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荒漠。
狂风卷着砂砾,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残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沙丘染成了一片死寂的暗红。
一支残破不堪的车队正在戈壁滩上狂奔。
车轴发出难听的吱呀声,拉车的马匹口吐白沫,浑身的皮毛都被汗水浸透,混着暗红色的血迹,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快!再快一点!”
驾车的侍卫嘶吼着,手里的鞭子疯狂地抽打在马臀上,带起一道道血痕。
车厢里,子昭死死抓着窗框。
她身上的华服早已被荆棘划破,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原本精致的发髻散乱,几缕发丝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脸上透着一股解不开忧愁。
就在十天前,牧野一战,天地变色。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朝,在一夜之间崩塌。
摘星楼的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将朝歌城的天空都映成了血色。
叔父自焚,族人被屠戮殆尽。
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带着商朝最后的血脉,一路向西,逃进了这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荒漠。
“公主,坐稳了!”
驾车的侍卫突然大吼一声,猛地一拉缰绳。
马车剧烈颠簸,险些侧翻。
子昭被重重地甩在车厢壁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了一般剧痛。
她顾不得疼痛,挣扎着爬起来,透过破烂的车帘向后看去。
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黄色的尘龙。
数百名骑兵正呼啸而来。
他们穿着粗糙的皮甲,手里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西戎蛮族。
这群贪婪的豺狼,收了周人的赏赐,一路像疯狗一样咬着他们不放。
“追上来了......”
子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距离太近了。
甚至能看清那些蛮族脸上狰狞的表情,还有那贪婪嗜血的目光。
崩。
一声脆响。
早已不堪重负的车轴终于断裂。
整个车厢向右倾斜,轰然倒塌,在碎石滩上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下,激起漫天烟尘。
“公主!”
两名侍卫从前面滚落下来,顾不得满身伤痛,冲过来将子昭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走!往山上跑!”
年长的侍卫指着前方那座巍峨入云的黑色雪山,声音嘶哑,“那是昆仑!传闻中的神山!只要进了山,这群蛮子就不敢追了!”
那是唯一的生路。
也可能是最后的死路。
昆仑,万山之祖,飞鸟不渡。
那是凡人的禁区。
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
“我不走!”
子昭拔出腰间的短剑,手在颤抖,“我是大商的子孙,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与其被这群蛮夷羞辱,不如......”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她的脸上。
子昭被打懵了。
从小到大,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年长侍卫收回手,眼眶通红,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王室不敬。
“大商还没亡!”
年长侍卫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子昭一脸,“只要你活着,大商的血脉就还在!你死了,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快走!!”
另一名侍卫拔出长刀,转身冲向了那群骑兵。
“大商万年!!”
身后,马蹄声如雷。
利箭破空的声音响起。
噗。
迎向骑兵的年轻侍卫身形一顿。
一支狼牙箭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阿虎!”
年长侍卫怒吼一声,想要回头去救。
“别管我!带公主走!”
阿虎趴在地上,嘴里涌出鲜血,手里却死死抓着一把断刀,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过身,面对着冲上来的骑兵。
“大商......万年!”
噗嗤。
十几把弯刀落下。
鲜血喷溅。
那个年轻的身影瞬间被淹没在马蹄之下。
子昭没有回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她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大商的血脉才不会断绝。
“公主,快!”
年长侍卫推了她一把,然后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拔出了腰间的青铜剑。
“一定要活下去!”
他留给子昭最后一个背影,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如潮水般的骑兵。
像是一滴水撞进了沸腾的油锅。
瞬间消散。
子昭的肺部像是着了火一样剧痛,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
但她不敢停。
身后传来的惨叫声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逼近的马蹄声和蛮族猖狂的大笑。
近了。
更近了。
呼——
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
子昭一头冲进了山口。
天地骤变。
原本昏黄的天空瞬间变得阴沉,鹅毛般的大雪毫无征兆地落下,瞬间将整个世界染成了惨白。
风雪呼啸。
昆仑山口就像是一张巨兽的大嘴,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这里是传说中的死亡谷。
飞鸟不渡,活人禁行。
身后传来了厮杀声,惨叫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
很快。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声。
子昭不敢回头。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看着她长大的侍卫,也没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孤独。
绝望。
恐惧。
种种情绪像是一只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拼命地跑,肺部像是着了火一样灼烧,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身后的马蹄声彻底消失,直到周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子昭终于撑不住了,脚下一软,栽倒在雪地里。
寒冷瞬间包裹了全身。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很快就在她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要死了吗?
