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火漆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乾清宫暖阁内,尖锐得如同撕裂了某种亘古的屏障。
第二封信的信封被乾合帝带着一丝近乎粗暴的急切扯开,泛黄的桑皮纸被抽出,上面依旧是周平安那力透纸背、仿佛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字迹:
“鞑靼金国匈奴之乱,小子奇思,伏请陛下御览!”
开篇一句,便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锐气与自信,让乾合帝本就翻腾的心绪瞬间被拽入北境的风沙与铁蹄之中!
目光急扫,第一部分如同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入大夏北军积弊百年的脓疮:
“武器降维碾压,战场立威!”
“改良反曲复合弓: 取韧性绝佳柘木、牛角、牛筋叠压胶合,弓力倍增!射程远超现制强弓五成!配此——”
下方附着一支箭矢图样,箭头赫然是三棱锥形,带着血槽,寒光凛冽!
“三棱破甲箭! 箭头淬火,棱锋开血槽!专破皮甲!匈奴轻骑,未近我阵百五十步,已可一箭贯胸!令其‘人马俱碎’!”
乾合帝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仿佛看到边关漫卷的黄沙中,嚣张的匈奴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却在己方军阵前一百五十步外,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
箭雨泼天而下,那狰狞的三棱箭头轻易撕裂单薄的皮甲,带着恐怖的动能将骑手狠狠掀翻!
人仰马嘶,冲锋的狂潮瞬间化为一片倒伏的血肉泥沼!这已非弓箭,这是收割生命的死亡风暴!
“小型连弩车:木架铁枢,内置扭力机关,可装五十支尺半短弩!两人即可推挽,随军疾行!”
“敌骑冲锋,十车齐发,瞬息泼洒五百短矢!形成‘箭雨屏障’!任他千军万马,撞上来便是血肉磨坊!战场减员,立降三成!”
图上的弩车结构精巧,虽无追风连弩的便携,却胜在火力凶猛、持续性强!
乾合帝眼前浮现出匈奴引以为傲的骑射冲锋,在数百支短弩瞬间构成的钢铁暴雨前,如同扑火的飞蛾,成片栽倒!
那“血肉磨坊”四字,带着一股冰冷的铁腥气,让他血脉贲张!
“马蹄铁与高桥马鞍!”
这一项没有图,只有简短的说明,却让乾合帝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瞬间僵立当场!
“马蹄铁:精铁锻造,形如弯月,钉于战马蹄底!踏碎石、涉冰河、行千里而蹄不损!夏军战马,从此再无‘蹄裂废退’之忧!”
“高桥马鞍:前桥后桥拱起,裹厚革,内填软物,骑兵坐于鞍槽,双腿夹紧马腹,人马合一!控马更稳,冲锋更猛,长途奔袭腰腿不易疲!”
“从此我大夏铁骑,追得上,控得住,冲得破!机动反超匈奴,只在旬月之间!”
“啪嗒!”
乾合帝手中一直捏着的、周平安第一封信的信纸,失手掉落在御案上。
他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马蹄铁”三个字在疯狂回荡!
困扰大夏骑兵数百年、耗费无数良驹、拖累无数战机的“马蹄磨损”痼疾,竟然……竟然只需一块钉在蹄子底下的弯铁片?!
荒谬!简单!却又直指核心,如同神启!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随之而来的狂喜,如同冰火两重天,狠狠冲刷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抓住御案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
这已经不是改良,这是颠覆!是对整个骑兵战术体系的再造!
震撼尚未平息,周平安的第二记重锤已然砸下,目标直指匈奴赖以生存的根基——经济命脉!
“经济釜底抽薪,断敌根基!”
“精准打击匈奴命脉:匈奴者,逐水草之狼也!其命脉,一在铁器、铜器、丝绸仰赖中原;二在西域商路补给!”
“控贸易:严令边关!铁器、铜器、丝绸,一粒一缕不得出塞!胆敢走私者,斩立决,抄没家产充军!”
“同时,于边境重镇开设‘官方互市’!只准其以牛羊、毛皮、战马,换取我朝定额之粗粮、劣布!价高者得!其欲得粮布,必倾其牛羊!抬其成本,耗其牲畜储备!”
“断补给:组建‘大夏西域通商行’(国属),派遣精干使团,携重礼、茶瓷,深入西域诸国!缔结‘抗匈贸易盟约’!”
“许以优厚商利,换取其断绝与匈奴一切贸易往来!尤其粮食、铁器!锁死匈奴从西域获取物资之咽喉!令其‘欲掠无物可抢,欲换无人敢应’!”
乾合帝眼中精光爆射!
这已非简单的禁运,这是织就了一张覆盖整个北疆与西域的经济绞杀网!
用贸易为武器,用利益为纽带,将那些贪婪的西域小国绑上大夏的战车,让匈奴彻底沦为孤狼!
那“欲掠无物可抢,欲换无人敢应”十二个字,道尽了匈奴未来的绝望!
“国库反哺强实力:此计若成,匈奴优质战马、珍贵毛皮将源源不断流入互市!西域玉石、香料、骏马亦将充盈商行!取其利,充盈国库!”
“陛下可昭告天下:‘北疆军费,自此无上限支持!’ 粮草足,甲胄新,刀兵利!以匈奴之资,养我大夏雄兵!此谓‘以战养战,以夷制夷’之绝户计!”
