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被刺配江州的消息,很快在郓城县传开。昔日受过他恩惠的百姓、江湖朋友,无不扼腕叹息。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县衙大牢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两名身着公服、面色冷硬的差拨,押着颈带重枷、脚系铁链的宋江走了出来。
为首的差拨姓张,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用力推了宋江一把,呵斥道:“快走!磨蹭什么?还以为你是那个威风八面的宋押司吗?如今你只是个贼配军!”
另一名稍年轻些的差拨姓李,虽未说话,眼神中也带着几分不耐。
宋江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并未动怒,只是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郓城街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对两位差拨因戴枷动作别扭的拱了拱手:“二位上下辛苦,宋江如今是戴罪之身,一路还需仰仗二位照应。”
张差拨冷哼一声:“少来这套!路上老实点,别给爷们惹麻烦!”
三人离了郓城,一路向南。时值盛夏,烈日炎炎,道路崎岖。宋江戴着沉重的刑具,行走本就艰难,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与枷锁摩擦处,早已皮开肉绽,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行了半日,来到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张差拨寻了处树荫,一屁股坐下,骂道:“这鬼天气,热煞人也!歇会儿再走!” 他解下水囊猛灌几口,却丝毫没有给宋江喝的意思。
宋江喉头干得冒火,嘴唇皲裂,低声道:“张上下,能否……予口水喝?”
张差拨斜睨他一眼,嗤笑道:“喝水?你这配军也配?忍着!”
一旁的李差拨看着宋江惨状,似有不忍,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宋……宋大哥,喝点吧。”
宋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谢李上下。” 小心地就着李差拨的手喝了几口。
张差拔不满地瞪了李差拨一眼:“就你心善!”
歇息片刻,继续赶路。傍晚时分,终于看到一处小镇。张差拨找了家最简陋的客店,只要了一间下房,将宋江锁在房内柱子上,自己和李差拨则打算去镇上寻些酒肉。
“老实待着!若敢逃跑,罪加一等!”张差拨恶狠狠地警告。
宋江苦笑道:“上下放心,宋江既已伏法,岂会再做不法之事。”
张、李二人出去后不久,宋江正倚着柱子闭目养神,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他挣扎着挪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去,只见店主人老丈正在院中对着一个包袱垂泪。
宋江心生怜悯,高声问道:“老丈,何事如此悲伤?”
老丈闻声,擦了擦眼泪,走到窗边,见是一配军,叹了口气:“不瞒好汉,小老儿独子前日病重,需一笔银钱抓药,可……可这客店生意惨淡,实在凑不出啊!眼看儿命危矣……”说着又要落泪。
宋江闻言,沉默片刻,道:“老丈,我虽是配军,身上却还有些散碎银两,藏在袜筒之中,未被搜去。你且取来,速去为令郎抓药救命要紧!”
老丈将信将疑,按照宋江指点,果然摸出几块碎银,约莫二三两。他激动得老泪纵横,就要跪下磕头:“恩公!恩公啊!这……这如何使得!”
宋江忙道:“老丈快请起,救人如救火,快去吧!”
正在此时,张、李二差拨提着酒肉回来,正撞见这一幕。张差拨顿时大怒,冲进来指着宋江骂道:“好你个贼配军!竟敢私藏银两,还擅自与人!我看你是皮痒了!” 说着就要抽出水火棍。
李差拨却拦住了他,低声道:“张大哥,且慢动手。” 他转向店主人,“老丈,怎么回事?”
店主人连忙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连连作揖:“二位公爷,这位配军老爷是好人啊!他是为了救小老儿的儿子!”
张差拨愣住了,看着宋江,又看看激动不已的店主人,举起的棍子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他混迹公门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犯人,多是奸猾狡诈之徒,如宋江这般自身难保却还仗义疏财的,实属罕见。
宋江对张差拨道:“张上下,银两之事,是宋江隐瞒,甘愿受罚。只是恳请莫要为难这位老丈。”
张差拨盯着宋江看了半晌,忽然重重叹了口气,将水火棍往地上一顿,语气复杂:“他娘的……你这人……真是……”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转身提起酒肉,“老子喝酒去了!”
李差拨对宋江投去敬佩的一瞥,也跟着出去了。
是夜,店主人煎了药,救了几子,感激涕零,特意做了些可口饭菜,连带酒水一并送到房中,再三拜谢而去。
张差拨喝着酒,吃着菜,看着默然坐在角落的宋江,终于忍不住问道:“宋……宋押司,你如今自身难保,为何还要帮那不相干的老头?”
宋江抬起头,平静地道:“人生在世,谁无危难?眼见他人有性命之忧,力所能及,岂能坐视不理?银钱本是身外之物,能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宋江虽沦为配军,此心不改。”
李差拨感慨道:“早就听闻郓城及时雨宋江仗义疏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差拨闷头灌了一口酒,许久,才粗声粗气地对宋江道:“罢了!看你是个汉子,这一路……老子不为难你了!赶紧吃饭,明日还要赶路!” 语气虽仍粗鲁,但那股戾气已然消散大半。
自此,一路上张、李二差拨对宋江的态度大为改观,虽仍是押解与被押解的关系,却少了诸多刁难,偶尔还会与他说些闲话。宋江以其身处逆境而不改的仁义之心,悄然感化着身边的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