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妥当,徐尘收敛周身气息,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处山谷潜行而去。
凭借远超此间修士的修为,徐尘轻易避开了几队外围看守的弟子。他并未选择从正门强攻,而是绕至山谷侧翼一处因山体变动而出现的、极其隐蔽且已被苍梧盟忽略的岩石裂缝。裂缝深处,有微弱的气流涌动,连接着矿脉废弃的通风巷道。
遁地术施展开来,徐尘身化虚无,沿着错综复杂、布满尘埃的旧道向深处蔓延。矿脉内部,灵气浓度陡然提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空灵的气息,正是空灵玉髓特有的韵味。巷道壁上,偶尔可见镶嵌着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低阶玉髓原石,为幽暗的矿道提供着照明。
徐尘小心翼翼,避开主道和明显有阵法波动的区域,向着玉简中描述的、矿脉灵气最核心的方位潜行。沿途,他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苍梧盟弟子开采玉髓的叮当声和隐约的交谈声,但都被他巧妙避开。
一切似乎颇为顺利。然而,就在他穿过一条看似平平无奇的岔道,即将接近核心区域边缘时,脚下看似寻常的岩石地面,却突然亮起了一圈极其复杂、散发着苍茫古老气息的银色符文!
“不好!是古禁制!”徐尘心中一凛。这禁制并非苍梧盟所布,其纹路古老,蕴含的空间法则之力精妙异常,显然是金曦门祖师当年为了保护核心传承而设下的最后一道预警屏障!他虽已极致收敛气息,但这禁制感应的是某种更深层次的“非本门”灵力特质或者说血脉印记,徐尘的《灵虚经》灵力虽高阶,却与金曦门功法迥异,瞬间触发了反应!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空间震颤涟漪般扩散开来!虽然这古禁制年代久远,威力十不存一,并未对徐尘造成任何伤害,但那独特的波动,再也无法掩盖。
矿脉最深处,一间由整块空灵玉髓雕琢而成的静室内,正在打坐的苍梧盟镇守长老——玄骨真人,猛地睁开了双眼!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厉色!
“何人触动了禁制?!”玄骨真人霍然起身,强大的神识瞬间扫过整个矿脉核心区。他虽然无法像徐尘那样精准定位触禁者,但那古老禁制被触发的波动,却清晰无比!“不是盟内弟子!有外人潜入!”
“传令!核心区全面戒严!所有巡逻队,以丙三区为中心,给本座一寸寸地搜!启动所有困阵、杀阵!绝不能让他靠近传承殿!”玄骨真人冰冷的声音通过传讯法阵,瞬间响彻所有守卫弟子的脑海。
刹那间,原本还算有序的矿脉内部,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一队队金丹守卫神色凝重,手持法器,开始对每条巷道进行地毯式搜查。阵法光芒隐隐亮起,杀机四伏。
徐尘藏身于一条废弃矿洞的阴影缝隙中,感知着外界迅速变化的局势,眉头微蹙。幻影阵盘在此刻作用已不大,大规模搜查之下,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他心中暗叹,原本想低调行事的计划,被这意外的古禁制彻底打乱。继续潜伏,风险陡增,且可能错失触发石壁的最佳时机。
电光火石之间,徐尘已然做出决断。
既然隐匿无效,那便以力破巧,速战速决!
下一刻,一股浩瀚如海、磅礴无边的恐怖灵压,骤然苏醒,以徐尘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轰隆!”
他藏身的废弃矿洞瞬间崩塌!碎石烟尘尚未扬起,便被那无形的灵压碾为齑粉!
化神期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降临在这片地下空间!
“什么?!”
“这威压……不……不对!”
正在附近搜查的一队五名金丹后期守卫,首当其冲!他们只觉得仿佛整个天地都向着自己碾压而来,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筋骨欲裂,神魂战栗,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未能升起,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瘫软在地。
徐尘身影如电,不再掩饰,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朝着核心区域最深处、那灵气最为凝聚的方向冲去!沿途遇到的阵法光幕,在他随手一挥之下,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纷纷消融瓦解,根本无法阻挡其分毫!
