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晨雾未散。
大宁监的城堞上,凌岳攥着千里镜,望着远处如蚁群般涌来的蒙古骑兵。旗幡翻卷,金狼头在雾中若隐若现,阿剌罕的玄甲亲卫队走在最前,马背上绑着的回回炮部件在晨露中泛着冷光。
“来了。”他放下千里镜,声音沉得像块铁。
岳璃已按战前部署,将二十门“开山”炮分成三组:十门架在南城门,专防正面冲锋;六门在西城墙,封锁蒙古人的迂回路线;剩下的四门藏在东门外的土丘后,作为机动火力。
“将军,火药装填完毕。”墨衡的声音从炮位传来。他亲自守着最大的那门炮,炮管上缠着的湿棉布还滴着水——这是为了降低开炮时的灼热。
凌岳点点头,目光扫过城下的蒙古军阵。阿剌罕的阵型与往日不同,前排是三千重甲步兵,推着装有撞木的云梯车;中间是五千弓骑兵,人手一张硬弩;后排则是二十架新造的回回炮,炮身比大宁监的火炮更短粗,显然是仿制品。
“他们在试探。”凌岳忽然道,“阿剌罕没敢把仿制的炮全拿出来,只摆了五架。他在看咱们的火炮到底有多厉害。”
话音未落,蒙古军阵中传来号角声。前排的重甲步兵开始推进,云梯车吱呀呀碾过草地;弓骑兵则在三百步外勒马,搭箭上弦。
“放!”
随着岳璃一声令下,南城门的十门火炮同时炸响。
浓白的硝烟瞬间吞没了炮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弹呼啸着飞出,有的砸在云梯车上,将厚重的木板撞得粉碎;有的落在蒙古步兵阵中,掀翻一片甲胄;最远的那枚,竟直接命中了后排的一架回回炮,炮架当场折断,铁件四散飞溅。
蒙古军阵顿时大乱。弓骑兵的箭雨还没射出,就被己方的惨叫和混乱打乱了节奏。阿剌罕在帅旗下看得真切,瞳孔骤缩——他仿制的炮弹打在城墙上只留下浅坑,而大宁监的炮弹却能撕开盾牌、掀翻战马!
“停!”他厉声喝止想要继续推进的步兵,“换盾车!用牛皮帐护住炮位!”
但为时已晚。岳璃的第二轮齐射已经到了。这次,炮弹带着灼热的尖啸,精准砸在蒙古军的回回炮阵中。五架仿制炮有三架被直接命中,其中一架的炮管炸成了碎片,连带着后面的十几个蒙古炮手被气浪掀飞。
“将军神炮!”城上的巴州军爆发出山呼。
凌岳却没有笑。他注意到,蒙古人的弓骑兵在混乱中重新集结,开始向两侧迂回。更糟的是,阿剌罕的亲卫队正抬着云梯,试图从云雾笼罩的西山绕过来——那里是火炮的盲区。
“岳将军!”他转向岳璃,“调两门机动炮去西山!墨先生,给机动炮装霰弹!”
“霰弹?”墨衡一愣。
“就是把火药和铁砂混在一起!”凌岳语速极快,“近距离轰击,能覆盖一片区域!”
墨衡立刻领会。他带着工匠冲向土丘后的四门炮,手脚麻利地拆开炮膛,将预先备好的铁砂和火药按比例填入。
此时,蒙古人的迂回部队已摸到西山脚下。他们扛着云梯,借着浓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城墙靠近。
“放!”
岳璃的命令刚出口,西山的机动炮便喷出火舌。这次没有尖锐的呼啸,只有沉闷的轰鸣。铁砂混着碎铁片像暴雨般砸下,正在架云梯的蒙古兵瞬间成片倒下。侥幸没死的发疯般后撤,却被后续的骑兵挤在狭窄的山道上,自相践踏。
阿剌罕在后方看得心胆俱裂。他终于明白,大宁监的火炮不是玩具,而是能左右战局的杀器。
“撤!全军后撤十里!”他狠狠一挥马鞭,带着亲卫队掉头就跑。
这一战,蒙古军折损三千余人,毁坏回回炮八架,连阿剌罕的亲卫队长都被炮弹碎片削去了半只耳朵。
大宁监城头,军民欢呼震天。张珏抱着受伤的士兵,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淌:“咱们守住了!咱们真的守住了!”
凌岳却皱着眉,望着地上未爆的炮弹残片。他弯腰拾起一块,发现弹体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是火药燃烧不均导致的。
“墨先生,”他把残片递过去,“这批炮弹的装药有问题。”
墨衡凑近看了,脸色一白:“是硫磺比例……工匠们为了赶工,硫磺筛得不够细,混进了杂质。下次……下次一定严查。”
“不怪他们。”凌岳拍了拍他的肩,“是我们太急了。再给他们三天时间,把所有炮弹重新过筛。另外,给每个炮组配个‘验弹手’,专门检查弹体。”
墨衡重重点头。他知道,凌岳的“慢”,恰恰是对生命的敬畏。
是夜,大宁监开了庆功宴。士兵们啃着烤羊肉,喝着劣酒,笑声撞在城墙上,惊飞了几树寒鸦。凌岳却独自走到城隍庙,对着供桌上的牌位深深鞠躬。牌位上是战死的将士,还有那些为造炮累垮的工匠。
“山海界”的信物在他腰间发烫。这一次,他听清了那阵震动——不是坐标,而是一种……类似共鸣的频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他的召唤。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蒙古大营,阿剌罕正跪在佛前,手里攥着那块带裂纹的炮弹残片。
“大汗,”他对着虚空低语,“南人有妖术。他们的炮能裂山,能碎铁。若不除掉,我蒙古铁骑永无宁日。”
帐外,陈抟捧着卷书匆匆进来:“大帅,臣查到了!南人用的火药,掺了硝石、硫磺和木炭,比例是六比二比二。更奇的是,他们先将火药研磨成粉,再加水调和成药饼,阴干后使用。这样的火药,爆燃更均匀,威力更大!”
阿剌罕猛地抬头:“那还等什么?立刻让工匠按这个比例制火药!再派细作去南边,把所有会铸炮的工匠都绑来!”
他顿了顿,目光阴鸷:“凌岳……我承认你厉害。但你守得住大宁监,守得住整个巴州吗?等你粮草耗尽,看你还能撑几天!”
月光透过帐顶的缝隙洒下,照在阿剌罕扭曲的脸上。远处,大宁监的灯火依然明亮,像颗钉在蒙古铁骑喉间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