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銮驾入京华,旧友藏暗
锦州帅府的清晨,秋雾如同轻纱般裹着庭院,青砖地上凝结的薄霜,被早起士兵的脚步声踩出细碎的痕迹。王磊身着一袭玄色织金蟒纹常服,衣料是江南进贡的云锦,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腰间系着的墨玉镶金带,玉扣上“辽”字纹经过巧匠雕琢,棱角处打磨得温润却不失锋芒。他站在府门前的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列队的五百亲卫——这些士兵均是从十万新戚家军中层层筛选出的精锐,每人都经历过至少三场硬仗,身着的黑色劲装下,藏着贴身的软甲,腰佩的环首刀刀鞘上,还留着历次征战的磕碰痕迹,背负的硬弓更是选用关外良木制成,拉力十足。
“国公爷,车马、文书、粮草已全部备妥,孙将军的五千骑兵在城外三里处的校场列阵等候,马匹均已喂足草料,鞍鞯也检查完毕。”亲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钟,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通州至京城的官道,曹将军已派三队斥候反复探查,每队十二人,配备千里镜,沿官道两侧三里内的树林、村落均已排查,暂未发现崇祯残党活动痕迹。”
王磊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旁的孙传庭。这位镇守西北多年的将领,此刻身着亮银铠甲,甲片由西域精铁打造,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甲片缝隙间还沾着些许尚未清理干净的沙尘,那是他从保定赶来时,沿途奔波留下的痕迹。他左颊那道三寸长的刀疤,是十年前在西北平叛时,为救被困百姓,与乱匪首领搏杀留下的,此刻在晨光下更添几分铁血威严。“孙将军,此次入京,沿途防务便交由你。京营倒戈后,虽大部分士兵已被整编,但仍有三百余残兵逃至宛平城,据密探回报,这些残兵中,有不少是前京营千户赵虎的旧部,此人作战勇猛却性情暴戾,恐会铤而走险。且崇祯虽迁往南京,但其留在京城的旧部,如前锦衣卫指挥佥事骆养性等人,手中仍有不少眼线,需谨防他们借我入京之机作乱,尤其是要保护好随行的文书和粮草,那是咱们在京城立足的根基。”
孙传庭双手抱拳,沉声道:“国公放心,末将已令骑兵分队沿官道布防,三里一哨、五里一岗,每哨配备五名骑兵,一岗配备十名骑兵,哨岗之间用信号箭联络,遇袭可即刻结阵反击,半个时辰内必能传回消息。五千骑兵均是随末将征战多年的老兵,每人配备两匹战马、三十支箭,腰间除环首刀外,还配有短铳,近战远攻皆可应对,定能护国公周全。”
王磊转身踏上马车,车厢由岭南硬木打造,防潮耐腐,车厢内壁铺着厚厚的蜀锦软垫,久坐也不会觉得颠簸。案几上整齐叠放着几份文书,最上方是徐元明手绘的《京城城防增补图》,图纸用桑皮纸绘制,质地坚韧,上面用朱砂标注的城门绞车拆卸点、城墙暗记位置,密密麻麻写满注释,甚至连每个拆卸点需要的工具、人数、耗时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下方压着周婉宁的《财赋接管简报》,简报用宣纸装订成册,每页都用工整的小楷书写,江南盐税月入二十万两、各省田税收缴率八成、废除三饷后百姓归附数据等,都用朱笔圈出重点,旁边还附着简单的柱状图,直观展现财赋变化。他指尖划过“废除三饷后,山东流民归附者日增三百余人,河南商户主动补缴赋税者达七成”一句,嘴角微微扬起——民心向背,从来都是掌权的根基,这些数据,便是最好的证明。
车队驶出锦州城时,街道两侧已挤满百姓。这些百姓中,有去年刚从河南迁来的流民,靠着王磊推行的“均田政策”分到了土地;有城中的商户,因王磊废除了苛捐杂税,生意日渐红火;还有须发皆白的老人,曾在战乱中失去家园,是新戚家军帮他们重建了房屋。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精心蒸制的窝头,塞给身边的亲卫,哽咽道:“国公爷让咱们有了活路,这粗粮不值钱,您让国公爷尝尝,是咱们的心意!”亲卫刚要推辞,王磊掀开车帘摆手:“收下吧,替我谢过老人家,告诉她,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车窗外,百姓们纷纷跪地,高呼“国公万岁”,声音此起彼伏,震彻街巷。孩童们追着车队奔跑,手里挥舞着用红纸剪的小旗,小旗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国泰民安”。王磊望着这一幕,想起早年在西北平乱时,百姓们躲在寨子里,隔着栅栏怯生生地看着军队,连话都不敢说的模样,心中更觉肩上担子沉重——此次入京,不仅要掌控朝堂,更要让天下人真正过上安稳日子,不辜负这份沉甸甸的民心。
