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淙淙,鸟鸣幽幽。脱离了废弃古道的阴森死寂,这片山林虽然依旧原始苍莽,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洒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仿佛能洗涤尽肺腑中残留的污浊与血腥。
队伍在溪流旁寻了一处平坦开阔之地暂作休整。
连番恶战、亡命奔逃带来的疲惫,在此刻安全的环境中彻底爆发出来。
石猛将林晏小心地放在铺了厚厚软草的树荫下,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树干,不多时便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影枫和素心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惕,但眉宇间的倦色也难以掩饰。
苏芮守在姐姐苏辞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强撑着不肯睡去。
云堇长老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缓缓调息,修复着体内的暗伤,目光却不时落在依旧昏迷的林晏和苏辞身上,带着深深的忧虑与期盼。
司无涯和石岳的援手让他们得以喘息,但前路如何,栖凤墟内是福是祸,仍是未知。
林晏的意识,沉沦在一片混沌之中。
并非黑暗,而是无数破碎的光影、扭曲的线条、嘈杂却又模糊的声音。
那是灵魂透支后,识海自我保护性的封闭与混乱。
但在这片混沌的核心,一点清辉始终不灭,如同暴风雨中海上的灯塔,那是定魂珠的力量在守护着他最后的灵智。
不知过了多久,那点清辉开始微微波动,引动着周围混乱的能量。
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浮现:腐毒潭边母亲冰冷的尸骨(错觉)、苏辞引动灵枢之力时决绝的身影、万魂幡下无数哀嚎的面孔、还有那缕凝聚了他与苏辞所有信念的混沌光线……
这些画面如同碎片,冲击着他脆弱的意识。
剧痛、恐惧、担忧、决绝……种种情绪交织。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痛苦中,一丝奇异的“秩序”开始悄然滋生。
那是他昏迷前对“魂丹”之道的最后一丝领悟,是药灵之力与定魂珠清辉在“同心”状态下交融的余韵。
混沌之中,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形的“丹炉”。
那些破碎的灵魂光影、残存的魂力碎片、乃至他自身逸散的药灵之力,都被这无形的丹炉缓缓吸纳。
没有火焰,却有一种源自灵魂本源的“淬炼”意念在主导。
分解、提纯、融合……
不再是依靠药材的灵韵,而是直接以魂力、以意念、以自身本源为材料!
一种明悟,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识海!
“丹之道,非仅草木金石……万物有灵,魂亦为源……以神为火,以念为引,融魂淬灵,可成……魂丹!”
这并非具体的丹方或手法,而是一种理念的突破,一种对丹道本质的更深刻认知!
他之前炼制的“养魂丹”,不过是触摸到了这个领域的皮毛,是以药材为媒介,间接作用于魂魄。
而此刻,他在灵魂濒临破碎的绝境中,凭借药灵之体的特殊性和定魂珠的守护,竟隐约窥见了一条直接以魂力、以自身意志炼制“丹药”的路径!
虽然这只是最初步的感悟,距离真正实践还遥不可及,但这一步的迈出,无异于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意味着,未来他或许不仅能用药材治病救人,更能直接针对魂魄的创伤进行“炼丹”救治,甚至……以丹道手段,直接攻击邪魂!
在这明悟诞生的刹那,他识海中的混沌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抚平,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混乱无序。
那点定魂珠的清辉与他的药灵本源结合得更加紧密,散发出更加温和而稳固的光芒,加速着灵魂创伤的修复。
外界,一直昏迷不醒的林晏,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虽然仍未苏醒,但原本微弱的气息却变得平稳而悠长,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仿且陷入了最深沉的安眠。
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云堇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的气息……稳定下来了!灵魂层面的波动也平复了!似乎在自行深度修复!”
