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集《闻声辨疾》
晨露还凝在草叶上时,轩辕已踏着朝露走出营帐。昨夜的风带着些微凉意,吹得部落外的杨树叶沙沙作响,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几座营帐——那里是部落里老弱妇孺居住的地方,也是近来疫病后最需要照看的角落。
自打前几日开始留意望诊,他总觉得眼里看不够,心里记不完。那些或青或黄的面色,或明或暗的眼神,像一颗颗石子投在他心湖,漾开一圈圈探究的涟漪。可昨夜临睡时,岐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观其形色,仅为其一。人身有病,声息亦会相告,你且细听。”
“声息相告……”轩辕低声重复着,脚步已停在一座低矮的营帐前。这帐里住着的是部落里最年长的妪母,姓姜,大伙儿都叫她姜妪。前几日染上风寒,咳嗽不止,夜里常能听到她咳得撕心裂肺,连隔壁帐的孩童都被惊醒过。
他轻轻拨开帐帘,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些许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帐内光线昏暗,姜妪正蜷在铺着干草的榻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像破旧的风箱般断断续续响起。
“妪母,今日感觉如何?”轩辕放轻脚步走近,声音压得极柔。
姜妪闻声转过身,枯瘦的脸上满是倦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刚想开口答话,喉咙里却像卡着什么东西,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让她不得不弓起身子,双手紧紧按住胸口,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咳……咳……轩辕……好孩子……”她喘着气,声音细若蚊蚋,“还是老样子,夜里咳得更凶,总觉得……气不够用……”
轩辕俯下身,侧耳细听。姜妪的咳嗽声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去路,每一声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尾音拖得极轻,仿佛下一秒就要断了似的。他想起前日见过的另一个病人,也是咳嗽,却截然不同——那是个壮年汉子,咳起来声如洪钟,胸腔里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像有痰水在里面翻腾,每一声都透着股蛮力,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为何同是咳嗽,声音却差得这般远?”轩辕心里打起了问号,目光落在姜妪身上。她咳完一阵,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浅促,胸口起伏微弱,整个人像一株被秋霜打蔫的枯草,毫无生气。
正思忖着,帐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岐伯背着药篓走了进来。他见轩辕在帐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径直走到姜妪榻前,伸手搭在她的腕脉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胸口,凝神听了片刻。
“脉细而弱,气息浮浅,”岐伯收回手,对轩辕道,“你方才听她咳嗽,有何感受?”
轩辕沉吟道:“妪母的咳嗽声低,气短,听着便觉无力。前日见那壮年汉子咳嗽,声粗而沉,底气似是更足些。”
“然也。”岐伯点点头,拿起一旁熬好的汤药递给姜妪,看着她小口喝完,才继续说道,“声由气发,气足则声宏,气弱则声微。姜妪年高体衰,又病了这些时日,正气已虚,所以咳嗽声低而促,如风中残烛,这是‘虚’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帐外,似是想起了什么:“前日那壮年汉子,虽也咳嗽,但气息壅滞,痰浊阻于肺腑,气不得畅,故而咳声洪亮,实则是邪气内盛,这是‘实’象。一虚一实,声息已然分明。”
轩辕心头一震,像是有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他再看向姜妪,听着她偶尔响起的轻咳,忽然明白过来:这声音里藏着的,是病人内里的虚实啊!就像部落里的篝火,火势旺时,噼啪作响,声威赫赫;火势弱时,只能发出“噼啪”的微响,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那……除了咳嗽,其他声响也能辨病吗?”轩辕追问,眼里闪着求知的光。
岐伯笑了:“你且随我来。”
