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有些迷茫。
他的脑子里,此刻已经乱成一团。
他毕生建立起来的认知、权谋、帝王心术,在剧烈的冲击下,变得一塌糊涂。
李先生口中那个叫“张麻子”的人,给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却又仿佛通往天堂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让他恐惧到骨髓里,却又有着别样吸引力的新世界。
而朱棣、朱樉、朱棡这三兄弟,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已经完全被张麻子的故事吸引了,一个个抓耳挠腮,急不可耐。
朱樉这个直肠子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凑近一步,满脸都是崇拜和焦急。
“先生!先生!然后呢?然后呢?”
“这个张麻子,有了这样的队伍,有了规矩纪律,还有了这样的口号,他下一步干什么了?是不是就该跟那些官府、倭寇、豪强真刀真枪地干了?”
朱棣也跟着附和,
“对啊先生!快讲讲,他是怎么打仗的?”
“诉苦、批评,确实能提升部队凝聚力。可上了战场,终究要靠刀枪说话。”
“他的兵,怎么从一群乌合之众,变成能和朝廷大军正面抗衡的强军?他们用什么战法?怎么对付骑兵?怎么攻城?”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急,全是战场上最实在的东西。
这才是他最渴望从这个故事里挖出来的宝藏!
他有种预感,自己一定能从“张麻子”的故事中,学到了不得的战术!
李去疾也被这几个半大年轻小伙的热情感染了,笑了起来,说道:
“好,你们听我接着讲。”
李去疾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路。
故事讲到这份上,最让人热血沸腾的部分,才刚刚要开始。
什么四渡赤水,什么三大战役,什么游击战术……那才是这个故事的精华!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润了润喉,正准备把脑子里那些波澜壮阔的战争史诗,挑几个精彩的桥段,好好说道说道。
他清清嗓子,刚准备把故事往下编。
可就在这时,朱元璋忽然沉声问道:
“先生……”
“打仗的事……先不急。”
他顿了顿,似乎是积了攒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个盘桓在他心中,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问题,问了出来。
“故事的最后,这个张麻子……他最后……是不是,得了天下?”
这个问题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朱棣三兄弟的催促声戛然而止,他们都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们刚才只顾着听故事里的细节,听得热血沸腾,却从未想过这个最根本,也最重要的问题。
是啊。
这个张麻子,这么厉害,这么神乎其神。
他最后,成功了吗?
他们顿时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结局!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个绝世猛人崛起的传奇!
这个张麻子,最后是不是像他们爹一样,把所有对手都干翻,坐上了那张龙椅?
李去疾被朱元璋这么的一问,思路直接给打断了,
但他的脑子开始迅速重新思考起来。
故事的原型,毫无疑问是成功的。
而且这个成功,是建立在推翻了一个旧世界的基础上的。
自己面前坐着的,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封建时代大贵族,皇亲国戚!
虽然,如今龙椅上坐着的那位,也是造反上位。但屁股决定脑袋,可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在大肆宣扬一个“造反成功”的故事,一定要进行修饰。
李去疾十分自然地露出一脸轻松表情,说道:
“马大叔,您问到点子上了。不过我得先说好啊,这终究就是个故事,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连说了两个“当不得真”,这才继续道:
“在这个故事里啊,这个张麻子,确实是……成功了。虽然过程那叫一个九死一生,好几次都差点被人家给灭了,但最后,他确实是带领队伍,夺得了全天下。”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亲耳听到这个结果时,朱棣三兄弟还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成了!果然成了!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个像他们父皇和刘邦那样,草莽逆袭的故事,结局肯定是成功的。
与此同时,他们更加期待这其中的过程了。
而朱元璋与他们反应完全不同,看不出任何兴奋,仿佛早就知道这个结局。
没等朱棣等人催促接下来的内容,他就紧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张麻子他称帝了吗?”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诡异。
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都觉得父亲问得有点多余。
得了天下,不称帝,那还能干嘛?
难道辛辛苦苦打生打死,就是为了把那张椅子让给别人坐?
这不扯淡吗?
然而,李去疾的回答挠了挠头,脸上带着一种“这问题该怎么解释”的为难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没有。”
这次,轮到朱樉、朱棡还有朱棣迷茫了。
“没称帝?”朱樉挠了挠头,一脸的匪夷所思,
“那他图啥啊?辛辛苦苦打下江山,不当皇帝,那不是白忙活了吗?没皇帝,这国家谁说了算?怎么管啊?”
是啊,这不合逻辑啊!
自古以来,造反的终极目的,不就是“杀进东京,夺了鸟位”,自己当皇帝吗?
