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漆碎裂的轻响还在耳畔回荡,那几行墨迹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乾合帝的眼底,烫得他灵魂都在震颤!
“狼筅图,鸳鸯阵……”
字迹短促如刀锋劈砍,下方附着的简图却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呼吸。
图上没有精妙的笔触,只有粗粝而精准的线条,勾勒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武器。
一杆长逾丈余的毛竹,顶端的枝杈如恶狼张开的獠牙,森然可怖!
旁边蝇头小楷批注:
“取老韧毛竹,前端留尺余尖锐硬枝,沸油浸透,斜削如刺!此物专克倭刀劈砍近身!”
图旁另有一幅阵型分解,十二个小人标识清晰:
居中一人执旗为令,左右各一持厚实藤牌如门神拱卫;
牌后两人,手中正是那狰狞的狼筅,长枝如林,斜刺前方;
再后四人,长枪如毒龙探首,从筅枝缝隙间蓄势待发;
侧翼两人短刀寒光隐现,如同毒蛇信子;
队尾一人背负补给,稳如磐石。
图下注释力透纸背:
“此谓‘鸳鸯阵’!十二人一队,如臂使指!藤牌挡铳矢,狼筅锁倭刀,长枪戮敌酋,短刃补残贼!”
“阵可依地形分合,化两仪、演三才,攻守一体,专破倭寇跳梁小技!”
乾合帝的胸膛剧烈起伏,那被燎原酒点燃的热血此刻如同沸腾的岩浆,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猛地扑到巨大的紫檀御案前,宽大的袍袖将堆积如山的奏折哗啦扫落一地也浑然不觉!
他颤抖的手指死死按在那粗糙的阵图上,仿佛要透过纸张,触摸到那即将成型的钢铁洪流!
“募矿工!招乡勇!组‘除倭队’!”
周平安的字迹在他眼中跳跃燃烧!
“严训!铁纪!‘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此为军魂!”
寥寥数语,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被“冗兵弱旅”困扰多年的心湖深处!这哪是纸上谈兵?这是直指大夏军伍痼疾的剜心利刃!
图侧空白处,更有数种奇兵跃然纸上:
钩镰枪:枪头带狰狞倒钩,图注:“勾锁倭刀,绞其兵刃,长柄横扫,断其马腿!”
狼牙棒:粗木为柄,密嵌寸许铁钉,寒光瘆人,批注:“破轻甲如撕纸,倭寇着甲者少,一棒下去,骨断筋折!”
“好!好!好一个狼筅锁刀!好一个钩镰断刃!好一个鸳鸯合击!”
乾合帝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那白瓷酒杯再次跳起!
他须发皆张,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那是困龙得见云梯的狂喜,是久旱突逢甘霖的激动!
这周平安!这周平安哪里是个县令?
分明是上天赐予他、赐予大夏的破虏神将!
这看似粗陋的毛竹枝杈,这精妙如棋的十二人小队,竟蕴含着足以掀翻东海倭患的惊天神力!
“陛下!陛下息怒!”
珠帘外传来赵德全惶恐至极的低声呼唤,显然被殿内的巨响惊动。
“滚开!”
乾合帝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怒。
“百步之内,擅入者诛九族!”
殿外瞬间死寂。
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死死黏在那张薄薄的素纸上,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数月!
这封足以扭转乾坤、拯救无数沿海生灵的神策,竟被他当作“孩童戏言”尘封于这暗格之中!
那些被倭寇屠戮的村庄,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战死沙场却因军械落后、阵法混乱而枉死的将士……
这滔天的血债,他君昭明,竟也成了无形的帮凶!
“周平安……周平安啊!”
他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强行将那股翻涌的酸楚和暴怒压了下去。
不能失态!他是帝王!
手指继续向下,划过那惊世骇俗的破倭之阵,触及了更深处、更为石破天惊的方略——那不再是单纯的刀兵相见,而是直指倭寇根脉的绝户计!
“倭寇之祸,根在‘海禁逼反流民’与‘日本藩主纵容’!”
开篇一句,如定海神针,瞬间刺穿了朝堂上那些“倭人天生凶残”、“剿抚不定”的迂腐争论!
“欲绝其患,必断其根!以通商控资源,以贸易断根基!”
十六个字,字字千钧,带着斩断乱麻的果决!
下面细述的方略,更是环环相扣,狠辣精准到令人脊背发寒:
1. 双向拿捏,贸易闭环:
“以中原之茶、丝、瓷为饵,精准锁定日本各藩命脉——其地贫瘠,缺粮、缺药、缺布帛!此乃其必争之‘饵’!”
“强令其以白银、精铜等矿产等价交换!此为吸髓!”