两人走出姜妪的营帐,顺着部落里的小径往前。此时正是辰时,部落里已有了生气,孩童的嬉笑声、妇人捣衣的木杵声、男子劈柴的斧凿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岐伯却带着轩辕往部落边缘走去,那里住着一个刚从南方迁徙而来的猎户,姓石,昨日打猎时不慎被毒蛇咬伤了小腿,虽已敷了草药,却一直高热不退,胡言乱语。
还未走近石猎户的帐子,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烦躁的呼喊:“水!给我水!热……热死了!”声音又高又急,带着股暴躁的火气,隔着帐帘都能感受到那股焦灼。
岐伯掀帘而入,轩辕紧随其后。帐内闷热,石猎户正赤着上身躺在床上,面色通红,双目圆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胡话,时而大喊“蛇!蛇!”,时而又骂骂咧咧,声音粗嘎,带着一种被邪气裹挟的亢奋。
“他这声音,与姜妪相比,又有不同。”岐伯示意轩辕细听,“高热伤津,邪火内扰,故而声高而躁,这是热邪炽盛之象。”
轩辕凝神听着,石猎户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虚弱,反而透着股过剩的躁动,像烧得太旺的柴火,噼啪作响,却透着股将熄的危险。他忽然想起去年部落里有人误食了毒蘑菇,浑身抽搐,发出的声音尖利而短促,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与眼前这声音又是另一番光景。
“不同的病,声息各有不同。”岐伯一边为石猎户检查伤口,一边说道,“你听那中风失语者,声音謇涩,如鲠在喉;你听那消渴病人,饮水再多仍觉口干,说话时带着津液不足的沙哑;你再听那心气虚者,说话总是有气无力,连喊人都嫌费力……”
他每说一种,轩辕便在脑海里搜寻对应的人影和声音,越想越觉得奇妙。原来这人体就像一件精密的乐器,内里稍有差池,发出的声音便会变调。医者若能听懂这“变调之声”,不就如同看清了病症的模样吗?
正想着,帐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声,清脆响亮,却带着股委屈的韧劲。是隔壁帐的虎娃,许是被石猎户的喊声吓着了。
“你听这孩童啼哭,声清而亮,虽有哭闹,却中气十足,这便是无病之象。”岐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若是病中的孩童,哭声多微弱,或是尖细如猫叫,那便要当心了。”
轩辕走到帐外,看着虎娃被母亲抱在怀里,虽还抽噎着,却已能清晰地喊“娘”,声音里满是孩童特有的清亮。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夭折的那个早产儿,生下来时哭声细弱得像蚊子叫,没过几天便没了气息。那时只当是命薄,如今想来,那微弱的哭声,或许早已预示了生命的脆弱。
“声者,气之华也。”岐伯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语气深沉,“气盛则声壮,气衰则声微;气顺则声畅,气逆则声乱。你要学的,便是从这声息之中,听出气的盛衰顺逆,辨出邪正的消长。”
轩辕站在晨光里,耳边仿佛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姜妪虚弱的咳嗽,石猎户暴躁的呼喊,虎娃清亮的啼哭,还有那些或高或低、或粗或细的说话声、喘息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宏大而复杂的生命之歌,每一个音符都藏着身体的秘密。
他忽然明白,岐伯让他“细听”,不仅仅是听声音的高低强弱,更是要听出声音背后的“气”——那股支撑着生命运转的力量,是充盈还是亏耗,是顺畅还是淤堵,是平和还是紊乱。
“我懂了。”轩辕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岐伯,“就像听风知天气,听水知深浅,听声,便能知人身之病。”
岐伯抚着长须,眼中笑意更深:“孺子可教。但这听声辨疾,非一日之功。你且记着,听其声,还要观其形,问其情,方能周全。”
轩辕重重点头,视线再次投向姜妪的营帐。此刻,帐内的咳嗽声似乎又响起了,依旧微弱,却在他耳中变得不再只是咳嗽——那是正气亏虚的呼救,是身体在无声地诉说着虚弱。他握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听明白这每一声“诉说”,才能更好地为他们驱散病痛。
风又吹过,杨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他的决心。轩辕知道,这“闻声辨疾”的学问,才刚刚在他心里种下种子,往后还有无数的声音等着他去细听,去领悟。
想知道《古人的智慧》后续?且看下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