行至通州境内,一条小河旁的柳树下,曹变蛟的信使正牵着马等候。见车队靠近,信使立刻翻身上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马靴溅起的泥水沾湿了裤脚,他却顾不上擦拭,单膝跪地:“国公爷,曹将军命末将禀报,京城四门已由新戚家军接管,朝阳门由副将李忠驻守,东直门由参将王勇驻守,西直门由游击将军王峰驻守,永定门由都司王凯驻守,每门配备士兵一千人,火炮十门,箭矢五万支,粮草可支撑十日。京营倒戈士兵共计一万二千人,其中三千精锐编入新戚家军,补充到各营空缺职位,其余九千人中,五千名年轻力壮者派往各地修筑水利,四千名老弱者发放安家银五两、粮食一石,已遣返原籍。只是……王承恩公公近日频繁出入宫门,昨日辰时,他以‘为宫中采购药材’为由,出宫前往城郊法华寺,与前锦衣卫指挥佥事骆养性密谈半个时辰,临别时,骆养性交给王公公一个锦盒,看尺寸,似是书信一类的东西。”
“王承恩?”王磊指尖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这位老太监,是他十年前在西北结识的旧人。那时王磊刚率军平定西北乱匪,驻守固原城,王承恩作为随堂太监,被派往固原城传递崇祯的旨意,途中遭遇乱兵余孽伏击,护卫全部战死,是王磊率军及时赶到,将他从乱兵刀下救出。后来王承恩调入京城,凭借机灵和谨慎,逐渐成了崇祯身边的近侍,两人虽见面次数渐少,却常有书信往来。上个月王磊率军逼近京城时,王承恩还派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中说“宫中太监多有归附之心,老奴愿从中斡旋,助国公顺利接管内廷,只求国公日后善待宫中下人”。
“他与骆养性见面时,身边带了多少人?骆养性的行踪,近来可有异常?”王磊问道,目光落在信使身上,想要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细节。
“王公公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太监,骆养性则是独自前往法华寺。据监视的人回报,骆养性近来行事十分低调,每日除了在家中读书,便是去城郊寺庙上香,但他府中常有陌生男子出入,多是夜半时分来,黎明时分走,看打扮,像是前锦衣卫的旧部。”信使如实回答,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细节都一一禀报。
王磊沉吟片刻,对信使道:“回去告诉曹变蛟,继续派人盯着王承恩和骆养性,记住,只监视,不要惊动,尤其要查清骆养性府中陌生男子的身份和来意。让他把京营整编的详细名册、京城四门的布防图,还有近期京城内士绅、官员的动向报告,都准备好,我入城后要亲自查验。另外,让他约束好手下士兵,不得在城中扰民,若有士兵违反军纪,严惩不贷。”
信使领命,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队继续前行,傍晚时分,终于抵达朝阳门。此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朝阳门的城楼和城墙上,琉璃瓦映出一片耀眼的金红,城墙下的护城河,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城楼的影子。曹变蛟身着鎏金铠甲,铠甲上的兽纹经过精心打磨,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他站在城门下,身后十余名将领排成一列,见到王磊的马车靠近,立刻齐声行礼:“末将等,恭迎国公入京!”
王磊掀开车帘,走下马车,曹变蛟立刻上前,双手抱拳,再次行礼:“国公一路辛苦,末将已在顺天府衙备好住处,还请国公先歇息,明日再商议后续事宜。”
王磊点头,目光扫过城门内的街道——街道两旁,百姓们早已挤满,他们脸上带着好奇和期盼,却没有丝毫恐惧,见到王磊,纷纷拱手问好。王磊笑着回应,走到一个牵着孩童的妇人面前,问道:“家里日子过得怎么样?赋税减免后,负担轻了些吗?”
妇人没想到王磊会主动和自己说话,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说道:“国公爷,日子好多了!以前交完‘三饷’,家里连口粮都不够,现在只交三十税一,还能有余粮卖些钱,孩子也能去私塾认字了!”
王磊闻言,心中稍安,又和几个百姓聊了几句,才在曹变蛟的陪同下,向顺天府衙走去。途中,曹变蛟低声道:“国公,王承恩派人来说,他在自己府中备了些薄茶点心,想请您一叙,说‘念及十年旧情,盼能为您接风洗尘,略尽地主之谊’。”
“他的府宅?”王磊挑眉,心中有些意外。王承恩的府宅位于皇城根下的一条小巷内,是一处不大的四合院,当年还是王磊托人帮他置办的,面积不大,却十分雅致。他知道,王承恩此举,或许是真的念及旧情,或许是想借着接风的机会,探探自己的底细。若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多疑,落人口实;若应约,正好能近距离观察王承恩的言行,探探他的真实意图。“告诉王公公,入夜后我会过去,不必铺张,一杯清茶,几碟点心即可。”
曹变蛟点头:“末将这就派人去回话。国公,需要末将派些士兵随行保护吗?”