陈胜吴广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刘邦说“大丈夫当如是也”,
项羽说“彼可取而代之”。
就连他们的爹朱元璋,最后不也穿上龙袍,坐上了奉天殿吗?
这张麻子,脑子有病?
而且就算他自己不想当皇帝,他身边的人难道就不会逼着他当?
就像是赵匡胤的黄袍加身。
一个国家,一个庞大的帝国,怎么可能没有皇帝?
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裁决者,政令如何统一?天下如何安定?
这完全违背了他们从出生以来接受的所有教育和认知!
然而,就在朱樉几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朱元璋却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赞叹的笑声。
“呵呵……”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儿子们的疑问,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傻小子,你们懂什么?”
他看着李去疾,缓缓说道:“名号而已。无非就是换个叫法罢了。”
“就像‘皇帝’这个词,在秦始皇之前,有吗?没有!那时候天下之主,叫‘王’,叫‘天子’!”
“是秦始皇,觉得自己功过三皇五帝,才造出了‘皇帝’这么一个新词!”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
那个张麻子,得了天下,不叫‘皇帝’,或许……他叫自己‘大统领’?叫‘大元帅’?或者,叫别的什么听起来更威风的名号?”
“名头换了,可手里握着的权力,那至高无上的地位,还不是一样?换汤不换药罢了!”
朱元璋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帝王的自信和洞察力。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猜中了真相!
这个张麻子,高明就高明在这里!
他举着“人人平等”的旗号,说不要皇帝。等得了天下,他就说“我不是皇帝,我是带领大家实现平等的领袖”,这不就把名和利全都占了吗?
既维护了口号的“正确性”,又享受了皇帝的“实际性”!
高!实在是高!
这张麻子,比咱想象的,还要虚伪!还要高明!
李去疾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卧槽?)
(马大叔这思路……虽然不完全对,但好像……也歪打正着了啊?)
(虽然没猜中张麻子,但说中了其他人的路数……)
李去疾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某个喜欢自称“校长”的光头,还有那个干了八十多天皇帝就下台的“临时大总统”。
可不就是换个名头,干的还是独裁者的事儿吗?
虽然张麻子的原型不是这么回事,但老马这个理解,放在封建时代,可以说是顶级理解了!
一瞬间,之前那种世界观崩塌的恐惧感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和……深深的忌惮。
这个张麻子的心思,太深,太可怕。
今天听到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够立刻消化的范畴。
他需要时间。
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这一切都想明白!
想到这里,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来。
“天色有些晚了,先生,我忽然想起家里有事要处理一下,我们……也该告辞了。”
“啊?”
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樉和朱棡正听到兴头上,急得差点跳起来。
“别啊爹!故事还没听完呢!”
“是啊是啊,我们还想再多住几天,多听先生讲讲这张麻子的事!”
马皇后看了一眼朱元璋,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清晰地捕捉到了丈夫眉宇间那一闪而逝的疲惫和凝重。
她立刻明白了。
重八的心,乱了。
他需要静一静。
没等朱元璋开口呵斥,马皇后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两个儿子的手。
“行了你们俩,之前一待就是三个月,还没待够啊?”
“不能总打扰李先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想听故事,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在这一时。”
她的话语如春风化雨,瞬间就让朱樉和朱棡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是啊,娘说得对,不能太不知分寸。
马皇后随即转向李去疾,歉意地笑了笑:
“李先生,今天真是多谢您的款待,这月饼做得好,故事也讲得好。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朱标,将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包裹递了过来。
“天冷了,这是给锦书、锦绣、锦鱼三个姑娘新做的冬衣,料子是宫……是我娘家那边新出的,暖和。虽不是我亲手做的,却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三个侍女连忙福身行礼,接过了衣物。
李去疾看着这阵仗,心里一阵啼笑皆非。
(得,这老马一家子,真是雷厉风行。)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过也好,再让继续讲下去,我真怕我又说嗨了,把不该说的都给秃噜出来了。)
他客套地挽留了几句,见朱元璋去意已决,也就不再多说。
朱元璋一家人,在李去疾的陪同下,走出了院子。
临走前,马皇后还没忘了把第二炉刚刚烤好的月饼给打包带上,笑呵呵地说:
“拿回去慢慢吃,让我们也沾沾先生家的福气。”
很快,两辆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第一辆马车内。
里面坐着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三人。
车厢里点着灯,夜色已深,灯笼的光影,伴随着轻微颠簸,忽明忽暗地照在三人的脸上。
朱标感觉到,气氛,莫名其妙有些压抑。
朱元璋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言不发。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朱标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却都被父亲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给逼了回去。
很明显,父亲的心情,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