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飞船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将“方舟”号内残存的一丝侥幸彻底扑灭。那艘诡异战舰所展现出的、远超理解的科技碾压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态度,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苟活?
返回地球圈,在“自由公约”和“播种者”的追捕下,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苟延残喘,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收割”?
这真的是生路吗?还是另一种更漫长、更屈辱的死亡?
舰桥内死寂无声。氧气储备跌破10% 的红色警报灯无声地闪烁着,像生命倒计时的读秒。每一口呼吸都变得沉重而奢侈。幸存的船员们瘫坐在各自的岗位上,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麻木的绝望。连犀牛都低垂着头,巨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紧握的双拳因无力而颤抖。刚才那场短暂而屈辱的交锋,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勇气。面对那种存在,反抗有什么意义?
“我们...回去吧...”一个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是一名年轻的操作员,他双手抱头,身体不住地发抖,“趁...趁还有一点氧气...回去...也许...也许投降...还能...”
“投降?”旁边一名年纪稍长的船员惨笑一声,声音沙哑,“投降给谁?‘自由公约’?他们会把我们切片研究!还是刚才那个黑船?你觉得它需要俘虏吗?我们只是...虫子...踩死就算了,谁会跟虫子谈判?”
“那怎么办?就在这里等死吗?去火星?那是自投罗网!你们没听到吗?‘形神俱灭’!”又一个声音激动起来,充满了歇斯底里。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争吵声、啜泣声、绝望的咆哮声在舰桥内响起,秩序濒临崩溃。士气,已经跌落谷底。
退,是屈辱的死路。进,是已知的毁灭。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绝路。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地站在巨大舷窗前的陆沉舟,缓缓地转过身。
舷窗外,火星那颗锈红色的、布满环形山和峡谷的星球,已经巨大到占据了几乎整个视野,荒凉、死寂、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此时的陆沉舟,状态异常。他右半身的蓝光不再闪烁,而是呈现出一种 极其稳定、深邃、如同极地冰核般的幽蓝色,平静地流淌着。甚至连那半透明的皮肤下,原本狂躁的脉络也变得 井然有序,仿佛与某种更深层的韵律达成了和谐。而他左半身正常的部分,脸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左眼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右眼冰蓝如星,旋转着微小的星云漩涡——燃烧着一种 近乎虚无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外人无法想象的、发生在意识深处的激烈风暴。与体内“摇篮”碎片的深度共鸣,与火星方向传来的、清羽那微弱却充满决绝的呼唤,以及与系统界面中关于“播种\/收割”循环的冰冷揭示...无数信息流冲击着他的灵魂。
他看到了养父青龙坚毅的背影,看到了鹰眼、猎犬、账簿、铁砧、幽影...一个个战友倒下时的眼神,看到了老枪最后那“人类火种”的嘱托,也看到了妹妹清羽在“摇篮”深处那 充满悲伤、恐惧,却又带着一丝不甘和期盼的泪眼。
退?
退回哪里?
地球吗?那里早已不是家园,而是即将被收割的试验田。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污染源”,是必须被清除的“残次品”。回去,不过是将死刑执行的地点,从一个已知的刑场,换到一个自欺欺人的囚笼。
苟活?在谎言和压迫下,像牲畜一样等待被宰割?那鹰眼他们的牺牲,算什么?账簿最后的醒悟与救赎,又算什么?
他陆沉舟,从一个小小的雇佣兵,到“国士无双”的载体,一路走来,双手沾满鲜血,也背负了无数人的期望与性命。他或许曾迷茫,曾恐惧,但从未真正退缩过。
体内的“播种者7号”身份,是诅咒,却也赋予了他窥见这残酷真相、并可能去改变它的...唯一一丝微小的可能性。
清羽在等他。那个真相在火星上。终结循环的唯一希望,也在那里。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 稳定地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右手,轻轻按在了冰冷的舷窗玻璃上,仿佛要触摸那颗近在咫尺的红色星球。
他的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争吵和哭泣声停了下来。
舰桥内,只剩下氧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和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陆沉舟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充满绝望、迷茫、恐惧的脸庞,最后,定格在舷窗外那颗巨大的火星上。
他开口了。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沉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后退...”
他顿了顿,右眼中的星云 微微加速了旋转。
“我们能退到哪里去?”
“地球吗?”他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里...还有我们的位置吗?老枪用命传回‘人类火种’四个字,是让我们回去...投降?苟活?”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看看你们身边空着的座位。想想鹰眼,想想猎犬,想想账簿...想想所有倒下的兄弟。他们用命换来的,就是我们今天...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祈求敌人施舍一点残羹冷炙,然后像等待宰杀的猪羊一样,度过余生吗?”
没有人回答。但每一张脸上,都露出了痛苦和挣扎。
“火星,就在眼前。”陆沉舟抬起手指着窗外,“那里有什么?有能瞬间让我们‘形神俱灭’的敌人。有掌控我们文明生死的‘摇篮’。但也有...真相。有清羽。有...终结这一切痛苦的...唯一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右半身的蓝光 仿佛与火星的引力产生了共鸣,微微荡漾了一下。
“是的,前进,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后退,就是百分百的死亡!是屈辱的、毫无意义的死亡!”
“而我们前进...”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最终的结果依然是毁灭...”
“我们也是朝着敌人,朝着这该死的命运,亮出我们的牙齿!死,也要咬下它一块肉!”
“我们不是虫子!”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舰桥内回荡,“我们是人!是战士!鹰眼他们是!猎犬是!账簿是!你们...也是!”
“现在,告诉我!”陆沉舟猛地转身,目光如炬,逼视着每一个人,“是像个懦夫一样,回去等死?还是像个战士一样,向前!去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
“操他妈的!”犀牛第一个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一拳狠狠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老子受够这窝囊气了! 干他娘的! 头儿!你说去哪!老子就跟到哪! 大不了一起玩完!”
“对!干他娘的!”
“拼了!”
“死也要死个痛快!”
求生的本能,被压抑的愤怒,对战友牺牲的不甘,以及对这操蛋命运的反抗...在这一刻,被陆沉舟的话语彻底点燃!
绝望,化作了悲壮的决绝!
陆沉舟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众人,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右眼的蓝光,与左眼的黑眸,在这一刻,仿佛达成了某种 完美的、残酷的和谐。
他转向导航官,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设定最终着陆轨道。”
“目标,乌托邦平原,指定坐标。”
“全舰...准备登陆。”
“我们...没有退路。”
“方舟”号调整姿态,引擎喷射出最后的火焰,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火星那片 未知而致命的红色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