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元年九月,秋高气爽,汴京皇宫大庆殿内,举行了自南征凯旋、皇帝回銮后的第一次大型常朝。文武百官依序肃立,气氛庄重而略带一丝振奋。所有人都知道,此次朝会,必将关乎未来数年帝国的走向。
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的赵佶,气色已然完全恢复,甚至因南征的磨砺与新政的初见成效,眉宇间更添了几分锐利与沉稳。他目光扫过丹陛下的众臣,声音清越地开启了议题:
“朕南征期间,赖太子监国,诸卿辅弼,国内绥靖,新政得行。今四海虽未全然靖平,然国事不可一日不察。户部,且将去岁及今岁财计概况,报与诸卿知晓。”
权知户部尚书事张克公手持玉笏,应声出列,声音洪亮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臣,户部尚书事张克公,启奏陛下!托陛下洪福,新政渐入佳境,去岁(宣和元年)以及今岁上半年,国库岁入,远超预期,实乃前所未有之盛况!”
他顿了顿,仔细禀报,每一项都引得殿内微微骚动:
“其一,商税与市舶之利!自改革商税,推行分层征收,加之官营琉璃、香露、高度酒等获利丰厚,去岁商税连同各地市易务抽解,已逾两千万贯!而市舶司之利,更是惊人!” 张克公声音拔高,“因伏波行营扫清海路,新式海船航程更远,载货更多,尤其是我大宋格物院所出之晶莹琉璃器、清晰如真之银镜、烈酒香露等物,在海外诸番被视为无上珍品,往往一件便可售价百金乃至千金!据泉州、广州、明州、杭州四地市舶司统计,去岁仅市舶抽解及官营出海贸易之利,便不下……三千万贯!”
“三千万贯!”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过去鼎盛时期全年岁入的一大半!许多老成持重的官员都忍不住交头接耳,面露震撼之色。就连御座上的赵佶,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满意的笑意。
张克公继续禀报,语气愈发从容:“其二,盐政之利!自推行‘滩晒法’,设立盐政清运司直属内库,严打私贩,加之西北青盐、河东解盐以及矿盐亦纳入新法统筹,去岁盐税及盐引收入,稳中有升,已不下二千三百万贯!其中亦有部分精制食盐,通过市舶司出海,获利颇丰。”
“其三,田赋丁税,因陛下推行仁政,于新附之燕云、西夏、交趾路推行均田令,皆有减免期,故数额增长不多,然百姓负担减轻,民间殷实,此乃陛下圣德所致。”
他最后总结道:“综合各项,去岁国库岁入,若不计算战时特别开支,常规岁入已远超八千万贯!今岁虽南征有所耗费,然据目前态势,岁入仍将保持高位。国库充盈,实乃立国之基,强军之本!”
这番汇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百官心中激起巨大波澜。如此庞大的岁入,在改革之前是不可想象的。这意味着朝廷有更充足的财力去推行各项政策,兴修水利,改善民生,整军经武。
赵佶脸上笑容更盛,赞道:“好!此皆赖新政得宜,更是诸位臣工、天下百姓及奋战将士之功!国库充盈,乃行仁政之基。然,朕常思,财富取之于民,亦当用之于民,更当藏富于民。”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设想:“如今新附三路推行均田,成效卓着,民得实惠,国增税基。朕观汴京周边,乃至京畿路、京西路等地,土地兼并之势仍存,无数百姓沦为佃户,生活困苦。朕欲效法新附之地,于汴京周边,择一二州县,试行均田清查,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卿等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犹如在沸腾的油锅中泼入一瓢冷水,刚才还洋溢着喜悦气氛的大庆殿,瞬间变得落针可闻,随即响起了激烈反对的声音。
首先是礼部尚书白时中,他几乎是踉跄出列,声音带着急切:“陛下!万万不可啊!中原之地,与边疆新附迥然不同!此间田产,皆为士绅、官户、百姓世代相传,产权明晰,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强行均田,必致人心惶惶,士林动荡,恐生大乱!此非仁政,实为……实为扰民之举啊!”他差点说出“祸国之举”,硬生生咽了回去。
紧接着,一位资深的御史台官员也出言反对:“陛下,白尚书所言极是!均田之策,于新地可行,因其旧秩序已破。然于中原腹地,田亩关联科举功名、宗族维系、乡约民俗,盘根错节,强行推行,无异于撼动国本!且执行官吏若借此生事,上下其手,非但不能惠民,反成虐政之源!前朝王安石相公之青苗法,其弊可见一斑啊陛下!”他直接搬出了历史教训。
不少出身士绅家庭的官员也纷纷附和:
“陛下,京畿重地,首善之区,当以稳定为上!”