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躺在另一侧软草上的苏辞,也出现了变化。
她并未像林晏那样经历意识层面的顿悟,而是身体本能地与这片天地,尤其是西南方向那片云雾缭绕的群山产生了某种共鸣。
她眉心的凤凰符文不再闪烁,而是持续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晕。
一丝丝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天地灵韵,从四面八方,尤其是从西南方向汇聚而来,如同受到召唤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她的身体。
她在沉睡中,无意识地运转着母亲传承中那段残缺的口诀。
与在黑水泽和古道中艰难感应不同,在这里,在这片靠近栖凤墟的土地上,她感觉那些口诀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音节都与周围的自然韵律契合。
她“看”到了更多关于净火运用的碎片,看到了母亲苏婉清在一片类似的山谷中演练某种灵动的步法和手印,看到了如何更有效地引导和净化天地间的负面能量……
这是一种血脉的呼唤,是一种传承的接引。
她的气息同样在变得平稳,甚至比林晏更快地显露出一丝复苏的迹象,周身隐隐流淌着一股安宁而纯净的力量。
云堇看着两人相继好转,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她示意众人不要打扰,让他们自然苏醒。
休整了约莫两个时辰,当日头开始偏西时,苏辞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率先睁开了眼睛。
初醒时,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梦中是母亲的身影和无数闪烁的传承光点。
醒来后,虽然身体依旧有些虚弱,灵魂也并未完全恢复,但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和与周围环境隐隐相连的奇异感觉,让她精神一振。
“姐!你醒了!”一直强撑着没睡的苏芮第一个发现,惊喜地扑了过来。
云堇等人也围了上来,关切地询问。
苏辞坐起身,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没事了,感觉……好像明白了很多东西。”她目光转向依旧沉睡的林晏,眼中流露出担忧,“林晏他……”
“他的情况也在好转,气息已经平稳,应该快醒了。”云堇安慰道。
正说着,林晏的鼻翼微微翕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初时有些空洞,仿佛还沉浸在某种玄奥的感悟之中,但很快便聚焦,看到了围在身边的众人,尤其是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关切的苏辞。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彼此安好的欣慰,在目光中无声流淌。那“同心”的联系,在两人苏醒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牢固。
“感觉怎么样?”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出这句话,随即都是一愣,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丝浅笑。
“我很好。”苏辞轻声回答。
“我也无碍。”林晏点头,他试着运转了一下功法,发现虽然灵力只恢复了三四成,灵魂也还有些虚弱,但那种透支的撕裂感已经消失,更重要的是,脑海中多出的那些关于“魂丹”之道的模糊感悟,让他对未来的道路充满了新的期待。
见两人都已苏醒且状态稳定,云堇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既然都醒了,那我们便继续出发吧。司无涯道友说,绕过前面的指天峰,便是栖凤墟外围了。”
众人收拾行装,再次启程。这一次,队伍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林晏和苏辞虽然还需要他人略微搀扶,但已能自行行走。
指天峰高耸入云,形如利剑,气势磅礴。绕过山脚,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原始山林,而是一片生长着无数奇异植物的山谷。
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苍翠,枝叶间隐隐有灵光流转;
地面上生长着许多外界罕见的灵花异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空气清新得仿佛被洗涤过无数次,蕴含着浓郁的天地灵气,呼吸之间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更奇异的是,在这里,众人心中那股自进入黑水泽以来便一直萦绕不散的压抑感和危机感,竟悄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宁与祥和。
“这里……好奇特。”苏辞感受着周围的环境,眉心的凤凰符文传来阵阵温暖的悸动,仿佛游子归家。“我好像……能感觉到娘留下的气息更清晰了。”
林晏也深吸一口气,浓郁的灵气让他体内的药灵之力活跃了不少。“此地灵气纯净,生机盎然,与守正一脉的净化之道颇为契合,确实像是传承之地。”
影枫在前方探路,很快返回,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长老,前面发现了一些……人工的痕迹。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残迹,还有……一块断裂的石碑。”
众人立刻上前,果然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看到了几处被青苔覆盖的、刻画着复杂符文的石基,显然是某种阵法的遗留。而在空地中央,斜插着一块半人高的断裂石碑,石碑材质非金非玉,呈现一种温润的乳白色,上面用一种古老的字体刻着两个残缺的大字,经过仔细辨认,依稀可以看出是:
“栖……凤……”
栖凤墟,终于到了!
然而,入口何在?
传承何在?
眼前只有残破的遗迹和一块断裂的石碑。
苏辞走到那断裂的石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石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自身血脉同源的微弱波动。她闭上眼,集中精神,尝试着将体内恢复的那丝净火之力,以及刚刚领悟的传承意念,缓缓注入石碑之中。
嗡……
石碑轻轻震动起来,表面那乳白色的光泽仿佛被唤醒,开始流转。
那两个残缺的古字,也隐隐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有反应!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那块断裂的石碑和苏辞。
难道,这石碑就是进入栖凤墟的钥匙?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流转的光芒并未开启什么门户,而是在石碑上方,凝聚成了一幅模糊的、不断闪烁的光影图像!
图像中,似乎是一片狼藉的山谷,有倒塌的屋舍,有断裂的兵器,还有……几具倒在地上的、穿着与苏辞母亲遗刻上类似服饰的尸骸!
一个焦急而虚弱的女子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断断续续地从那光影中传来:
“快……走……叛徒……勾结外敌……阵法已破……守不住了……去……后山……禁地……”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光影图像也随之溃散,石碑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震住了。
栖凤墟,苏家祖地,守正一脉的传承之所……竟然早已被攻破?
有叛徒勾结外敌?
那苏辞的母亲……
苏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林晏一把扶住她,眼神锐利地看向那断裂的石碑,又望向山谷深处。
看来,这栖凤墟之行,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凶险和……残酷。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