“不必,带十名亲卫即可。”王磊说道,“动静太大,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入夜后,京城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灯笼挂在店铺门口,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路面。王磊带着十名亲卫,步行前往王承恩的府宅。府宅的院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两盏小小的红灯笼,光线柔和,王承恩已在门口等候,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宫袍,头发用一根普通的玉簪束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见到王磊,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国公爷,一路劳顿,快请进。”
王磊走进府宅,院内种着几棵桂花树,此时桂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院中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点心,几碟绿豆糕、一碟杏仁酥、一碟桂花糕,都是他早年在西北时爱吃的。王承恩亲自斟茶,动作娴熟,笑道:“国公爷当年在固原城,最爱喝这龙井,配着绿豆糕,说能解乏。老奴特意托人从江南买来的新茶,您尝尝。”
王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新,确实是上好的龙井。他放下茶杯,看着王承恩,笑道:“多年不见,公公还记得我爱吃的东西,有心了。”
“国公爷当年救了老奴的命,这份恩情,老奴一直记在心里。”王承恩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感慨,“想当年在固原城,国公爷年轻气盛,率军平定乱匪,百姓们都称您为‘少年将军’,如今十年过去,国公爷已是执掌一方的诸侯,老奴却还是个普通的太监,真是光阴似箭啊。”
两人闲聊起来,从当年在西北的往事,聊到京城的变化,王承恩言语间,处处透着对往事的怀念和对王磊的敬佩。聊了大约半个时辰,王承恩突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国公爷,不瞒您说,如今宫中人心惶惶。崇祯陛下虽迁往南京,但留下的太监、宫女,足有上千人,这些人大多是穷苦人家出身,入宫多年,早已没了家,如今新朝将至,他们都担心自己会被赶出宫去,无处可去,昨日还有小太监偷偷哭着对我说‘怕被赶出宫后,饿死在街头’。”
王磊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王承恩,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问道:“公公是想让我给宫中这些下人一个定心丸?”
“正是。”王承恩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身体微微前倾,“老奴在宫中多年,与这些太监、宫女相处日久,知道他们大多是安分守己之人,只是担心自己的未来。老奴愿出面,说服他们归附国公爷,日后听从国公爷的差遣,打理宫中事务,只是……他们心中仍有顾虑,怕国公爷不信任他们。另外,前锦衣卫指挥佥事骆养性,他手下还有些前锦衣卫的旧部,这些人大多是养家糊口的普通士卒,并非死心塌地追随崇祯,若能招安他们,让他们为国公爷效力,也能少些乱子,安定京城秩序。”
“骆养性?”王磊故作疑惑,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我听说他是崇祯的亲信,手上沾了不少百姓的鲜血,这样的人,也能招安?”
王承恩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说道:“国公爷有所不知,骆养性虽是前锦衣卫指挥佥事,但他也是身不由己,很多事都是奉崇祯的旨意行事。如今崇祯迁往南京,他也想为自己谋条出路,只是拉不下脸来主动投靠国公爷。他托老奴带话,说只要国公爷能给个三品闲职,让他安度晚年,他便解散手下所有旧部,不再参与任何纷争,日后也会约束旧部,不得在京城生事。老奴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招安骆养性,既能安定他手下的旧部,也能向天下人彰显国公爷的大度,便替国公爷应下了,还望国公爷不要怪罪。”
王磊心中冷笑——骆养性早年在锦衣卫时,以狠辣闻名,当年为了讨好崇祯,大肆抓捕所谓的“乱党”,不少无辜百姓都被他屈打成招,家破人亡,如今想靠解散旧部换个三品闲职,未免太天真。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说道:“既然是公公说情,这事我记下了。不过,招安骆养性一事,还需从长计议,毕竟他过往的所作所为,百姓们都看在眼里,若轻易给了他官职,恐会引起百姓不满。至于宫中的太监、宫女,你告诉他们,只要安分守己,听从安排,新朝不仅不会赶他们出宫,还会按照他们的职责,发放俸禄,让他们能安心生活。宫中之事,日后还要多劳烦公公费心。”