“大胆狂徒!敢闯我盟禁地!”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玄骨真人终于赶到,拦在了通往最后一道玄铁重门的通道前。他感受到徐尘身上那深不可测的灵压,心中骇然,但职责所在,不得不硬着头皮阻拦。他祭出一面白骨大盾,盾面上幽光闪烁,阴气森森,同时双手掐诀,一道凌厉的灰黑色剑罡直刺徐尘面门!
徐尘眼神淡漠,甚至未曾取出墨金剑。只是并指如剑,随意向前一点!指尖之上,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离火之精迸发,瞬间化作一只凝实的火焰巨掌!
火焰巨掌后发先至,轻易拍碎了灰黑剑罡,然后狠狠印在那面一看就非凡品的白骨大盾之上!
“咔嚓!”
白骨大盾发出一声哀鸣,盾面出现道道裂纹,灵光瞬间黯淡!玄骨真人如遭重击,胸口一闷,“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玄铁重门上,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化……化神前辈?!”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心中一片冰凉。对方竟然是一位化神大能!
徐尘看都未看他一眼,随手一挥,那扇铭刻着无数符文、厚达数尺的玄铁重门,便在一阵扭曲声中,轰然洞开!
门后,是一个广阔无比、弥漫着浓郁空灵之气的巨大洞窟。洞窟内一侧,一面高约十丈、光滑如镜、通体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石壁,静静矗立。石壁之前,是一池氤氲着七彩霞光的玉髓灵泉!
与此同时,矿脉内外,所有警报阵法被彻底触发,刺耳的光芒和嗡鸣直冲云霄!苍梧盟总部警钟长鸣,数道强横的元婴气息毫不掩饰地自总坛方向冲天而起,火速驰援而来!
徐尘一步踏入洞窟,目光瞬间便被那面传承石壁吸引。石壁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其上自然流转着玄奥的道韵。
没有犹豫,他走到那池玉髓灵泉旁,运转功法,伸手虚引。一缕精纯至极、仿佛蕴含着空间灵性的空灵玉髓之气,被他从泉水中牵引而出,缓缓注入到光滑的石壁之中。
“嗡——!”
石壁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华!整个洞窟被映照得如同白昼!无数细密如蚁、却又蕴含着至理的金色符文从石壁内部浮现,如同活物般流动、组合,最终形成了一篇完整的功法口诀和一幅幅动态的运功图谱!
箭矢的凝聚、心法的运转、神魂的引导、乃至“九箭归一”时引动天地金灵之力的玄奥法门,尽数呈现!其精妙深奥,远非赵昊那枚残缺玉简可比!
徐尘神识如海,瞬间将整篇《金曦御箭诀》的完整传承烙印于心。然而,就在传承信息接收完毕,金光渐欲收敛之际,石壁异变再生!
那些流动的金色符文并未完全消散,而是与石壁本身的白光交织,在壁面上投射出一段极其模糊、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影像!影像中,一位身形朦胧、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在演练一套玄奥无比的功法影像缓缓消散,石壁彻底恢复平静。
徐尘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悟之光!
“原来如此!金曦门祖师,是将这处灵脉节点蕴含的本源金行之力,推演到了极致!”
“我《灵虚经》中的《五行衍天诀》,阐述的是五行相生相克、循环不息的无上大道。今日得见这纯粹的金行本源演化,正如窥一斑而见全豹!”
“既然此地灵脉能孕育如此极致的金行节点,那么在这条或类似的古老灵脉之上,必然也存在着与之对应、属性各异的水、木、火、土本源节点!烈阳宗等宗门的核心之地,很可能就建立在那些节点之上!”