“是啊陛下,如今国库充盈,当思减免天下赋税,与民休息,方是正道,何必行此险着?”
“均田令或可使贫户一时得利,然挫伤士绅之心,长远来看,恐损朝廷根基啊!”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大多围绕着“扰民”、“动摇国本”、“吏治难清”等核心问题。就连一向支持新政的李纲,此刻也眉头紧锁,出列谨慎奏道:“陛下爱民之心,天日可表。然中原均田,牵扯甚广,确需从长计议。不若先大力推行青苗、市易等法,抑制豪强盘剥,同时严查土地投献、诡寄等弊,逐步厘清田亩,待时机更为成熟,再议均田不迟。”
面对几乎一边倒的反对声浪,赵佶面色平静,并未动怒。他深知,触动既得利益群体的改革,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阻力。他耐心听着,直到反对的声音稍稍平息。
这时,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诸卿之忧,朕已知之。皆是为国为民之论,朕心甚慰。”
他先肯定了众人的出发点,随即话锋一转:“然,朕之所思,非为一味均贫富,而是欲使天下百姓,皆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乃历代祸乱之源。朕读史书,常扼腕叹息。”
他目光扫过众臣:“诸卿言中原田产关系复杂,朕岂能不知?言吏治难清,朕又岂能不察?”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最终决定:“既然此事牵涉甚广,争议颇大,朕亦非固执己见,急于求成之人。”
“然,国库既已充盈,藏富于民,正当其时!”赵佶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旨意:为休养民力,庆贺南疆平定,特旨免除大宋全境(除新附已行优惠政令外)所有州县,今年、明年、后年,连续三年的夏税、秋税及一切苛捐杂税!”
此令一出,满殿皆惊!就连刚才激烈反对的官员们也愣住了。连续三年,全国免税!这是何等巨大的魄力,何等浩荡的皇恩!
赵佶继续道:“此三年间,朝廷日常用度、官员俸禄、军费开支,皆由国库积储及盐铁市舶之利支应。着户部精细核算,务必确保无虞。同时,各级官府需借此良机,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不得因免税而懈怠政事,更不得巧立名目,变相征收!”
他最后强调,目光灼灼:“将此旨意,明发《邸报》,务使皇恩达于乡野,让天下每一户百姓,皆知朕休养生息、与民更始之决心!朕要这三年,成为我大宋百姓得以喘息、积蓄力量的三年!民富,则国强!此理,亘古不变!”
短暂的寂静之后,大庆殿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无论是支持新政的,还是先前反对均田的,此刻都心悦诚服地跪伏于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殿宇:
“陛下圣明!仁德盖世!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招以退为进,高明至极。既然直接触及土地利益的改革阻力太大,便以全国性的免税来普惠万民,极大地缓解社会矛盾,收获民心,同时也为未来更深层次的改革积蓄了民间力量和支持。而通过《邸报》将这一浩荡皇恩迅速传遍天下,必将极大地提振民心,巩固赵佶“圣主明君”的形象,也为他后续的施政,赢得了更广阔的空间和更深厚的基础。宣和元年九月这场朝会,以其惊人的财政数据和石破天惊的免税诏令,注定将载入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