“更需其藩主以领地契书为质,抵押于我大夏指定钱庄!此为锁喉!一旦其纵容倭寇或拖欠矿银,则质契作废,领地归我大夏商行代管!看哪个藩主还敢暗中资寇?!”
此计一出,如同无形的绞索,瞬间勒紧了日本诸藩的咽喉!
2. 数据打脸,碾压守旧:
“若有腐儒聒噪‘与蛮夷通商有失国体’?”
周平安的字迹在此处似乎透出一股浓烈的讥诮!
“陛下可当庭掷出户部秘档!‘银铜短缺致国库空虚几何?’‘倭寇连年袭扰耗损军费几许?’”
“更可明言:‘此通商之利,一年可抵东南三道三年赋税!’ 以煌煌利刃,斩断一切迂阔之舌!”
乾合帝仿佛已经看到,当这赤裸裸的、足以充盈国库、支撑军改的巨额利益砸在那些只会空谈“仁义道德”的朝臣脸上时,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3. 暗线布局,釜底抽薪:
“通商条约中,需暗藏致命条款:严禁向日本输出硫磺、硝石、生铁等战略物资!违者以资敌论处,抄家灭族!”
“借通商船队为掩护,安插精干‘账房’、‘护卫’,实为监察司密探!深入其藩,绘制山川地理,探查藩主矛盾,掌握其兵力虚实!”
“倭寇未动,其粮草、资金、兵器来源已尽在我掌握!使其欲动而无粮,欲掠而无器!”
这已非贸易,而是披着商贾外衣的灭国情报战!
4. 以商养军,铸海上利刃:
“特许通商之巨贾,必须出资组建‘海商护卫队’!装备精良战船、强弓劲弩!名义护商,实则为陛下掌控之海上劲旅!巡弋航道,追剿零星海贼,监控倭寇巢穴!”
“商队利润之一成,直接划入护卫队军费!此谓‘以商贾之利,养陛下之兵,护大夏之海’!海疆靖平,指日可待!”
这一笔,彻底将商人利益与海防安全捆绑,化私兵为国用!
“嘶——!”
乾合帝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那凉气却压不住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的灼热!
这已不是一策一计,这是一套从军事、经济、情报、外交全方位绞杀倭寇的绝杀之网!
环环相扣,狠辣绝伦,却又堂堂正正,直指核心!
周平安的视野,早已跳出了清河一县,甚至跳出了东南沿海,直接俯瞰整个东海格局,直刺倭国命门!
“妙!绝妙!千古奇谋!”
乾合帝再也抑制不住,低沉的喝彩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
他仿佛看到,倭国那些贪婪的藩主,为了换取救命的粮食布匹,不得不将一船船白银、铜锭运往大夏,甚至将祖传的领地契约押在异国的钱庄!
他仿佛看到,那些失去财源、又被断了武器来源的倭寇,如同无根浮萍,在海上商队护卫队的追剿下哀嚎覆灭!
他仿佛看到,大夏的海疆从此靖平,国库因滚滚白银而充盈,一支由海商供养的强大水师正劈波斩浪!
狂喜!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周平安,智近乎妖!
他献上的哪里是信?
分明是足以定鼎东海、泽被万世的乾坤国策!
“朕,早该拆开!早该拆开啊!”
巨大的悔恨再次涌上,乾合帝痛苦地闭上眼,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若早得此信,沿海多少生灵可免涂炭?多少将士可免枉死?
他猛地睁开眼,那帝王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试探已被这惊涛骇浪般的国策彻底焚尽!
什么平衡?什么掣肘?
在如此煌煌大势面前,皆为齑粉!
周平安,已不再是他为景琰预留的辅臣,而是此刻、当下,他君昭明必须全力倚仗、也必须牢牢握在掌中的国之重器!
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御案上仅剩的那一封密信上。
火漆依旧完好,那个凌厉的“周”字在烛光下幽幽闪烁,如同通往另一个未知深渊的入口。
第一封信已是石破天惊,搅动东海格局!
那这第二封里面又藏着何等足以颠覆乾坤、甚至……动摇九州的秘密?
乾合帝的心跳,如同战场催命的鼓点,在死寂的暖阁里狂擂!
方才阅信时的狂喜与震撼,瞬间被一种更强烈、更未知的渴望与惊悸所取代。
这第二封信,不再是破倭的良方,它像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散发着致命而诱人的气息。
他伸出依旧带着微不可察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火漆。
这一次,没有半分迟疑,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呲啦——!”
比第一声更加刺耳、更加撕裂的声响,如同命运齿轮咬合的尖啸,再次划破了乾清宫死寂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