“军费无上限!”
乾合帝几乎要低吼出来!
这五个字,对于一个被冗费压得喘不过气、被文官掣肘得寸步难行的帝王而言,简直是天籁之音!
是足以掀翻整个朝堂旧有格局的煌煌利剑!
信纸翻动,第三部分的锋芒转向了看似平实、却足以稳固万世基业的边疆根基建设:
“生活基建升级,稳守边疆!”
“边防线硬核改造:变‘被动挨打’为‘主动扎根’!”
“屯田固本:于边境适宜之地,大力推广‘曲辕犁’(附图,结构精巧省力)、‘筒车’(利用水力灌溉图)等新式农具!”
“开垦万亩、十万亩军屯!令驻军‘战时为兵,闲时为农’!不出三年,边军粮草自给自足!”
“从此再无‘粮尽退兵’之辱!荒地变沃土,流民亦可安置,实乃长久安边之策!”
“筑城永固:献上‘水泥’(配方:石灰石、黏土、铁矿粉按比例煅烧研磨)与‘红砖’(黏土制坯,窑火烧结)之法!此二物,远胜夯土!”
“以水泥粘合红砖筑城,坚如磐石,风雨不侵!更可快速修建营房、道路!减少边关树木砍伐,遏制风沙侵袭!昔年‘一日筑城’之叹,或将重现北疆!”
乾合帝的手指划过“水泥”、“红砖”的字样,又仔细看着那简略却清晰的配方和砖窑示意图,心潮澎湃!
坚城!永固的坚城!
这是阻挡游牧铁蹄最坚实的盾牌!
更是将汉家文明深深楔入北疆的基石!
减少砍伐遏制风沙,此子竟连边疆生态都考虑在内!
“烽火传信革新: 现行烽燧,信息粗陋。献‘烟火密码’之法:以不同颜色(红、黄、绿、白)、不同组合(单发、连发、三发)、不同时段(白昼浓烟,黑夜明火),传递‘敌人数目(千、万、数万)’、‘来袭方位(东、西、南、北)’、‘兵种构成(纯骑、步骑混杂、辎重)’之精准军情!预警时间,可从半日缩短至一个时辰之内*!”
“一个时辰!”
乾合帝几乎要拍案而起!
这意味着边关的烽火不再是模糊的警报,而是精准的敌情通报!
后方调度、驰援、设伏,将获得宝贵的时间!这是扭转战场态势的关键一环!
“互市分化:于边境要冲,设立‘归化互市点’。凡愿归附、遵王化之胡部,准其以牛羊、马匹、毛皮,换取定额之盐、铁(农具)、粮食!”
“使其有利可图,安居乐业。分化瓦解,令其与顽固袭扰之部落离心离德!胡虏抱团之势,不攻自破!”
分化瓦解,釜底抽薪!这是诛心之策!
用盐铁粮食这些生存必需品,将胡人从内部撕裂!
比单纯的武力征伐,更加致命,也更加持久!
“……”
信,终于到了末尾。
乾合帝缓缓地、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泛黄桑皮纸。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任何剧烈的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宽大的龙椅里,背脊依旧挺直,如同历经风霜而不倒的苍松。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皇帝那沉重得仿佛承载着整个帝国重量的呼吸声。
他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无垠的夜空,里面倒映着信纸上跳跃的字句——
呼啸的三棱破甲箭、泼洒死亡的连弩车、钉着神秘铁片的马蹄、高耸入云的砖石城墙、精准传递的烽火信号、在官方互市前排起长龙的胡人车队、满载西域珍宝的国属商船……
一幅幅由智慧、力量与冷酷计算交织而成的画卷,在他脑海中轰然展开,剧烈冲撞着他固有的认知和统治帝国的框架!
北境的烽烟,东南的血海,朝堂的掣肘,国库的窘迫……
所有的难题,所有的困局,似乎都在这一封薄薄的信件中,被一条条冰冷而高效的策略所贯穿、所破解!
周平安!
此子之才,已非“能臣干吏”可形容!
这是国士!
是足以定鼎乾坤、再造山河的无双国士!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震撼、后怕、以及一丝帝王本能忌惮的复杂洪流,在他胸中激荡冲撞!
比那燎原酒更加猛烈,更加灼热!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因为心绪的剧烈波动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抚过御案上那两张承载着惊世方略的素纸。
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了纸上沉睡的百万雄兵与滔天巨浪。
“赵德全。”
他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的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疲惫与一种火山喷发前的极致压抑。
“老奴在。”
珠帘外,如同影子般的老太监瞬间应声,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从未离开。
“传旨。”
乾合帝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千钧之重:
“即刻密召工部尚书、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入宫。”
“封锁乾清宫,方圆三百步内,飞鸟不得入。”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张素纸。
“让内库取十坛最好的‘燎原’来。”
“遵旨。”
赵德全没有丝毫迟疑,躬身领命,身影无声地消失在珠帘之外。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乾合帝一人。
他没有再看奏折,没有起身踱步。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燃烧着足以焚尽九州的烈焰。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乾清宫东暖阁的烛火,彻夜未熄。
乾合帝君昭明,这位励精图治又深陷困局二十载的帝王,在这一夜,手握足以颠覆乾坤的惊雷,枯坐龙椅,无眠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