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掀起的吏治风暴,其猛烈程度和波及范围,远远超出了朝堂诸公最初的想象。起初,每日被锁拿入京、革职查办的官员还只是十数人,多是些地方知县、州郡佐贰或是中枢的微末小吏。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线索如同藤蔓般相互缠绕,牵扯出的官员层级越来越高,数量也呈爆炸式增长。
垂拱殿的御案上,弹劾奏章与皇城司密报堆积如山。赵佶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这一日,他再次召集核心重臣,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总参谋使吴敏手持一份名单,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官家……据皇城司与三法司连日汇总,目前已查实有贪渎、枉法、鬻爵、苛敛等情弊,证据确凿,待参劾、待审讯的官员……自京官至地方,已……已逾千人之众!这……这尚不包括其下属胥吏!”
“逾千人?!”参知政事李纲失声惊呼,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骇得面色发白,“这……这几乎动摇了我大宋地方治理之根基啊!”
权知户部尚书事张克公亦是痛心疾首:“蠹虫!皆是国之蠹虫!难怪国库以往常感拮据,新政之前民生多艰!原来有如此多硕鼠在暗中啃食!”
新任礼部尚书沈元礼肃然道:“官家,此诚乃千古未有之吏治大案!若不彻底整肃,新政成果必将毁于一旦,朝廷威信亦将扫地!”
面对如此触目惊心的局面,压力最大的,莫过于吏部尚书陈过庭。他掌管天下官员铨选、考功,如今爆出如此大规模的贪腐,他难辞其咎。此刻,他面色灰败,手持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出列后,径直跪倒在御前,将奏疏高高举起,声音沙哑而充满愧疚:
“官家!臣……臣陈过庭,执掌吏部,统御百官,却不能明察秋毫,致使如此多贪腐之辈窃居官位,祸国殃民!臣……有负圣恩,有负天下!恳请官家……革去臣吏部尚书之职,另择贤能,以正视听!臣……愿领一切罪责!”说罢,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殿内一片寂静。陈过庭并非贪腐之徒,甚至在新政推行中出力甚多,但其身为吏部主官,失察之罪确难推脱。此刻引咎辞职,亦是无奈之举,也符合朝廷法度与士大夫体面。
赵佶看着跪伏在地的陈过庭,目光复杂。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绝:“陈卿请起。此番吏治大弊,乃积年沉疴,非你一人之过。然,你身为天官,确有失察之责。朕……准你所请。”
陈过庭浑身一颤,再次叩首:“谢官家隆恩!”声音中带着解脱与深深的遗憾。
赵佶将目光投向李纲、吴敏等人:“吏部乃六部之首,铨选之司,关乎国本。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亦需大力革新。诸卿,可有合适人选接掌吏部?”
李纲与吴敏对视一眼,皆感棘手。在此风雨飘摇之际,接掌吏部无异于火中取栗,既要能力超群,又要立场坚定,更需有破旧立新之胆魄。寻常资历深厚者,恐难当此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新任右司谏陈东,忽然出列,他手中拿着一份考功档案,朗声道:“官家,臣举一人,或可当此重任!”
“讲。”
“河东路提举常平官,赵鼎!”
“赵鼎?”这个名字对于殿内大多数重臣来说,确实有些陌生。一个路级的提举常平官,虽然也是要职,但距离执掌吏部、位列卿贰,似乎还差着不小的距离。
陈东不慌不忙,呈上档案:“官家,诸位大人,赵鼎,元丰八年生人,乃熙宁旧臣之后。其虽名声不显于朝堂,然在地方任上,政绩卓着!任提举常平官期间,力行青苗、市易诸法,惠及贫民,抑制豪强,使得河东路仓廪充实,物价平稳,百姓称颂。更难得者,其于官员考成、荐举方面,独具慧眼,所荐之官,多清廉干练之辈。臣察其历年所上奏疏,于吏治革新,亦多有真知灼见!此人年富力强,锐意进取,正合当下整顿吏部、破旧立新之需!”
李纲闻言,接过档案细看,眼中渐渐露出惊异之色:“哦?若果真如此,此子确是良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选!”
吴敏也沉吟道:“赵鼎……臣似乎也有些印象,其于边防粮饷调度上,也曾有过出色建言。只是未曾想,其在吏治上亦有见地。”
赵佶仔细翻阅着陈东呈上的关于赵鼎的政绩汇总与部分奏疏节选,目光越来越亮。他看到了一个不同于传统士大夫的务实、锐气与敢于任事的形象。
“好!”赵佶合上文书,决断道,“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人!便擢升河东路提举常平官赵鼎,为吏部尚书,即刻赴京上任!望其能不孚朕望,大刀阔斧,重整吏治!”
这道任命,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让所有得知消息的人都大跌眼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官员,竟一跃成为掌管天下官员命运的吏部天官!
与此同时,针对那上千名被查出的问题官员所空出的职位,赵佶亦下达了明确旨意:“着吏部……不,着政事堂会同枢密院(总参谋司),立即从近年实务特科优异者、地方政绩卓着之低层官员、以及各部院表现突出之副职中,择优擢升补缺!务必选用清廉、能干、熟知新政之干才!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黜退的是蠹虫,提拔的是贤能!”
“臣等遵旨!”李纲、吴敏等人齐声领命。
一场席卷整个大宋官场的巨大风暴,在带来剧烈阵痛的同时,也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加速了官员队伍的新陈代谢。赵鼎的破格提拔,以及大批实务派、少壮派官员的迅速上位,标志着宣和新政在人事层面,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具活力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