洞窟之外,强大的气息已然逼近!至少三名元婴修士带领的大批苍梧盟弟子,已将矿脉出口围得水泄不通,各种阵法光芒连成一片,杀机凛然。
为首的元婴后期长老厉声喝道,声音透过阵法传入洞窟。
徐尘从顿悟中回过神来,眼神恢复平静。收获已足,此地不宜久留。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洞窟入口。
面对重重包围,他毫无惧色。墨金剑铿然出鞘,化作百道凌厉无匹的暗金色剑光,斩向前方阵法!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御雷镯光华大放,引动雷霆之力,道道粗如儿臂的紫色电蛇轰然劈落!
“轰!咔嚓!”
苍梧盟布下的联合阵法,在化神修士的法宝和神通面前,显得脆弱不堪!剑光撕裂光幕,雷霆炸碎阵基,外围阵法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几名躲闪不及的金丹弟子当场化为飞灰,那名元婴后期长老也被一道剑罡余波扫中,气血翻涌,连退数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然而,就在徐尘准备趁机遁走之际,一股远比玄骨真人、甚至比在场所有元婴修士加起来还要恐怖无数倍的威压,如同整个天穹塌陷,自苍梧盟总坛方向铺天盖地而来!
一道冰冷、漠然,蕴含着部分天地法则之力的神念,牢牢锁定了徐尘!
“小辈,留下吧。”
随着神念,一只由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遮天蔽日的灰蒙蒙巨掌虚影,无视空间距离,朝着徐尘当头拍下!巨掌所过之处,虚空扭曲,光线暗淡!
徐尘瞳孔骤然收缩!他虽已化神,但与炼虚修士之间,仍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硬扛这一击,必受重创!
危急关头,徐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蕴含着他本命精血的鲜血,双手急速掐动一个玄奥无比的法诀!
“五行血遁,燃!”
精血瞬间燃烧,化作一股磅礴的五色能量,将徐尘周身包裹!下一刻,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五色血光,速度陡然提升了数倍不止,险之又险地擦着那遮天巨掌的边缘遁出!
“嘭!”
巨掌虚影拍落,徐尘原先所在的山谷地面,瞬间出现一个深达百丈的巨大掌印,边缘光滑如镜!恐怖的冲击波席卷开来,将不少苍梧盟弟子震得人仰马翻!
而徐尘所化的五色血光,则硬生生承受了部分掌风余波,遁光剧烈摇曳,颜色黯淡了几分,显然也受了些震荡。但他借势远遁,速度飙升,几个闪烁间,便已消失在天际尽头,再也追寻不到丝毫气息。
矿脉入口处,一片狼藉。苍梧盟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惧与难以置信。
玄骨真人挣扎着起身,望着徐尘消失的方向,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事情闹大了。一位化神修士强闯禁地,并在老祖隔空一击下成功逃脱……这个消息,必将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四方。
徐尘远遁数千里,寻得一处荒僻山洞落下,脸色微微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耶!他不仅得到了完整的《金曦御箭诀》,还和苍梧盟结仇了!
……
空灵玉髓矿脉遇袭的消息,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寒风,瞬间吹遍了苍梧盟总坛的每一个角落。往日里灵气氤氲、颇有仙家气象的主殿,此刻被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笼罩。
大殿两侧,十余位元婴期的长老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檀香也压不住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镇守长老玄骨真人陨落后,其本命魂灯熄灭时散逸出的不祥气息。
高阶之上,属于盟主建清真人的座位空悬着。但没有人敢有丝毫怠慢,因为一道金光璀璨、符文流转的法旨,正悬浮在大座之前,如同建清真人亲临。每一个字符都蕴含着合体期大能的凛然威压,压得众长老元婴悸动。
一个冰冷、威严,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鸣,在大殿中回荡,正是建清真人的法旨:
“玄骨无能,丧师辱盟!矿脉重地,竟被宵小如入无人之境,此非癣疥之疾,实乃心腹大患!本座闭关期间,尔等竟疏懈至此?刑堂听令:即日起,启动‘血狩令’,悬赏灵石百万,擒杀此獠!生要见人,死要见魂!另,贼子所施,确为烈阳宗离火之法,此事烈阳宗难辞其咎。着外事堂立赴南渊城上报巡天司!”
