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二。
天依旧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烤,日头毒辣得能晒脱人一层皮。
可这酷热,压不住大夏东南沿海弥散开的、带着浓重腥咸的血腥味和绝望的寒意。
紫宸殿内,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凝重。
乾合帝君昭明端坐龙椅,明黄的龙袍下,手指却无意识地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阶下,兵部尚书李崇义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汗水混着油渍在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手中那份染着汗渍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倭寇自淮扬以南至广海,万余里海疆,无地不遭荼毒!焚掠村镇,屠戮百姓,妇孺亦难幸免……闽地……尤惨!”
李崇义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
“然……然最骇人听闻者……乃一股流倭,仅……仅百余人……”
殿内落针可闻。
连侍立的大太监赵德全,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此股倭寇,自海上潜至,于江南道绍兴府上虞县登岸!数日间,便破袭会稽县高埠,占民房为巢穴!绍兴知府得报,急遣千户率一营官兵(约五百人)围剿!”
李崇义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恐惧:
“然,倭寇似有千里眼顺风耳!竟于围剿前夜赶制木筏,悄然渡水遁走!官兵扑空!”
“倭寇遁走,未返海上,反长驱直入!”
李崇义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自杭州府始,流窜西兴、昌化……如入无人之境!内地州府,震骇莫名!沿途仓促迎战之地方官兵、乡勇,屡遭败绩!”
“倭寇凶悍,尤擅小股突袭、山地奔袭,地方官兵难撄其锋!至六月月底,此股倭寇虽减员至六七十人,然其凶焰不减反增!”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眼中是刻骨的恐惧:
“徽州府歙县!守关隘之五百乡勇,望见倭寇旗号,竟……竟未战先溃!望风而逃啊陛下!”
“旌德县!县典使蔡尧佐率千余官兵围堵!激战数日,竟难分胜负!官兵死伤枕藉,倭寇扬长而去!”
“芜湖!幸赖当地乡勇百姓同仇敌忾,凭地利巷战,毙倭十人,生擒二贼,方挫其锋!倭寇遂转掠太平府!”
“太平府乡勇据险死守,倭寇久攻不下,遂奔袭江宁镇!”
李崇义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
“江宁镇守军……毫无防备!被倭寇……屠戮!三百余官兵……尽数战死!尸横遍野啊陛下!”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李崇义压抑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百余人?八十天?转战三省?杀伤官军四千余人?!
乾合帝的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病态的苍白,最后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他死死盯着李崇义,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猛地抬手,想抓起御案上的茶盏,手却抖得厉害,“哐当”一声,精致的官窑茶盏摔落在地,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水如同鲜血般泼洒在金砖上。
“百……百余人……”
皇帝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滔天的怒火。
“在我大夏腹地,横行八十日……杀伤四千官军?!”
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满殿皆惊!
“废物!一群废物!朕养兵千日,养的就是一群连百余倭贼都挡不住的猪猡吗?!!”
怒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帝王的狂怒和无尽的悲凉。
李崇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在金砖上撞得砰砰作响。
“臣无能!臣万死!然……然倭寇狡诈凶残,非……非寻常盗匪啊陛下!”
“非寻常盗匪?”
皇帝怒极反笑,笑声凄厉!
“那是什么?是天兵天将吗?!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般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站在文官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般的柳相柳明堂身上。
“柳相!”
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你执掌枢机,总领兵部!对此滔天巨祸,有何话说?!”
柳明堂缓缓出列,步伐沉稳。
他深紫色的蟒袍纹丝不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凝重,躬身道:
“陛下息雷霆之怒。此股倭寇,确乎凶悍异常,行踪诡秘,非寻常海匪可比。”
“据臣……据兵部所查零星俘虏口供及战场痕迹推断,此乃倭寇九鬼清正麾下最精锐之‘鬼丸死士’!皆由亡命浪人及海盗组成,悍不畏死,尤擅小股流窜、山地奔袭。”
“地方卫所兵久疏战阵,仓促遇袭,难以抵挡,亦是情有可原。”
他巧妙地将“官兵无能”转化为“倭寇太强”、“猝不及防”,更点出了“九鬼清正”的名号。
“情有可原?!”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讥讽。
“百余人杀伤四千!转战三省!如入无人之境!这‘情’在哪里?!这‘原’在何方?!”
“柳相,这就是你替朕牧守的江山?这就是你统领的兵部?!”
他指着地上那份染血的军报,手指颤抖!
“四千条人命!四千啊!还有那些被屠戮的无辜百姓!这笔血债,谁来偿?!”
柳明堂深深一躬,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却依旧平稳:
“陛下明鉴!此乃倭寇之暴虐,亦显我沿海防务之疏漏。臣,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他主动请罪,态度诚恳,堵住了皇帝进一步发作的由头。
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忧虑。
“然,臣更忧心者,乃此股倭寇,为何能如此精准避开我大军围堵?其情报之迅捷,行动之诡异,恐非无源之水。臣斗胆揣测,恐有内奸,为其耳目!”
“内奸”二字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所有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那份军报的来源地——江南道!
皇帝的目光也骤然变得幽深难测,死死盯着柳明堂。
柳相这一招祸水东引,玩得极其老辣!
将朝廷的无能和惨败,巧妙地转化为对“内奸”的追查,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在江南拥有巨大影响力和“离奇”情报能力的王府,更是隐隐指向周平安!
“内奸……”
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的怒火似乎被一层更深的阴霾覆盖。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沙哑:
“查!给朕彻查!兵部、刑部、监察司!三司会审!无论牵扯到谁,给朕一查到底!李崇义!”
