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鉴与张定澄、刘苍邪议定“围点打援”之策后,武阳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立刻开始全速运转。时间紧迫,必须在历城方面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所有的部署。
翌日黎明,耿济镇外的武阳军大营便响起了震天的号角与金鼓之声。张定澄亲自督率士卒,在镇子外围大张旗鼓地挖掘壕沟,树立栅栏,修建望楼。工程规模浩大,投入的兵力众多,烟尘滚滚,人声鼎沸,摆出了一副要长期围困、不死不休的架势。
王薄在镇中望楼上看到这一幕,心中虽疑,但见武阳军似乎真打算强攻,也不得不防。他派出一支两千人的部队出城试探,意图破坏筑营进程。然而,这支队伍刚冲出镇门不远,早已埋伏在侧翼的武阳军骑兵便如旋风般杀出,一个迅猛的冲锋便将他们击溃,残兵狼狈逃回镇内。经此一挫,王薄更加确信武阳军主力仍在,且决心坚定,便下令紧闭四门,全力固守,不再轻易出击。这正中了高鉴的下怀。
就在耿济镇外喧嚣震天的掩护下,是夜,张定澄与刘苍邪率领精心挑选的九百精锐骑兵与三千步卒,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如同暗流般向东南方向的预设埋伏地点潜行而去。大营中,仍留有四千士兵,由高鉴亲自坐镇。
次日,高鉴继续指挥留守部队“努力”施工,所有出营的士卒皆全副武装,戒备森严,防止王薄军狗急跳墙,拼死突围。高鉴本人更是时常出现在阵前,巡视工事,刻意让镇内守军看到他的身影,以此强化“武阳军主帅及主力仍在耿济镇”的假象。这一连串的表演,成功迷惑了王薄,使其坚信武阳军已被牢牢牵制。
此次伏击战场,高鉴与张定澄经过反复推演,最终选定在济水南岸,历城通往耿济镇的官道必经之地上。选择此地,有其深意:王薄本人及其主力被困于济水北岸的耿济镇,历城援军从南岸出发,心理上会认为威胁主要来自北面,对南岸自身的“安全”区域难免放松警惕。再者,前次白马渡“半渡而击”大获全胜,历城方面必然心有余悸,对渡河环节会格外谨慎,甚至可能绕行更远的渡口,反而不易落入圈套。
此段济水两岸,皆是开阔平原,良田万顷,一望无际,看似极不利于大军埋伏。但也正因如此,历城援军行经此地时,更容易产生安全感,疏于对道路两侧细节的勘察。
张定澄与刘苍邪率部经过一夜急行军,于清晨时分抵达预设伏击点。这是一段笔直的官道,两侧是收割后裸露着稻茬的广阔农田,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唯一的遮蔽,便是那些纵横交错的、高出地面尺许的田埂,以及用于灌溉的、此时已然干涸的深阔水渠。
时间紧迫,张定澄立刻下令部队依托这些有限的地形,构筑隐蔽工事。这是一项极其精细且耗费体力的工作。士兵们首先在紧邻官道的田埂后或水渠底部,挖掘出足以容纳一人蹲伏或匍匐的散兵坑。挖掘出的泥土被小心翼翼地用麻布承接,运到远处分散处理。
关键的隐蔽措施在于坑洞的覆盖。工匠出身的士卒们砍来韧性极佳的粗竹,将其劈开,纵横交错编结成牢固的竹排,大小刚好能覆盖住挖好的坑洞。然后,将竹排轻轻架在坑洞上方,再在其上均匀地铺上一层薄薄的、从坑洞原址保存下来的、带着稻茬和杂草的“草皮层”。最后,再撒上一些浮土,力求与周围田地融为一体,若非极近距离仔细观察,绝难发现破绽。
三千步卒,就这样如同地鼠般,悄无声息地潜藏在了官道两侧的“良田”之下。他们忍受着初春泥土的冰冷和潮湿,屏息凝神,只留出微小的透气孔和观察缝隙。所有的旗帜、金属兵器都被妥善隐藏,阳光下偶尔反光的甲片也被泥土涂抹或覆盖。
刘苍邪则率领九百骑兵,隐蔽在距离伏击圈约五里外的一处规模颇大、林木尚未完全凋零的树林中。他们的任务是等待伏击发动后,从侧后方迅猛出击,彻底截断敌军退路,并扩大战果。
历城方面,王薄的心腹将领:孙观,孙观是王薄的老乡,一同起义,有过命的交情。在接到王薄的求救和王琛兵败被杀(消息被高鉴刻意放出以施加压力)的噩耗后,又确认了“高鉴、张定澄主力仍在猛攻耿济镇”的情报,终于下定决心出兵。他一边调集历城本已不多的守军,一边紧急征召周边几个县的驻军,仓促间凑齐了五千人马,并携带了一批粮草辎重。
由于王薄带走了几乎所有的精锐和富有经验的老兵,历城留守的以及周边征调来的,多为二线部队甚至新募之兵,战斗力与战斗意志均远逊于王薄本部。更致命的是,原本负责侦察的精锐游骑,在上次运粮途中已被高鉴军基本歼灭,此次孙观麾下的侦骑,多是新手或临时充任,缺乏经验,警觉性与侦查能力大打折扣。
孙观虽非庸才,但在“救主如救火”的急切心情,以及对战场形势的误判下,也犯了轻敌冒进的错误。他认为在己方控制的南岸平原行军,风险不大,加之求战心切,对侦察工作并未给予足够重视。
两日后,孙观终于准备停当,率领这五千兵马,沿着官道,逶迤向耿济镇方向开进。队伍拉得颇长,衣甲旗帜也算鲜明,但行军纪律却谈不上严整,士卒们脸上多少带着些茫然与忐忑,而非必胜的信念。
派出的侦骑在前方官道及两侧田野奔跑,放眼望去,皆是一马平川,除了还未春耕的农田和几条干涸的水沟,并无任何异常。那些精心伪装的伏击点,在缺乏经验的侦骑眼中,与周围环境并无二致。他们简单地回报“前方无异状”,便继续前行。
孙观闻报,心中稍安,催促部队加快速度。五千人的队伍,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一步步踏入了武阳军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当孙观军的前锋已然越过伏击圈中心,中军主力完全进入伏击区域,后队辎重尚在圈外时——
“呜——呜——呜——!”