法旨余音未落,一位身着黑袍,面容阴鸷,袖口绣着一柄滴血小剑的长老猛地踏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如同金铁摩擦:“盟主圣明!刑堂长老金石愚领旨!属下已调集三队‘影杀卫’,皆由金丹后期好手组成,配以追踪异宝,即刻出发,定将此獠揪出!”
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股狠戾:“烈阳宗欺人太甚!依我之见,应立即扣押其在玉林郡内所有商队、货栈,将其人员囚禁,灵石货物充公!”
“金石长老,万万不可!”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清癯,袖口绣着一株灵芝的老者立刻出声反对,他是执事长老木易,“如此行事,与直接向烈阳宗开战何异?如今海族陈兵东南,巡天司三令五申,严禁内耗!我等若先掀大战,岂非授人以柄?届时巡天司问责,削减我盟物资配给,如何抵挡海族?当下之策,应立刻将现场留影玉简及详细案卷呈送巡天司,请他们主持公道,方是正理!”
“木易长老此言差矣!”金石愚冷笑,“巡天司?他们何时真正公允过?不过是和稀泥的高手!等他们慢吞吞查清,贼人早已逃到天涯海角!唯有施以雷霆手段,方能彰显我盟威严!盟主法旨已下,莫非你要抗旨不成?”
木易长老脸色一白,正要争辩。此时,一位站在角落、袖口绣着黯淡金剑纹路的长老低垂着眼睑,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将一枚记录着矿脉某处隐秘禁制弱点的玉简悄然捏成齑粉。他心中暗忖:“传承未绝,便是幸事……盟内斗得越凶,追查之力或可稍缓……”
最终,建清真人的法旨代表着最终决定。血狩令的悬赏文告,迅速传遍了西北修真界。而苍梧盟的使者,也乘坐飞舟,带着兴师问罪的玉简,向南渊城疾驰而去。
北地,朱雀山,焚天殿。
烈阳宗化神后期长老赤阳真君面沉如水,他刚刚捏碎了苍梧盟送来的玉简。殿内温度骤升,空气因愤怒而扭曲。
“荒谬!无耻!”赤阳真君怒极反笑,“我烈阳宗弟子,何时成了他建清老儿可以随意栽赃的软柿子?他西北丢了东西,竟敢赖到我北地头上?这分明是看准海族压境,巡天司无暇他顾,想借机侵吞我在西北的商路!”
他目光扫过殿内诸位长老:“木炎长老!”
一位红脸长老应声出列。
“你亲自去一趟巡天司南渊城总舵!带上我宗核心弟子名录、行踪记录,向副司主当面陈情!控诉苍梧盟无端诬陷,破坏抗妖大局!”
“遵命!”
“暗堂堂主,影焰!”赤阳真君声音转冷。
一个仿佛融入阴影中的身影悄然浮现:“在。”
“你带暗堂最精锐的‘炎匕’小队,秘密潜入玉林郡。首要任务,找到那个会用我宗离火法术的化神修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次,设法接触我被扣押的弟子,见机行事,但绝不可主动与苍梧盟发生冲突,授人以柄!”
“明白。”影焰的身影再次模糊,消失不见。
数日后,玉林郡与邻郡交界的黑风峡谷。
烈阳宗暗堂“炎匕”小队一行五人,皆着黑衣,收敛气息,正沿着峡谷隐秘穿行。突然,四周地面亮起土黄色光芒,无数光索如毒蛇般缠来——正是苍梧盟的“厚土缚灵阵”!
