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
大宁监外的嘉陵江水褪去了夏日的湍急,像一条泛着青铜光泽的绸带,缓缓漫过鹅卵石滩。城墙上新补的城砖还带着潮湿的土腥气,与江风里飘来的桂香混作一团。守城的士兵裹紧了夹袄,握着长枪的手却不敢松懈——自那声地动山摇的炮响后,蒙古人的营寨便沉寂得反常。
凌岳站在南城楼的箭垛边,望着远处被薄雾笼罩的蒙古大营。他腰间的“山海界”信物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某种遥远的悸动。三日前,墨衡带着工匠们完成了第三门“开山”炮的铸造,炮身虽仍带着手工锻造的粗糙,但试射时炮弹已能精准砸穿半人厚的橡木盾牌。更让他振奋的是,岳璃的火器预备队已完成了基础操练,二十名精选的士兵能在半炷香内完成装填、瞄准、击发的全套流程。
“将军,张大人求见。”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珏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个背着竹篓的老匠头。老匠头鬓角斑白,手掌布满老茧,见了凌岳便要跪,却被凌岳一把扶住:“周师傅不必多礼,您可是咱们军械坊的宝贝。”
周师傅是墨衡从巴州铁矿请来的老铸工,专攻炉温控制。他抹了把额角的汗,从竹篓里捧出块黑黢黢的铁锭:“将军请看,这是用新法冶炼的熟铁。从前铸炮管,总怕火候过了炸膛,如今用墨先生的‘分层叠锻’法,先在坩埚里熔出细铁条,再一圈圈缠在芯模上,最后用黏土和草木灰封窑烧结……”他指着铁锭上的螺旋纹路,“您瞧这纹路,比从前密了三倍,炮管的韧性至少强了两成。”
凌岳接过铁锭,指尖叩了叩,发出清越的金属声。他记得前世看过资料,近代火炮的铸造正是采用类似“多层缠绕”的工艺,没想到在这个时代,靠着一群工匠的智慧硬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周师傅,辛苦你了。”凌岳转头对张珏道,“给军械坊的工匠们涨半成月例,再拨二十石糯米酒,今晚让他们痛快喝一场。”
张珏点头应下,又压低声音:“将军,方才收到探报,蒙古人在二十里外的青石镇设了新营,还运来了大批木材和铁料。阿剌罕那老贼……怕是要憋什么大招。”
凌岳望着江面上的薄雾,目光渐冷。他知道,蒙古人不会坐以待毙。火炮的威慑力越大,对方的反扑就越狠。
是夜,大宁监军械坊灯火通明。墨衡蹲在一门半成品的火炮前,手里拿着根炭笔,在炮管上画着标记:“这里要再削薄半分,减轻重量;炮口的内倾角再调两度,试试能不能减少后坐力。”他的额头沾着黑灰,活像个老窑工。
“墨先生,”凌岳走过来,指着图纸上的“分段铸造法”,“这样会不会太耗工时?一门炮要分七段锻造,再焊接起来……”
“耗工时总比炸膛强。”墨衡抬头,眼里闪着灼热的光,“将军可知道,上个月试铸的那门炮,开炮时炮管震裂了三道缝?我们分析了碎块,发现是冷却不均导致的应力集中。现在用分段铸造,每段冷却速度可控,再以铜焊法连接,能多扛三成冲击力。”
凌岳伸手按在炮管上,能感觉到金属的余温。他忽然想起现代军工里的“渐进式工艺改进”——原来古人也懂这个道理。
“那就按墨先生的法子办。”他拍了拍墨衡的肩,“需要什么,直接找张珏调人调物。我就一个要求:一个月内,给我造出十门能上战场的炮。”
墨衡重重点头。他身后,二十几个工匠正围着火炉打铁,火星子溅在寒夜里,亮得像星子。
与此同时,大宁监的校场上,岳璃正带着火器预备队训练。二十名士兵排成三列,每人抱着门小一号的“试炮”,反复练习装填动作。
“装药要实!”岳璃的鞭梢在空中甩出脆响,“引信浸过桐油的,点火要快!填弹之后,一定要检查炮管有无残渣——上回王二愣子省了这步,差点把自己崩上天!”
士兵们哄笑起来,气氛却绷得死紧。有个年轻士兵手忙脚乱,装药时撒了半匙,被旁边的伍长一把推开:“重新来!战场上撒的不是火药,是你自己的脑袋!”
岳璃走过去,捡起那半匙火药,在掌心捻了捻:“知道为什么选你们进火器队吗?”她望着士兵们发红的眼睛,“因为你们的手稳,心也稳。等上了战场,一门炮能顶一百个长枪手。你们的手指,捏着的不是炮杆,是大宁监的命。”
月光下,士兵们的铠甲泛着冷光。有人悄悄抹了把脸,把“必胜”二字咬得极轻。
这一夜,大宁监有两处地方彻夜未眠:一处是军械坊的熔炉,一处是校场的篝火堆。
而三十里外的蒙古大营,阿剌罕正盯着案头的木盒。盒中是一块从大宁监城墙捡回的碎铁,表面还粘着火药的焦痕。
“都说南人只会耍些奇技淫巧,”他摩挲着碎铁,对身边的汉人谋士陈抟道,“这铁里的火药,爆燃速度比我们的铁火炮快了近一倍。你说的‘颗粒化火药’,莫不是真有其事?”
陈抟捋着山羊胡:“回大帅,臣幼年曾见南匠用石磨碾火药,说是能让火药更细。若能将火药研磨成米粒大小,爆燃时释放的热量与冲击力,至少能增三成。”
阿剌罕猛地拍案:“那还等什么?立刻派工匠去搜罗石磨!再把所有会铸炮的汉人工匠集中起来,本帅要他们在半月内,仿出十门能打三百步的炮!”
陈抟犹豫道:“可大帅,南人的炮管是缠铁铸造……”
“本帅不管用什么法子!”阿剌罕的眼珠泛起血丝,“凌岳能造,我蒙古铁骑也能造!传我将令,明日三更造饭,五更拔营,直逼大宁监!我要让那小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铁壁铜墙!”
帐外,蒙古骑兵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秋夜的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探马队连夜洗劫了附近几个村庄,带回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