传来!
只见那片扭曲的星空中,空间如同脆弱的丝绸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内部,并非虚无,而是翻涌着绝对秩序与冰冷白色的规则乱流!
“塔”的追猎,并未因他进入高权限区域而停止!它们竟然直接撕开了空间,进行跨维度定位打击!
裂口之中,一个庞大无比的、由纯粹规则构成的银白色巨眼,缓缓浮现!那巨眼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陈珩和被污染的星图阵列,瞳孔深处,无数冰冷的符文如同瀑布般流淌、计算!
【目标确认。高危异常变量:‘持钥者’陈珩。】
【检测到‘筑城者’信息残留及高浓度‘污染’表征。】
【执行最终净化指令:规则层面彻底湮灭。】
没有给任何反应时间,那银白色巨眼的瞳孔猛地收缩!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蕴含着宇宙终结意义的纯白光束,如同上帝的审判之矛,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降临,射向陈珩以及他身后的星图阵列!
这一击,远超之前任何清理单元的攻击!这是“塔”的本体力量,隔着无尽维度的直接干预!蕴含着对“异常”存在的绝对否定!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陈珩瞳孔中倒映着那毁灭的白光,死亡的阴影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笼罩了他全部的意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身后那残破的、被锈迹侵蚀的星图阵列,仿佛被这极致的规则攻击所刺激,核心的投影仪猛地爆发出一阵回光返照般的、混杂着星图光芒与暗红锈迹的混乱辉光!
同时,陈珩眼角的余光瞥见,在阵列下方散落的晶体碎片中,一块不起眼的、边缘焦黑的金属残片上,用某种能量蚀刻着一个极其熟悉、带着狂放不羁风格的涂鸦标记——那是一个简化的、咧嘴笑的骷髅头,嘴角叼着一根草茎!
伏羲的标记?!他来过这里?!他还活着?!
这个发现如同闪电般划过陈珩的脑海,带来了一瞬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狂喜!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以及星图阵列爆发的混乱辉光干扰——
那毁灭的纯白光束,在即将湮灭陈珩的刹那,似乎受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源于星图阵列内部规则冲突和伏羲标记残留波动的双重干扰,发生了一丝几乎无法测量的偏转!
轰!!!!!!!
白光擦着陈珩的身体边缘掠过,狠狠地轰击在了他侧后方的穹顶墙壁上!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绝对的“静默”与“抹除”。
被白光击中的那片墙壁,连同后面的结构,如同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了后面更加深邃、更加混乱的规则虚空!
陈珩被光束边缘蕴含的恐怖规则冲击力狠狠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金属壁上,鲜血从口鼻中狂涌而出,眼前一黑,几乎彻底失去意识。
他能感觉到,双星碎片在这一刻变得滚烫,似乎在与那毁灭性的规则力量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对抗。
银白色的巨眼冷漠地“注视”着未能彻底湮灭的目标,瞳孔中的符文再次开始流转,显然在准备第二次攻击。
结束了么……
陈珩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剧痛中下沉,最后看到的,是那块带有伏羲标记的金属残片,在规则风暴的余波中,悄然化为了齑粉。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
一股微弱、却带着熟悉混乱气息的规则波动,如同幽灵般,悄然接住了他下坠的意识,并裹挟着他,向着那片被白光轰出的、通往规则虚空的破口,急速遁去!
“嘿……菜鸟……命真大……”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熟悉嗓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在他意识边缘一闪而逝。
伏羲!!!
第三百四十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