“结阵!”影焰低喝。五人瞬间背靠背,手掐法诀,炽热的离火灵力爆发,结成“赤阳焚天阵”,火焰与土索剧烈对抗,发出“滋滋”声响,蒸汽弥漫。
“烈阳宗的宵小,果然贼心不死!”一声厉喝,十余名苍梧盟巡逻弟子在一位化神初期修士带领下现身,飞剑、法宝如雨点般砸下。
“突围!”影焰命令道,手中一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短刃闪现,瞬间斩断数根光索。双方弟子顿时厮杀在一起,剑光火焰交织,峡谷内轰鸣不断,岩石崩裂。最终,炎匕小队凭借更强的个人实力和默契配合,斩杀数名苍梧盟弟子,负伤突围而去。
这场遭遇,彻底点燃了两宗积怨。
南渊城巡天司,观星殿。
一位身着黑袍,面容古板,不怒自威的副司主端坐主位。下方,苍梧盟的外事长老与烈阳宗的木炎长老正怒目而视,争吵不休。
“够了!”副司主猛地一拍桌面,一股庞大的威压瞬间笼罩大殿,让两位元婴长老气血翻涌,顿时噤声。
“苍梧盟,矿脉被袭,尔等是苦主,司内记录在案,自会追查那化神修士。但无确凿证据便擅自扣押他宗人员物资,扰乱商贸,此乃过界!立即放人放物!”
他目光转向烈阳宗:“烈阳宗,尔宗独门功法被贼人所用,无论原因为何,皆有失察之责!门下弟子在玉林郡与他盟冲突,亦有不当!现裁定:苍梧盟即刻释放所有烈阳宗人员物资;烈阳宗约束弟子,暂退出玉林郡边境五十里。若再敢私斗,休怪本座按《战时律》削减你两宗明年资源配给!”
最终,巡天司发布公告,将事件定性为“不明身份高阶修士引发的意外冲突”,强行压下了这场风波。
在玉林郡一处隐秘山洞,影焰看着手中一枚焦黑的法器碎片,上面残留的精纯离火气息让他眉头紧锁。“继续查,此人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寻常。”
那位知晓矿脉部分秘密的原金曦门执事,在被刑堂提审的前夜,被发现于牢房内“自绝经脉”而亡。
此刻的徐尘,已在数千里外,手持那份《金曦御箭诀》的完整传承拓印,若有所思。他并不知道,自己随手为之,已在西北掀起了一场滔天巨浪。
玉林郡与焚林郡的交界地带,山峦起伏,历来是两郡商贸往来的要道。一支悬挂着烈阳宗烈焰徽记的大型商队,正押运着十几辆沉重的驮车,在蜿蜒的山谷中缓缓前行。车上满载的,正是烈阳宗炼制高阶火系法宝不可或缺的核心材料——色泽赤红、内蕴澎湃火灵力的“火熔晶”。商队由一位金丹后期的执事带队,护卫弟子皆神情肃穆,深知此行责任重大。
然而,就在商队行至一处名为“鹰嘴涧”的险要之地时,前方谷口骤然亮起一片土黄色的光晕,一道厚重的石墙凭空出现,挡住了去路。紧接着,两侧山崖上身影闪动,数十名身着月白袍服、袖绣山峦林木图案的修士现身,气息连成一片,竟皆是筑基以上的好手,为首者,更是一位面色冷峻的苍梧盟元婴初期长老。
“止步!”那长老声若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奉盟主令,严查过往商旅,尤其烈阳宗所属!尔等车上所载何物?可有夹带违禁品?”
烈阳宗的金丹执事心中一沉,强压怒火,上前拱手道:“这位道友,我乃烈阳宗外门执事,此行所运皆为宗门炼器所需之火熔晶,有通关玉碟为证,何来违禁之说?”
