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柳郎中焦黑的尸体蜷缩在地,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的辛香、符纸燃烧后的淡淡焦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皮肉被灼烧后的怪异气味。村民们举着的火把光芒跳跃不定,映照在每一张惊魂未定、神色复杂的脸上。
没有人说话。除魔卫道的正义感过后,直面死亡的冲击,以及柳郎中临死前那番悲恸的控诉,让这些淳朴的山民心中都沉甸甸的。他们恨这妖人害憨柱,但那份深沉的冤屈和绝望,又让人无法不同情。
憨柱在张半仙的搀扶下,勉强站着,目光落在柳郎中那已然失去生息的躯体上,心情更是五味杂陈。这个人,差一点就夺走了他的生命,手段阴险歹毒,死有余辜。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此刻安静躺在那里的样子,憨柱心中却兴不起多少恨意,反而被一种空落落的悲悯填满。
就在这时,张半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走上前,蹲下身,在柳郎中的遗体旁仔细查看了一番。只见柳郎中的一只手,即便在死后,仍紧紧地捂在胸口的位置,仿佛护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张半仙沉吟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手掰开,从他贴身的衣襟内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小方块。张半仙将其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黑白照片。
张半仙看了一眼照片,轻轻叹了口气,将其递给了身旁的憨柱。
憨柱有些迟疑地接过。借着火光,他看清了照片上的人。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旧式的斜襟上衣,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她坐在一张藤椅上,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笑容温柔而腼腆,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流。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个善良、温婉的女子。
这就是柳郎中不惜堕入邪道、也要为之复仇的妻子。
看着这张温柔的笑脸,再想起柳郎中临死前的眼泪与不甘,憨柱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他仿佛能感受到柳郎中失去挚爱时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以及三年追寻仇人不得、自身又将灯枯油尽的绝望。这份执念,扭曲了他的人性,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唉……冤孽啊……”村长在一旁也看到了照片,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其他的村民围拢过来,看到照片上女子纯善的笑容,再想想柳郎中的结局,也都纷纷沉默,脸上的愤怒被唏嘘和感慨取代。
“柱子,你感觉怎么样?”张半仙更关心憨柱的身体状况。
憨柱闻言,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又深吸了几口气。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虽然经过刚才的生死搏斗,身体依旧感到疲惫和疼痛,但那种如影随形、仿佛扎根在骨髓深处的虚弱感和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微弱,但却真切存在的、生机重新开始流淌的暖意。一直压抑在胸口的那块大石,仿佛也被搬开了,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张爷,我……我感觉好多了!”憨柱有些激动地说道,“身上轻松了,心口也不闷了!”
张半仙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之前那股笼罩在眉宇间的、若有若无的黑青死气,确实已经消散。他点了点头:“邪术根源已毁,那借命的联系已断,你被窃取的阳气虽未完全回归,但不再流失,以你自身的根基和‘命硬’的本钱,好好将养一段时日,应该就能慢慢恢复。”
接下来,在村长和张半仙的主持下,众人简单处理了现场。柳郎中的尸体被用一张草席裹了,按照处理横死之人的规矩,在村外一处无主的荒坡下葬,没有立碑。那邪术的法器——碎裂的木人、写着八字的黄纸、那碗泡着头发的暗红色血水,则被张半仙亲自收拾起来,准备择日做法彻底焚毁,以绝后患。
回到家中,父母见憨柱虽然狼狈,但精神明显好转,又听同去的村民说了磨坊中惊心动魄的一切,又是后怕,又是庆幸,抱着儿子痛哭流涕,对张半仙千恩万谢。
此后的日子,憨柱谨遵张半仙的嘱咐,安心静养,按时服用一些固本培元的汤药。效果是显而易见的。他的食欲逐渐恢复,睡眠变得安稳踏实,那个纠缠他多日的噩梦再也没有出现过。苍白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深陷的眼窝慢慢充盈起来,黯淡的眼神重新焕发出光彩。力气也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身体里,从能自己下地走路,到能轻松地提起水桶,再到能重新挥舞斧头劈柴……他就像一棵经历过严冬摧残的老树,在春风暖阳的抚慰下,重新抽枝发芽,焕发出勃勃生机。
村里关于“借命”风波的议论,也渐渐平息下去,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一则带着敬畏的谈资。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然而,大约在柳郎中死后半个月的一个夜晚,憨柱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朦胧的、流动的白色雾气之中,四周寂静无声,温暖而祥和。然后,雾气微微散开,两个人影缓缓向他走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柳郎中。但他不再是那副风尘仆仆、愁苦阴鸷的模样,他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青色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平和而释然的笑容。而跟在他身边,轻轻挽着他手臂的,正是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婉的女子。她依偎在柳郎中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他们走到憨柱面前,停了下来。柳郎中松开妻子的手,面向憨柱,神色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铁柱兄弟,”柳郎中的声音清晰而温和,不再有丝毫怨毒和疯狂,“多谢你,当时点醒了我。也……对不起,我差点害了你。”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眼中满是柔情,继续说道:“我没能借你的命,但我走得很安心。因为,在下面,我找到了她。我们也找到了那个害她的畜生,他……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最后,他目光真诚地看着憨柱,说道:“你的命,我没借,也借不走。现在我明白了,并非仅仅因为你命格硬,阳气旺。更是因为你的心里,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叫做‘正气’。邪术再诡,也近不了身,侵不了心。”
说完,他对憨柱再次微笑点头,然后与妻子相视一笑,两人手挽着手,转身缓缓走入那白色的雾气深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憨柱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月华如水,万籁俱寂。他坐在床上,回味着刚才那个清晰无比的梦境,心中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释然。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暖暖的,充满了力量。
第二天,憨柱独自一人来到了村外,找到了埋葬柳郎中的那个荒坡。他没有立碑,但记得位置。他在坟前,将那张泛黄的照片,以及之前悄悄留下的一点点那碗邪术血水的干涸痕迹(已用符纸包裹),一同深深地埋入了土里。他还带来了些纸钱,点燃了,看着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天空。
“柳先生,尊夫人,安心去吧。”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一阵微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发丝,温柔而清凉。
他知道,这一切,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