“臣……臣在!”
李崇义如蒙大赦,又惊又怕。
“滚回兵部!给朕拟个条陈!沿海防务,如何整饬!再出此等丑事,你提头来见!”
“臣……臣遵旨!”
李崇义连滚爬爬地退下。
“退朝!”
皇帝拂袖而起,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柳明堂缓缓直起身,望着皇帝消失在侧门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细长的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笑意一闪而逝。
血劫已成,焦点转移。
周平安这口“内奸”的黑锅,看你如何接!
…………
江南道,太平府,通往江宁镇的官道旁。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一场伏击战刚刚结束,或者说,一场屠杀刚刚落幕。
三百多具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夏军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道路两旁、稻田里、水沟中。
鲜血浸透了黄土,在烈日下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粘稠。
断肢残骸随处可见,被踩烂的旗帜半埋在血泥里。
几辆辎重车被点燃,冒着滚滚黑烟,散发着皮肉和木头混合烧焦的恶臭。
一小队约莫六十人、穿着杂乱但眼神凶戾如野兽的倭寇,正慢条斯理地在尸堆中穿行。
他们手中的倭刀(打刀或野太刀)沾满粘稠的血浆,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妖异的红光。
不时有倭寇停下,对着尚未断气的夏军伤兵补上一刀,或者粗暴地扯下尸体上值钱的物件——一枚铜钱,一块劣玉,甚至一双还算完好的靴子。
为首者,是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的独眼倭寇。
他肩上扛着一柄染血的野太刀,刀尖上还挑着一个夏军把总的头颅。
头颅双目圆睁,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与不甘。
独眼龙走到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夏军年轻军官面前。
那军官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脸上糊满血污和泪水,臂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他身边,是几个同样瘫软在地、吓得屎尿齐流的士兵。
“嗬嗬……”
独眼龙发出夜枭般的怪笑,用生硬的夏语问道:
“江宁镇还有多远?守军多少?”
年轻军官牙齿打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饶……饶命,大……大人……江宁镇就在前面十里,守……守军……吴……吴把总……带……带了三百兄弟,都……都在这了……”
他看着独眼龙刀尖上那颗熟悉的、死不瞑目的头颅,彻底崩溃了,一股腥臊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
“三百?都在这儿?”
独眼龙独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他环视四周这片修罗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夏国的兵,都是猪猡!杀起来比宰鸡还容易!”
他猛地一脚踹翻年轻军官,野太刀高高举起!
“不——!”
年轻军官发出绝望的惨叫。
刀光落下!鲜血喷溅!
独眼龙甩了甩刀上的血,对着身后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目标!江宁镇!杀光!抢光!烧光!让九鬼大人的威名!响彻江南!”
六十余名倭寇发出嗜血的怪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朝着毫无防备的江宁镇猛扑而去!
只留下官道旁,那三百多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几个被刻意留下、目睹了全程、精神已然崩溃的幸存者。
他们的眼中,只剩下地狱般的血红和无尽的恐惧。
…………
清河县衙,书房。
窗户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酷热,却隔绝不了那份来自千里之外的、沉甸甸的血腥战报。
周平安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件。
一份来自监察司苏晚的隐秘渠道,详细描述了那股百人倭寇在江南腹地制造的恐怖血案和朝廷的震怒。
另一份,则是国安部赵癞子动用所有暗线,拼凑出的、关于这股倭寇行动轨迹的诡异报告。
墨离站在他身旁,面纱未除,但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让书房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她看着周平安手中那份报告,清冷的眸子中寒芒闪烁:“八十日,三省,百人,杀伤四千。
行动轨迹飘忽,总能提前避实击虚,寻隙钻营。地方卫所布防、调动……在他们眼中如同虚设。此非寻常流寇所能为。”
周平安缓缓抬起头,眼中不再是面对柳家商战时的冰冷算计,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将赵癞子的报告推到墨离面前,指尖点着几个被红圈反复勾勒的地名和时间节点。
“绍兴府围剿前夜渡水而走,西兴、昌化,精准绕过设防重镇,旌德硬撼千人不败,芜湖被乡勇所阻立刻转道太平,太平受挫,半日奔袭百里直扑毫无防备的江宁镇……”
周平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寒意,“这不像流窜,像有人拿着地图和兵力布防图,在给他们指路!”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大夏东南舆图》前,手指沿着那股倭寇的行军路线飞快划过。
那路线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在代表州府、关隘、驻军的标记间诡异地穿梭、扭动,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地刺向大夏防务最薄弱的软肋!
“百人八十天,四千伤亡!”
周平安重复着这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江宁镇”的位置!
木质的图板发出痛苦的呻吟。
“柳严,柳老狗!”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燃烧着比怒火更冰冷的杀意!
“为了转移视线,为了给我泼脏水,你竟敢引狼入室!纵百鬼横行!用我大夏四千将士和无辜百姓的血,来做你的垫脚石?!”
书房内,死寂如墓。
只有周平安粗重的喘息和墨离指节捏紧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已停了。
小暑的酷热,被这来自江南的血腥阴风,吹得透骨冰凉。
百鬼横行的背后,是比倭刀更锋利的朝堂权谋,是比血海更深沉的肮脏交易。
一场由柳相亲手点燃、以万千生灵为祭的血色烽烟,已彻底笼罩了大夏东南,直指他所处的东北方。
而清河的平静,也即将被这滔天血浪,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