那苍梧盟长老冷笑一声,根本不看玉碟,神识粗暴地扫过驮车:“火熔晶?此物乃战略资源,如今海族压境,需开箱查验!”说罢,也不等对方同意,挥手便令弟子上前。
“你敢!”烈阳宗执事怒喝,护卫弟子纷纷亮出法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反抗检查!拿下!”苍梧盟长老眼中寒光一闪,一声令下,四周弟子顿时结阵攻上。一场寡不敌众的战斗瞬间爆发,最终,烈阳宗商队弟子伤亡近半,金丹执事重伤被擒,所有火熔晶被苍梧盟以“疑似资敌”为由,全数扣押。
几乎在同一时间,深夜的玉林郡边境另一侧,烈阳宗一处负责看守小型灵石矿脉的前哨站,正笼罩在寂静之中。突然,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潜入,出手狠辣无情,值守的烈阳宗弟子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便在睡梦中碾为齑粉。战斗在极短时间内结束,前哨站化为一片废墟,现场只留下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浓郁得化不开的、属于苍梧盟厚土宗一脉的沉凝土系灵力波动。
这两起几乎同时发生的“意外”,瞬间在两大宗门之间激起了滔天巨浪。这不再是底层弟子的摩擦,而是针对经济命脉与战略要地的精准、赤裸的挑衅。
消息传回烈阳宗朱雀山,焚天殿内,赤阳真君面色铁青,殿内温度因他的怒火而急剧升高。“苍梧盟!安敢如此!”他手中的玉简被捏得粉碎。此举,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而是对烈阳宗尊严与根基的宣战。
“欺人太甚!若不反击,我烈阳宗何以立足?”一位性情火爆的元婴后期长老出列请命。
赤阳真君眼中厉色一闪而逝:“战!但要快,要狠!赤熔长老,你亲自带一队‘炎阳卫’,去把苍梧盟在邻郡那个最大的‘聚宝阁’查封!要让他人知道,惹怒烈阳宗的代价!”
“遵命!”
数日后,与玉林郡接壤的某区域,苍梧盟最重要的对外商铺 “聚宝阁”及其附属坊市,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烈焰中化为灰烬。烈阳宗元婴后期长老赤熔真人亲自出手,威力惊人,留守的苍梧盟修士非死即伤,囤积的大量物资被劫掠一空。
消息传回苍梧盟,主战派长老金石愚怒极反笑:“好!好一个烈阳宗!果然嚣张!盟主,此时若再退让,我苍梧盟必将被天下耻笑!请盟主下令,全面开战!”
保守派木易长老还想劝阻:“盟主,三思啊!如此下去,两宗将不死不休,巡天司那边……”
端坐于云床之上的建清真人,面色阴沉如水。烈阳宗的强硬反击出乎他的预料,也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此刻,若再示弱,不仅盟内人心涣散,外界更会认为苍梧盟可欺。他抬手打断了木易的话,声音冰冷彻骨:“传我法令:即日起,凡我盟下弟子,遇见烈阳宗所属,杀无赦!所有烈阳宗在玉林郡及周边的产业、人员,全面清剿!”
这道法令一下,两宗交界处,瞬间从摩擦升级为全面战争。坊市被焚毁,矿洞被炸塌,灵田被毁坏。低阶修士成了战场上的炮灰,伤亡数字急剧攀升,昔日还算安宁的边境地带,顷刻间化为人间炼狱。
面对急剧升级的局势,建清真人和赤阳真君几乎同时以最紧急的传讯方式,向位于南渊城中央的巡天司发出了求援与控诉的信函。
苍梧盟的信使声泪俱下,控诉烈阳宗无故袭击其商队、前哨,并残忍报复,毁其产业,杀其弟子,请求巡天司主持公道,严惩烈阳宗。
烈阳宗的信使则义愤填膺,陈述苍梧盟无端扣押其重要物资、袭击其边境据点,挑衅在先,其反击乃被迫自卫,请求巡天司制裁苍梧盟的强盗行径,并赔偿一切损失。
然而,这些承载着两大宗门希望的急报,送入巡天司后,却如同石沉大海。最终只等来了两份几乎一模一样的、措辞极其官方的回复玉简。
玉简的内容简洁而冰冷:“巡天司已知悉尔等所陈之事。值此海族大举入侵、人族危难之际,望尔等以大局为重,保持克制,停止一切敌对行动,巡天司将派员调查云云。”
没有明确的裁定,没有即时的干预,只有程式化的敷衍和拖延。因为此时此刻,巡天司的绝大部分力量,从高阶修士到战略物资,正被东南沿海那条漫长战线上疯狂进攻的海族大军牢牢牵制。几位化神期的副司主甚至司主本人,都可能正在前线与海族大能对峙。相比于后方两个宗门的“局部冲突”,抵御灭族之危才是巡天司的第一要务。对于苍梧盟和烈阳宗的纷争,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寄希望于双方尚存最后一丝理智。
