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年·静心苑”养老服务中心,特护区,王淑芬房间。
周雅茹在特护区护士长的陪同下,穿过一条铺着柔软地毯、光线柔和的安静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花香混合的气息。护士长在一扇虚掩的房门前停下脚步,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
“周院长,王阿姨就在里面。她今天情况还算稳定,就是……还是老样子,不太理人。”护士长低声汇报着,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与一丝无奈。
周雅茹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惯常的、看似亲切实则疏离的微笑:“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我进去看看她。”
周雅茹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去。她先是用目光快速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温馨整洁,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阳光毫无遮挡地洒满房间,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然而,这满室的暖阳,却丝毫驱不散屋内那种凝固般的、带着暮气的沉寂。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窗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佝偻身影上。
王淑芬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蓝色病号服,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但她的头却无力地歪向一侧,浑浊的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某处虚无的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岁月和病痛在她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沟壑,曾经的精明干练早已荡然无存。
周雅茹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物是人非的感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无用之物”的冷漠和急于榨取最后一点价值的焦躁。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无懈可击的、带着关切的笑容,迈着轻缓的步子走了进去。
“王淑芬,今天天气真好啊,晒晒太阳舒服吧?”周雅茹走到轮椅旁,弯下腰,用一种刻意提高的、听起来十分悦耳的声音说道,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王淑芬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雅茹直起身,对跟在身后半步的护士长轻声问道,语气带着领导的关怀:“她最近情况怎么样?胃口、睡眠都还好吗?”
护士长连忙上前一步回答:“回周院长,王阿姨身体指标都还算平稳,就是认知情况……还是没什么起色。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坐着,问她什么基本都没反应,连她女儿前几天来看她,她也好像不认识似的。”护士长的语气中带着真实的惋惜。
“唉……”周雅茹适时地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这也是一种福气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没有烦恼……你们照顾得很好,辛苦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护士长谦逊地答道。
“好了,你去忙吧,我单独陪王阿姨说会儿话。”周雅茹转过身,对护士长温和地说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好的,周院长,那我先出去了,您有事随时叫我。”护士长会意,恭敬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听到房门合上的轻响,周雅茹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瞬间收敛了几分。
她并没有立刻继续尝试与王淑芬交流,而是像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猫,开始在房间里不紧不慢地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头柜、书架、衣柜、以及墙上挂着的几张照片。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床头柜前。上面放着一个略显陈旧的木质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照片上,年轻许多、穿着朴素但笑容温婉的王淑芬,亲密地搂着一个大约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笑容灿烂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的眉眼,依稀能看出韩晴如今的影子。
“韩晴……” 看到这张照片,周雅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她倒是孝顺,还经常来看这个早就什么都不记得的老糊涂。”
她拿起相框,用手指轻轻拂去玻璃上的微尘,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那个木头人般的王淑芬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
“淑芬啊……你看看,你女儿晴晴多漂亮,多孝顺……你还记得她吗?记得你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吗?”她刻意将“女儿”和“记得”这两个词咬得很重。
轮椅上的王淑芬,依旧毫无动静。
周雅茹并不气馁。她放下相框,转身走到王淑芬的轮椅前,这一次,她没有再弯腰,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同手术刀般,试图剖开那层混沌的外壳。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诱导性的、不容回避的力度,直接抛出了那个核心的名字:
“那……李苗呢?”她紧紧盯着王淑芬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颤动,“李苗……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听到“李苗”这两个字,王淑芬那空洞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她那一直僵直放在膝盖上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反应,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周雅茹!
“有反应!她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周雅茹心中狂喜,但她强行按捺住激动,立刻趁热打铁,身体前倾,将脸凑得更近,语气变得更加急促和具有压迫感:
“对!李苗!就是那个孩子!那个你很多年前,在一个下雨的晚上,抱来孤儿院交给我的那个女婴!李苗!你还记得吗?”她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告诉我!那个孩子……李苗……她到底是谁的孩子?是谁让你把她送来的?!说啊!”
王淑芬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像是老旧风箱般的“嗬嗬”声。她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聚焦在周雅茹急切的脸上。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几下,用一种极其微弱、含混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孩……孩子……女……女儿……我的……女儿……”
“女儿?”周雅茹的心猛地一沉!“她说女儿?李苗是她的女儿?这怎么可能?!” 但她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老人记忆错乱,把“抱来的孩子”和“自己的女儿”混淆了。她赶紧追问:
“不是你的女儿!是李苗!那个你抱来的女婴!李苗!她是谁的孩子?!”她几乎是在低吼,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王淑芬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和激动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向后一缩,脸上露出孩童般的恐惧神情,嘴里反复念叨着:“女儿……我的女儿……晴晴……韩晴……我的女儿……”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把“李苗”和“韩晴”彻底混淆了。
无论周雅茹如何引导、追问、甚至带着威胁的语气,王淑芬翻来覆去就是“女儿”、“韩晴”这几个词,眼神重新变得空洞,不再有任何有意义的回应。
几分钟后,周雅茹终于放弃了。她直起身,颓然地松开抓着轮椅的手,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失望和烦躁。她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呆滞、口水顺着嘴角流下的老妇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厌恶感涌上心头。
“废物!真是个没用的老糊涂!什么都
问不出来!” 她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唯一的线索,似乎又断了。王淑芬那短暂的反应,除了证明“李苗”这个名字确实在她记忆深处留有印记外,没有任何实际价值。
她烦躁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个令人沮丧的身影。
阳光依旧明媚,房间依旧安静,但周雅茹的心情却跌入了谷底。她知道,从王淑芬这里,恐怕是再也挖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秘密了。
李苗的身世,仿佛被一层更厚的迷雾所笼罩。而李苗本人的突然出现,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让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和……危险。
她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轮椅上的王淑芬,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套装,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和高傲,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一室阳光和那个被遗忘的老人,重新隔绝在寂静之中。而一场新的、更直接的较量,似乎已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