三声绵长而凄厉的牛角号,如同来自地府的召唤,猛然从官道两侧的死寂田野中冲天而起!
号声未落,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官道两侧,原本平整的稻田里,大片大片的“地面”被猛地掀开!无数身披泥土、眼神锐利的武阳军士兵,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冥鬼卒,骤然现身!
“放箭!”
张定澄一声令下,埋伏已久的三千武阳军弓弩手,将积蓄已久的死亡倾泻而出!他们距离官道极近,几乎是顶着敌军的面门开火!
“嗖嗖嗖——!”
“噗嗤!噗嗤!噗嗤!”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射入人体的闷响声、中箭者的惨嚎声,瞬间交织成一片!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箭雨,造成的杀伤是毁灭性的!孙观军的士卒们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很多人还没看清敌人从哪里来,就被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钉倒在地!队伍瞬间大乱,人仰马翻,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有埋伏!”
“结阵!快结阵!”
“盾牌!举盾!”
孙观惊得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大喊。但混乱之中,命令难以传达。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试图寻找掩体,但在开阔的平原上,除了同伴的尸体,他们无处可藏。零星举起的盾牌,在来自两侧近乎垂直的箭雨覆盖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第一波箭雨过后,武阳军的步卒已然拔出横刀,挺起长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两侧的田埂和水渠中跃出,凶狠地撞入了已然混乱不堪的敌军队列之中!
“杀——!武阳军,万胜!”
喊杀声震天动地!养精蓄锐的武阳军步卒,对上惊慌失措、阵型散乱的敌军,几乎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刀光闪烁,矛影翻飞,鲜血瞬间染红了官道及其两侧的田地。
孙观拼死组织起一部分亲兵和老兵,试图结成一个圆阵负隅顽抗。然而,就在他刚刚稳住一小块阵地之时——
“隆隆……”
大地再次震颤!这一次,是来自他们后方的、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
刘苍邪率领的九百骑兵,如同等待已久的猎豹,从五里外的树林中狂飙而出!他们绕了一个小弧线,精准地插向了孙观军的后队与辎重所在!
铁蹄踏碎大地,马刀映日生寒!骑兵的冲锋,对于已然胆寒且阵型散乱的步兵而言,是无解的噩梦。后队瞬间被冲垮,辎重车辆被点燃,浓烟滚滚,更加剧了全军的恐慌。
前有伏兵截杀,后有铁骑踏阵,孙观军彻底陷入了绝境。抵抗在迅速瓦解,成建制的部队开始崩溃,士兵们纷纷丢弃兵器,跪地乞降。
孙观本人,在亲兵死战护卫下,还想向西侧突围,却被刘苍邪一眼盯上。
“贼将休走!刘苍邪在此!”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刘苍邪如同杀神般直冲过来,手中长刀挥过一道凄冷的弧光,将挡在前面的几名敌兵连人带甲劈翻,马势不停,直取孙观。
孙观勉强举枪格挡,却被刘苍邪刀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长枪几乎脱手。第二刀紧随而至,快如闪电,孙观躲避不及,被一刀劈中肩胛,惨叫着栽下马去,旋即被蜂拥而上的武阳军士兵生擒。
主将被擒,最后的抵抗也烟消云散。战斗从发起到最后一名敌军放弃抵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夕阳西下,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尸横遍野,旌旗委地,跪地求饶的俘虏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武阳军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看管俘虏,救治己方伤员。
是役,武阳军以极其巧妙的伪装,在看似无险可守的平原上,完美地打了一场漂亮的围点打援歼灭战。历城援军五千人,阵亡超过一千五百,被俘近三千(含主将孙观),仅有少量溃兵逃散。武阳军自身伤亡除了第一次冲锋损失较重外,之后便微乎其微。
张定澄与刘苍邪会师于战场中央,看着眼前的战果,相视一笑。
“立刻快马禀报主公,援军已灭!”张定澄沉声道。
“嘿嘿,这下王薄老儿,可是彻底没念想了!”刘苍邪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