但这沉默,在杀红了眼的建清和赤阳看来,却有了截然不同的解读。或是巡天司的软弱,或是某种默许,总之,最后的束缚似乎消失了。
烈阳宗,朱雀山。
殿内并非炽热,反而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绝对的寂静。空气凝滞,仿佛连最微小的尘埃都停止了飘动。赤阳真君垂手立于丹陛之下,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殿内所有长老、执事,皆屏息凝神,将头颅深深低下,不敢直视那丹陛之上,云床之中端坐的身影。
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模糊,仿佛与周遭的空间融为一体。但他仅仅是坐在那里,便如同整个天地的中心,万物规则的源头。他便是烈阳宗的擎天之柱,踏入大乘之境已逾千年的老祖——昊阳真君。
一枚留影玉简正在半空中投射出光幕,清晰地展示着苍梧盟弟子攻破“火炼谷”后的惨状:焦黑的断壁残垣,尚未熄灭的余火,以及那些曾经朝气蓬勃、如今却面目全非、散落各处的烈阳宗年轻弟子的尸身。尤其当光幕定格在一具被厚土法术碾得不成人形的尸体上,其腰间悬挂的、代表内门精英身份的赤玉令牌格外刺眼时,殿内温度骤降,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冰山,缓缓压下,让所有人心头巨震,几欲窒息。
昊阳真君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光幕,脸上无喜无悲,但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里,仿佛有宇宙生灭、星穹崩毁的景象一闪而逝。他并未看向任何人,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大道纶音,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巡天司……已然失其职。”
短短几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终结般的判定。赤阳真君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既无仲裁,便依吾等之规。”昊阳真君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建清小儿,屡犯我境,屠戮我徒,其盟,当灭。”
“赤阳。”昊阳真君的目光终于落在宗主身上。
“弟子在!”赤阳真君连忙应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半日后,启程。”
“谨遵老祖法旨!”赤阳真君深吸一口气,领命而去。
昊阳真君缓缓闭上双眼,他的神念却已跨越万里虚空,落在了西北那片苍翠的山脉之上。在他感知中,那所谓的“万岳朝宗大阵”虽有些气象,却也不过是孩童堆砌的沙堡,不堪一击。
半日之后,朱雀山主峰之巅。三千修士肃立,皆身着赤红灵甲,气息连成一片,肃杀之气直冲云霄。二十位元婴长老静立军前,神情肃穆。所有目光,都汇聚在山巅空中那艘不过十丈长短、通体犹如赤红晶石雕琢而成的飞舟——“赤阳神舟” 之上。
骤然间,天地一暗!并非乌云蔽日,而是所有的光线,仿佛都被那艘小小的神舟吞噬。下一刻,神舟周身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璀璨神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蕴含开天辟地之威的金红色光柱,自神舟首端喷薄而出,瞬间撕裂了前方万里云海,洞穿了层层空间!
“出发。”
昊阳真君的声音再次淡淡响起,不带丝毫烟火气。赤阳神舟瞬息无踪。三千修士亦化作三千道赤色流星,紧随其后,没入那空间通道之中。
建清真人此刻正坐镇于总坛核心的“建清殿”中。他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安之感越来越强烈。烈阳宗近日的沉默,反常得可怕。他早已将护山大阵“万岳朝宗阵”全力开启,勾连地底主灵脉,道道土黄色的厚重光幕笼罩群山,自信便是数位化神修士联手,也休想短时间内攻破。
然而,就在某个瞬间,建清真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他感受到一股无法形容、超越了他认知极限的恐怖威压,正以无法理解的速度,跨越了空间的距离,轰然降临!
