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汴京朝堂因吏治风暴而剧烈震荡的同时,远在山东郓城县,一场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事件正在发生。
郓城县衙,后堂书房内。押司宋江正与知县时文彬对坐饮茶。宋江面色微黑,身材不高,但眼神透着一股精明与和气,在郓城地界,人送绰号及时雨,端的是一名仗义疏财、扶危济困的豪杰。
时文彬叹了口气,将一份公文推至宋江面前:“宋押司,你且看看这个。”
宋江接过一看,是济州府下发的催粮文书,语气严厉。他眉头微皱:“明府,今年春旱,收成本就不好,百姓艰难。若再强催,恐生事端啊。”
时文彬无奈道:“本官岂能不知?只是上命难违……宋押司,你在本地素有威望,还需你多费心,安抚乡民,晓以利害,务必使钱粮如期入库,莫要让本官难做,也莫要让百姓吃了苦头。”
宋江拱手,诚恳道:“明府放心,宋江省得。定当尽力周旋,既不全了朝廷法度,也尽量体恤民情。”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宋江这边为公事劳心,家中却后院起火。
原来,年前宋江仗义疏财,接济了一对落难母女,那老婆子死了丈夫,女儿阎婆惜生得有些姿色。婆子感恩,硬是将女儿嫁与宋江做外室。宋江本不愿,但见其母女孤苦,也就应承下来,另置了一处宅院安置。但这阎婆惜年纪既轻,又见宋江整日忙于公事,不甚温存,心中便渐生不满。
这一日,宋江的好友,同在县衙做事的张文远,趁着宋江在衙中忙碌,提着一盒点心,熘达到了阎婆惜住处。
“婆惜娘子,几日不见,愈发标致了。”张文远生得风流俊俏,嘴又甜,一进门便笑嘻嘻地奉上点心。
阎婆惜正自烦闷,见他来了,脸上才有了些笑意,嗔道:“你这没良心的,还知道来看我?整日里也不知忙些什么!”
张文远凑近前,低声道:“我岂能忘了娘子?只是那黑三郎看顾得紧,不便常来。今日他正在衙里为催粮之事焦头烂额,我这才得空过来。”
两人调笑一番,张文远眼珠一转,道:“娘子,你青春年少,难道就甘心守着那不解风情的黑矮厮过一辈子?他虽有些钱财名声,但终究只是个小小押司,能有什么大出息?”
阎婆惜被说中心事,幽幽叹道:“不甘心又能如何?已是这般光景了。”
张文远压低声音:“我近日结识了州府一位押司,听他言道,似宋公明这般,在江湖上名声太大,结交过广,上头……未必喜欢。说不定哪日便有大祸临头!娘子若不及早寻个退路,只怕到时受他牵连!”
阎婆惜闻言,脸色顿时煞白:“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文远趁机握住她的手:“娘子莫怕,有我张三在,定不叫你受苦。只是……你需拿捏住他些把柄,方好脱身,也好……也好为你我日后打算。”
数日后,宋江因连日奔波催粮,身心俱疲,回到阎婆惜处歇息,不慎将招文袋遗落房中,内有与梁山泊头领晁盖等人往来的书信——当初晁盖等人于政和元年智取生辰纲后,宋江曾冒险为其通风报信,此事一直是他心中隐秘。
阎婆惜收拾房间时,发现了这些书信,如获至宝。当晚宋江回来寻找,阎婆惜便以此要挟。
“宋三郎,你干的好事!”阎婆惜手持书信,冷笑道,“竟敢私通梁山贼寇!你说,此事若告到官府,该当何罪?”
宋江心中大惊,面上却强自镇定:“婆惜,休得胡言!快将书信还我!”
“还你?容易!”阎婆惜昂着头,“第一,立下休书,还我母女自由身!第二,这处宅院并其中所有财物,尽数归我!第三,再与我一百两金子做盘缠!少一样,明日我便拿着这书信去县衙首告!”
宋江又惊又怒,试图抢夺:“你……你这妇人,好没道理!我平日待你不薄,何故如此相逼?”
阎婆惜躲闪开来,声音尖利:“待我不薄?整日不见人影,这叫待我不薄?少说废话,答应还是不答应?!”
两人争执推搡间,宋江情急之下,失手扯动了阎婆惜。那妇人站立不稳,后脑猛地撞在桌角,顿时血流如注,哼也没哼一声,便倒地气绝。
宋江呆立当场,看着手中沾血的招文袋和地上已无声息的阎婆惜,脑中一片空白。他知道,祸事来了。
果然,那张文远一直在外窥探,闻声赶来,见状先是假意惊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奸计得逞的得意,但他立刻装作悲痛欲绝,指着宋江大叫:“宋江杀人啦!宋江杀了我家娘子!快来人啊!”
邻里被惊动,很快县衙的公人也赶到。人赃并获,宋江百口莫辩。
公堂之上,知县时文彬看着跪在堂下的宋江,心情复杂。他素知宋江为人,不信他会故意杀人,但众目睽睽,书信物证、张文远及邻里等人证俱在,法理难容。
时文彬一拍惊堂木,痛心道:“宋江!你身为押司,知法犯法!即便事出有因,这杀伤人命,私通……私通匪类,却是事实!你还有何话说?”
宋江面如死灰,心知那私通梁山之事若坐实,更是灭门之罪。他长叹一声,叩首道:“明府在上,小人一时失手,误伤婆惜性命,甘愿伏法。至于其他……小人无话可说,但凭明府依法处置。” 他选择了承担杀人之罪,而绝口不提梁山书信之事,既是保护晁盖等人,也是知道此事牵连太大。
时文彬明白宋江的苦衷,沉吟良久,权衡利弊,最终判决:“既如此……宋江过失杀人,罪不至死,然律法难容。判脊杖二十,刺配江州牢城!即刻执行!”
张文远在一旁,虽不甘心宋江未被判死,但见其功名被革,刺配远方,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心中暗喜。
就这样,仗义疏财、名满山东的及时雨宋江,因一桩风流孽债和官场潜在的倾轧,锒铛入狱,踏上了前往江州的流放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