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0。
车子刚刚驶过高架桥,前方就是市郊的开阔路段。
徐一帆看了一眼窗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边那层原本只是阴沉的乌云,已经压到了令人窒息的低度。
“这天色……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
司机大叔嘀咕了一句,下意识地打开了远光灯。
徐一帆顺着光柱看去。
只见在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上,原本连绵的公路和远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抹去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不是路断了,是天突然就黑了。
就在车子的正前方,挂着一块连接天地的黑色幕布,将整个世界分为了两半。
幕布那边,墨色翻涌,暴雨如注。
幕布这边,虽然阴沉,却还算干爽。
“卧槽,这天怎么跟漏了一样?”
前方车速骤降,司机大叔也下意识地松开了油门。
看着那道清晰的雨幕线,徐一帆脑子里那根属于文学系的神经,在这个要命的关头竟然又跳了一下。
——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这句诗歌非常的浪漫。
但在现实里,这种极端的强对流天气,只会让人感到一种巨物压顶般的窒息。
“黑云压城城欲摧……”
他喃喃自语,看着黑车一头扎进黑幕里。
“哗啦啦——!!!”
声音被雨水吞没。
世界失去了色彩,只剩灰白色水流疯狂冲刷着车玻璃。
“吱呀”
老旧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发出的声音像是濒死的惨叫,可依然刮不净这倾盆的天河之水。
“看不清!前面根本看不清!”
司机大叔不得不踩下刹车,车速降到了二十迈。
“这雨也太邪门了吧!”
徐一帆没说话。
他盯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汇聚成蜿蜒的小河,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这不是雨。
这是墙,一堵看不见的「绝望之墙」。
……
15:55。
车子彻底停了。
前方是一长串刺眼的红尾灯,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堵车」
暴雨导致视线受阻,再加上低洼路段积水,前面的车队已经排成了长龙。
“真要命!”
司机探头看了一眼,狠狠地拍了一把方向盘。
“前面好像淹了,大家都趴窝了。”
徐一帆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四点,还有五分钟。
距离高速口,还有大概五公里。
要是换在驾校练车的时候,这点距离,顶多也就是十分钟的路程。
“不能等。”
“我得跑过去。”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他不想就在这铁皮壳子里等死。
不过……
都要末日了,总得有点bGm吧?
他从裤兜里摸出耳机,慢条斯理地解开缠线,插上手机。
打开音乐软件。
嵩哥 ——《雨幕》。
播放。
前奏的箫声和雨声响起,瞬间将车窗外嘈杂的喇叭声隔绝在外。
徐一帆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车门。
“握草!小伙子你发神经啦?!”
司机大叔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拉他:
“外面雨太大了!前面都淹水了!真的会出事的!快回来!”
“我知道你急着见家里老人……可就算是为了见最后一面,也不能把命搭在这儿啊!千万别冲动!”
徐一帆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对着司机,轻轻摆了摆手。
那动作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拒绝挽留。
“哎!你这倔驴!”
司机大叔急得直拍大腿。
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就要冲进暴雨里,他一咬牙,立刻转身去翻副驾驶的手套箱:
“等着!叔这儿有件雨衣!你披上再……”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那件雨衣,飞快地转过身。
“给……”
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车门大开着,狂风卷着暴雨灌进车厢,打湿了座椅。
但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茫茫的雨幕,吞噬了车外的一切。
“哗啦啦——!!!”
徐一帆瞬间湿透。
风大得几乎睁不开眼,雨水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脸上。
冷。
透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他紧紧握着手机,屏幕上全是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但耳机里的歌声依然清晰且稳定。
“不得不说,现在的国产手机,防水做得是真不错。”
抹了一把脸,他暗自嘀咕了一句。
耳机里,慵懒而独特的嗓音在风雨中流淌。
窗外潇潇的雨幕里,
飘然一曲诱我侧耳听。
“水面箫中剑的倒影,
是爱中藏恨的诗句……
逆着狂风,徐一帆一步步走向前方。
狂风夹杂着雨点,像是一记记重拳砸在胸口,使劲把他往回推。
他开始跑。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肚,鞋子里灌满了泥沙,每迈出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铅块。
在这漫长的五分钟里。
他拼尽全力,却只挪动了不到三百米。
16:00:00。
【终末倒计时:02:00:00】
【Y城幸存者:100%】
红字准时浮现。
紧接着,
熟悉的“哐啷——!!!”
身后的城市,再次传来宣告秩序崩塌的巨响。
隐约间,他还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爆炸声,穿透雨幕,沉闷地传了过来。
但徐一帆已经顾不上了。
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累。
而是......路没了。
前方的道路是一个下沉式的涵洞设计。
此刻,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浑浊的黄水打着旋儿,根本过不去。
“呵……”
“此路不通啊。”
徐一帆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
“话说,老家这套排水系统吹那么厉害,不还是没顶住这雨啊”
“巧了,这数十年难遇的场景,今天正好让我给遇上了。”
路,断了。
这种程度的积水,除非他会飞,或者......有艘船?否则根本就过不去。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体温飞速流逝,寒冷开始剥夺他的知觉。
“扑通。”
腿突然一软,徐一帆跪倒在泥水里。
耳机线被扯掉,歌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再挣扎,而是费力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公路上,任由雨水灌进鼻腔,呛得他连连咳嗽。
作为文学系的高材生,徐一帆曾熟读过无数经典。
但在他为了生存,而亡命狂奔的这一刻,却唯独忘了拉·封丹笔下那句最着名的寓言:
—— “人往往在逃避命运的路上,与命运不期而遇。”
他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甩掉身后的死神。
然而宿命,才是这个剧本里,最恶劣的编剧。
......
头顶,是漆黑如墨的天空。
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徐一帆心里开始冷静地复盘,就像是在批改一份不及格的试卷。
“失策了。”
“光靠跑……是没用的。”
“人类的肉体凡胎,在天灾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一样。”
“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我提前半个小时跑,也会被这雨拦在半路。”
“下一次,必须得想别的办法……”
“漫天的大雨挡不住,这要命的灾难也躲不开……”
“得找一套避雨的装备,或者……某种能挡灾的东西?”
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僵硬,麻木。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冷如刀锋贴肤划过的恐惧感又来了,越来越清晰。
不过没什么好抱怨的,心里也没有什么愤怒。
他只是觉得冷。
下一刻,他瞪大了眼睛。
书上不是说过,人死前会有走马灯吗?
会回顾一生,会看到自己最爱的人,会看到那条长长的时光隧道……
他努力睁着眼,想要看看自己这短暂的二十年。
可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骗子……”
“呵,我果然……还是不想死啊!!!”
下一秒。
“咚!”
心脏剧烈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捏住!
“啊——!!”
凄厉的惨叫。
心脏骤停。
意识强行剥离。
【剧本角色“徐一帆”已死亡。】
【第三次循环结束。】
【惩罚判定:徐一帆 体质上限强制降低 3%。情感阈值封印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