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监的清晨总是裹着硝烟味。
凌岳踩着青石板登上南城楼时,霜气正凝在箭垛上,像撒了一层细盐。城下,军械坊的烟囱正往天上吐着黑烟,老工匠周师傅攥着块烧红的铁锭,正指挥徒弟们往炮管上缠铜丝——那是上周试炮时炸裂的第三门炮,现在正回炉重造。
“将军早。”周师傅抬头,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黑灰,“昨儿夜里把炮管重新锻了一遍,今儿就能试装。”
凌岳凑过去,指尖碰了碰那根还带着余温的炮管。铜丝缠得很密,每圈之间都用小锤敲实,像给炮管裹了层铠甲。“周师傅,歇会儿吧。”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苏婉清从巴州捎来的桂花糖,“您这手,比我见过的铁匠都巧。”
周师傅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都是为了咱们的炮能响。前儿个小徒弟问我,这炮能打多远?我说,能打穿蒙古人的铁帽子——要是真能成,咱就算死在工坊里,也值了。”
凌岳的喉咙忽然发紧。他想起现代工厂里的机床,想起那些穿着工装的工程师,原来每个时代的手艺人,都有股子把事情做到极致的傻劲。
“等这批炮成了,”他拍了拍周师傅的肩,“我让张珏给您申请个‘军功匠’的名号,家属每月领两石米,直到您百年之后。”
周师傅愣了愣,突然抹起眼睛:“将军,俺没读过书,可俺知道,您是真心待俺们。”
从军械坊出来,凌岳往帅府走。路过校场时,岳璃正带着火器队在练装填。二十个士兵排成队,每人抱着门小炮,动作齐整得像机器:“填药——压实——插引信——退弹壳!”最后一个字出口,所有人的动作都卡在同一秒。
“岳将军。”凌岳停下脚步。
岳璃转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主公。火器队的准头又提了,现在能在八十步外打中靶心。”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草靶,最中间的箭靶已经被炮弹轰得稀烂,“昨天试了霰弹,五十步内能扫倒一片骑兵。”
凌岳点头,目光扫过士兵们冻得通红的耳朵:“给他们换个皮帽,毛朝里的。还有,晚上守夜的士兵,多派两个火盆。”
岳璃应下,忽然压低声音:“探子来报,阿剌罕的营地里多了好多石磨。陈抟那老贼说,是在磨火药——细得能过筛子,比咱们的还匀。”
凌岳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腰间的信物。山海界的共鸣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敲一面铜钟。“我知道。”他说,“他们在学咱们,可咱们不会给他们时间。”
回到帅府,桌上摆着苏婉清的信。信纸是用巴州产的竹纸写的,字迹娟秀,末尾还沾着点墨渍:“巴州流民已安置三千,开荒百亩。江南传来消息,阴灵道残部在洞庭湖一带活动,寻‘幽冥镜’碎片,已有百姓被掳。婉清已派商队暗中打探,若有消息,即刻飞鸽传书。”
凌岳把信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阴灵道、圣殿骑士团、“墟眼”……这些线索像线头,慢慢缠成个结。他想起前世看的资料,中世纪的欧洲曾有“圣杯”传说,而中国的道教典籍里,“幽冥镜”是镇压地脉的法器——两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傍晚时分,凌岳独自往后山走。那里有个废弃的土地庙,是他平时静修的地方。山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他摸出信物,指尖按在上面的纹路——那是“山海界”的印记,像朵绽放的莲花。
忽然,一阵热流从掌心涌进身体。不是之前的悸动,而是清晰的指引,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幅地图:向西,过嘉陵江,入川西高原,那里有座雪山,山脚下有个山谷,藏着“墟眼”的气息。
同时,信物里传来匠魂遗刻的共鸣——之前墨衡在巴州铁矿捡到的那片碎铁,上面的纹路和这指引完美契合。凌岳忽然明白,“墟眼”不是单一的能量源,而是一个网络,连接着世界各地的神秘力量。
“山海界”在说话,用只有他能听懂的语言:“去那里,找到钥匙,你会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凌岳睁开眼,山风还在吹,可心里的迷雾散了些。他摸出怀里的酒壶,喝了口劣酒,对着月亮轻声道:“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