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格擢升赵鼎为吏部尚书的旨意已然发出,在朝野引起了巨大的震动。然而,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赵佶独自坐在垂拱殿内,凝视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赵鼎……赵鼎……”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总觉得此名似乎不止在陈东呈上的档案中见过,更在某个更深邃、更模糊的记忆角落里留有印记。他并非能预知未来,但作为穿越者,对一些在原有历史轨迹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总有一种潜意识的敏感。
他猛地起身,走到御案旁那一排排书架前,这些并非普通的经史子集,而是皇城司整理的、关于各地官员,尤其是中高层官员的详细背景、言行乃至民间风评的密档。他手指划过一排排标签,最终在“河东路”停了下来,抽出了属于赵鼎的那厚厚一册。
他没有再看那些政绩汇总,而是翻到了后面,仔细阅读皇城司密探记录的关于赵鼎平日言行、交际、乃至一些看似不经意的议论。
“……赵鼎尝与友论及朝政,言‘为官之首务,在得人。得廉吏一人,胜似百万钱粮;用贪官一介,纵有金山银海,亦将倾颓’……”
“……有豪绅欲以重金结纳,为其子求官,赵鼎厉色拒之,曰:‘朝廷名器,非私相授受之物!尔子若有才,何不自赴科场?’”
“……闻某地官吏因推行新政过急,激起小规模民怨,赵鼎叹曰:‘法虽良,需良吏行之。苛政猛于虎,岂是法之过?乃人之过也!’”
“……其生活简朴,俸禄之外,别无营生,妻儿布衣蔬食,无异寒士。”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赵佶的目光越来越亮。这些细节,比那些程式化的政绩汇报,更能勾勒出一个有血有肉、有风骨、有原则的官员形象。
“清廉……刚直……识人……重法度亦重执行……”赵佶喃喃自语,脑海中那个关于“赵鼎”的模糊印象骤然清晰起来!他想起来了,在另一个时空的轨迹里,南宋初年,那位力主抗金、整顿内政、与秦桧抗争直至被贬谪至死的宰相,不正是名叫赵鼎吗?!
虽然时空已然不同,大宋在他的带领下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但一个人的品性、才能、风骨,似乎有着某种跨越时空的恒定。此赵鼎,是否就是彼赵鼎?即便不是完全同一人,其内核何其相似!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庆幸涌上赵佶心头。他原本只是出于破格用人、打破陈规的考虑,此刻却仿佛淘到了一块被泥沙掩埋的瑰宝!
“传赵鼎!”赵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对殿外侍立的梁师成吩咐道,“他若已抵京,立刻召见!朕要单独见他!”
“老奴遵旨!”梁师成虽不明所以,但见皇帝神色异常郑重,不敢怠慢,立刻亲自前去安排。
约莫一个时辰后,风尘仆仆、显然刚刚抵达汴京甚至连住处都尚未安顿好的赵鼎,被引入了垂拱殿。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目光清澈而坚定,虽身着寻常官服,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臣,河东路提举常平官赵鼎,叩见官家!”赵鼎依礼参拜,声音平稳,并无骤升高位的狂喜或惶恐。
赵佶并未让他立即起身,而是仔细打量了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赵鼎,朕翻阅你的履历,政绩斐然。然,吏部尚书之位,非同小可,掌天下官员之黜陟,系社稷之安危。朕越过无数资历深厚者,将你擢拔于此,朝野非议必多。你,可知朕为何选你?又可知,你将面对何等局面?”
赵鼎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官家垂问,臣不敢虚言。臣愚钝,不敢妄测天心。然臣以为,官家选臣,非为臣之资历,乃为当下吏治积弊已深,非以常法、常人所可革除。需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毅:“至于将面对之局面,臣略知一二。无非是旧弊之顽固、人情之纠葛、各方势力之掣肘,乃至明枪暗箭,诽谤中伤。然,臣既食君禄,担此重任,便早已将个人得失、毁誉置之度外!唯知谨奉官家之命,秉持一颗公心,手持朝廷法度,荡涤污秽,选拔贤能。纵前方是万丈深渊,臣亦一往无前,九死未悔!”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矫饰,充满了士大夫的担当与锐气。
赵佶看着他,仿佛透过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位在风雨飘摇中坚守信念的孤臣身影。他心中再无疑虑,朗声道:“好!好一个‘一往无前,九死未悔’!朕要的,就是你这份担当,这颗公心!”
他站起身,走到赵鼎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灼灼:“赵鼎,记住你今日之言!朕将吏部交予你,将整顿吏治、革新铨选之重任托付于你!朕授你全权,凡贪腐之辈,无论其位多高,根多深,皆可查可参!凡贤能之士,无论其出身如何,资历深浅,皆可拔可擢!朕,便是你的后盾!”
“臣……”赵鼎感受到皇帝手中传来的力量与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饶是他心志坚定,此刻也不禁心潮澎湃,眼眶微热,再次深深一揖:“臣,赵鼎,定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鞠躬尽瘁,以报官家知遇之恩!必使我大宋官场,重现朗朗乾坤!”
这一场深夜的单独召对,时间并不长,却意义深远。赵佶确认了自己选中了一把足以斩破吏治沉疴的利剑,而赵鼎,则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与授权。君臣之间,在这一刻,围绕着重整山河、刷新政治的宏大目标,建立起了坚实的默契。赵鼎这个名字,也正式登上了宣和朝堂的中心舞台,即将掀起一场远比白时中案更为深刻、更为彻底的变革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