也好。
去下面陪叔父,陪族人。
大商......
真的亡了吗。
那群追到山口的西戎骑兵,也猛地勒住了战马。
希律律——
战马嘶鸣,不安地在原地踏步,无论骑手如何鞭打,都不敢再向前一步。
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横亘在山口。
界限之外,是尘土飞扬的凡间。
界限之内,是风雪肆虐的神域。
一名身材魁梧的西戎首领策马而出,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弯刀,死死盯着风雪中那个踉跄的背影。
他不甘心。
那是大商最后的王族,是一笔泼天的富贵。
“追!”
首领举起弯刀,想要强行冲进去。
“不可!万万不可啊首领!”
一个披着黑袍、挂满骨饰的老者连滚带爬地冲到马前,死死拽住缰绳。
他是部落的巫师。
此刻,这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恐惧。
“那是昆仑神山!是魔神的领地!”
巫师指着那漆黑的山体,声音颤抖,“凡人踏入者,必遭天谴!那是连长生天都不敢窥探的禁地!”
首领看着那漫天的风雪。
即使隔着这么远,那种压迫感依旧让他感到窒息。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哼!”
首领恨恨地收回弯刀,吐了一口唾沫。
“进了死亡谷,必死无疑。”
他看了一眼那个即将消失在风雪中的瘦小身影,冷笑一声,“不用我们动手,山神会让她万劫不复的!”
“撤!”
马蹄声渐渐远去。
子昭并不知道身后的追兵已经撤退。
她只是不知疲倦地迈动着双腿,一步一步地向着深处挪动。
冷。
太冷了。
这里的寒冷不仅仅是体感上的低温,更像是发自灵魂的寒冷。
寒风夹杂着冰碴,像无数把小刀在身上切割。
身上的衣物早已湿透,结成了硬邦邦的冰甲。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重影。
她仿佛看到了死去的叔父,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阿虎,看到了那座在烈火中哀嚎的朝歌城。
“我也要死了吗......”
子昭脚下一软。
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脚下的积雪突然塌陷。
她像是踩空了一般,整个人顺着陡峭的雪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身体不断撞击在坚硬的岩石上,剧痛让她原本麻木的神经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知道滚了多久。
咚。
一声闷响。
子昭重重地摔在了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这里似乎是一处避风的峡谷裂缝。
头顶的风雪声变得遥远而沉闷。
子昭艰难地翻过身,大口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想爬起来,但四肢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里的时候。
一丝微弱的、带着奇异暖意的气流,拂过了她的脸颊。
暖风?
在这终年积雪的昆仑绝地,怎么会有暖风?
子昭费力地抬起头。
在前方不远处的岩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暖意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子昭咬破舌尖,强行提着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向着那道裂缝爬去。
十米。
五米。
一米。
当她的手触碰到裂缝边缘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全身。
那是地热。
子昭用尽最后的力气,挤进了那道裂缝。
身后的风雪声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是一条天然的裂缝形成的甬道。
更让人震惊的是,甬道两侧的岩壁上,镶嵌着一颗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矿石。
这些光芒并不刺眼,却将整条甬道照得通透。
一直延伸向地底深处。
“这是......”
子昭呆呆地看着这超乎认知的一幕。
没有火把,没有油脂,石头却在发光。
这种手段,闻所未闻。
难道这里是传说中的黄泉路?
自己已经死了?
子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在流血。
还有痛觉。
没死。
既然没死,那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地狱,也比外面那冰天雪地要好。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向着深处走去。
甬道很长,向下倾斜。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也越强。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豁然开朗。
子昭停下了脚步。
她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到了失语。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
穹顶高不见顶,仿佛将整座山腹都掏空了。
无数发光的矿石镶嵌在岩壁上,宛如一片璀璨的星空。
而在空洞的正中央。
一座巨大的石台孤零零地矗立着。
石台上,放着一口彩色的长方形石匣。
石匣上用不知名的颜料画满了神秘的涂鸦。
“神......”
子昭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