“不——!”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整个苍梧山脉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被染成一片赤金!并非火焰,而是纯粹的光,蕴含毁灭法则的光!一柄巨大无比的光矛,朝着那号称“万岳朝宗”的护山大阵,轻轻点下。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在那极致的光与热面前已被彻底湮灭。
在建清真人以及所有苍梧盟弟子绝望的目光中,他们引以为傲的、凝聚了数代人心血的护山大阵,那厚重的土黄色光幕,又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琉璃,连一刹那都未能支撑,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飘散的光点,瞬间湮灭!
光矛甚至没有直接接触山脉,其蕴含的无上伟力,便已让主峰建清殿以及周边数十座山头,无声无息地化为乌有,只留下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巨大坑洞,坑底岩石已然琉璃化,散发着恐怖的高温。
建清真人在大阵破碎的瞬间,便受到了致命的反噬,鲜血狂喷。他眼睁睁看着基业在自己眼前蒸发,目眦欲裂,燃烧本命精血,元婴怀抱本命法宝冲天而起,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下一刻,他看到了。看到了那悬于高天之上,宛如神只般的赤阳神舟,看到了神舟前端,那道模糊却主宰了他生死的身影。
昊阳真君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抬手,一指。
一道细微如发丝的金红光线,无视了建清真人拼尽一切布下的防御,直接点在了他的元婴眉心。
建清真人的意识,他千年的苦修,他所有的宏图霸业,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元婴如同脆弱的泡沫,无声破碎,化为最精纯的灵气,消散于天地间。形神俱灭。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
苍梧盟,覆灭。
……
烈阳宗吞并苍梧盟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其带来的冲击,远非一个一流宗门的覆灭那么简单。
首先,是势力的彻底洗牌。烈阳宗几乎兵不血刃地接管了苍梧盟留下的所有地盘、矿脉、药田以及积累多年的宝藏。其势力范围从北部的焚林郡,一举扩张至西北的玉林郡,实力暴涨,一跃成为南渊州西北无可争议的霸主,虎视眈眈,锋芒直指周边其他郡。
然而,更深远、更恐怖的影响,在于秩序的崩塌。
巡天司保持了沉默。对于如此惊天动地、彻底改变一州格局的事件,巡天司没有发出任何谴责,没有做出任何裁定,甚至连一份象征性的声明都没有。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申饬都更令人心惊胆战。所有宗门,上至玄冰阁这等与烈阳宗同级的巨头,下至仅有金丹修士坐镇的小派,都“清晰”地读懂了这沉默背后的含义:在足以毁灭人族的海族威胁面前,巡天司已无力维持内部秩序。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动荡。
一直与烈阳宗在极西北部争锋的玄冰阁率先做出反应。几乎在苍梧盟覆灭的消息确认后不到三日,玄冰阁便以“协助维护稳定”为名,开进了与玉林郡接壤的几个原本保持中立的小型宗门和家族领地,武力接管了一切,顺者昌,逆者亡。
其他各大势力也闻风而动,或主动出击,吞并弱小以自保;或紧张备战,严防成为下一个目标。一时间,南渊州大地烽烟四起,联盟破碎,信任荡然无存。在巡天司框架下维持的微妙平衡与相对和平,被彻底打破。一
而在这场席卷西北的飓风的风眼之中,在西北玉林郡某处人迹罕至的荒僻山谷深处,一个青袍人影正静静盘坐于一座简陋的临时洞府内。
徐尘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箭的金芒,周身隐隐有锋锐之气流转,旋即内敛。他摊开手掌,一枚古朴的玉简正躺在他的掌心,里面刻录的,正是完整的《金曦御箭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