王承恩见王磊松口,脸上露出喜色,连忙说道:“国公爷放心,老奴定不会辜负国公爷的信任,定会把宫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又聊了片刻,王磊起身告辞,王承恩亲自送他到府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离开王承恩府宅时,月色已洒满街巷,清冷的月光照亮了路面,投下长长的影子。亲卫统领跟在王磊身后,低声道:“国公,方才在王公公府内,西厢房的窗户一直紧闭,里面隐约有动静,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而且院子里的仆人,看似在忙碌,却时不时偷偷观察咱们的动向,恐怕不对劲。”
“我知道。”王磊点头,声音平静,“王承恩这趟接风宴,看似是叙旧,实则是想探我的底,还想为骆养性谋官,背后定然没那么简单。派人盯着他的府宅,看看今夜他会不会见骆养性,或者有其他异动。”
“是,属下明白!”亲卫统领应道,立刻安排两名亲卫,乔装成百姓,潜伏在王承恩府宅附近的小巷内,密切监视府内动静。
回到顺天府衙时,孙传庭已在衙内等候,他身着常服,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几份文书。见到王磊进来,立刻起身:“国公,您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有什么新消息吗?”王磊走到主位坐下,问道。
“国公,末将刚接到监视王承恩府宅亲卫的消息,您离开后不久,王承恩便乔装成普通百姓,带着那个小太监,从府宅后门悄悄离开,去了骆养性的住处,两人在书房密谈了大约一个时辰,直到亥时才结束。骆养性还派人送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送信人骑马朝着宛平城方向去了。”孙传庭说道,将自己掌握的消息一一禀报。
“宛平城?”王磊走到墙上悬挂的《京城周边舆图》前,指尖点在宛平城的位置——宛平城位于京城西南,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防御薄弱,上个月京营倒戈时,三百余名不愿归附的京营士兵,在千户赵虎的带领下,逃到了宛平城,靠着当地几个与崇祯旧部有牵连的劣绅接济,才勉强立足。“看来他们是想联络宛平城的残兵,做点小动作。孙将军,你派五百骑兵,乔装成商贩,潜入宛平城,摸清残兵的驻扎点、人数,还有他们的武器装备情况。另外,让曹变蛟调两千士兵,在宛平城周边的树林、村落埋伏,形成合围之势,若残兵有异动,立刻出击,但切记留一条退路,能招安便不赶尽杀绝,毕竟这些残兵大多是被迫跟随赵虎,并非真心想与咱们为敌。”
“末将遵令!”孙传庭抱拳应道,转身便要去安排。
“等等。”王磊叫住他,补充道,“告诉潜入宛平城的骑兵,务必小心行事,不要暴露身份,若能策反部分残兵,了解他们的具体计划,更好。另外,让曹变蛟多派些斥候,密切关注宛平城与京城之间的通道,防止骆养性和王承恩再派人与残兵联络。”
孙传庭点头,再次应道:“末将明白!”说完,便快步走出衙内,去部署任务。
王磊站在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京城和宛平城的位置上。他知道,王承恩的“旧情”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或许是想借着联络旧部,为自己在新朝谋个更高的位置;或许是还念着崇祯的旧恩,想做最后一搏,试图扰乱京城秩序,为崇祯争取喘息之机。但无论如何,这些潜藏的暗流,都必须在自己站稳脚跟之前彻底清除——他要的,不仅是朝堂的掌控权,更是天下人对新朝的信服,是实实在在的安定局面。
第二节:暗网现形迹,铁腕稳中枢
宛平城的清晨,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整座小城,空气中带着深秋的寒意,城西的破庙内,更是阴冷潮湿。三十余名京营残兵蜷缩在庙内的各个角落,围着几堆微弱的篝火取暖,篝火上架着的陶罐里,煮着少量的杂粮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这些士兵大多面黄肌瘦,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身上的铠甲早已破旧不堪,有的甚至只是用布条简单缠绕在身上,手中的武器也多是锈迹斑斑的刀枪,只有少数几人还拿着还算完好的长剑。
他们是上个月京营倒戈时,在千户赵虎的带领下逃出来的残兵。赵虎此刻正坐在破庙中央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信纸是用普通的草纸写的,字迹潦草,他反复看了几遍,才抬起头,对着围在身边的士兵们低声道:“骆大人来信了,他说,今夜子时,王承恩公公会在皇宫制造混乱,吸引驻守京城的新戚家军注意力,咱们趁机从宛平城出发,沿着城西的小路,潜入京城,从侧门进入顺天府衙,拿下王磊!只要抓住王磊,新戚家军投鼠忌器,不敢对咱们怎么样,到时候,咱们就能逼着王磊放咱们一条生路,说不定还能向南京的崇祯陛下邀功,让陛下给咱们封官赏爵!”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瑟缩着身子,双手放在篝火旁取暖,怯生生地问道:“千户,新戚家军那么厉害,咱们只有三十几个人,真的能成功吗?而且,皇宫离顺天府衙那么远,王公公制造的混乱,能吸引住新戚家军吗?”
赵虎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地说道:“怕什么!咱们是京营的老兵,跟着陛下征战多年,难道还怕那些乡野村夫组成的新戚家军?王公公在宫里多年,人脉广得很,他说能制造混乱,就一定能成!而且咱们只要抓了王磊,新戚家军就算人多,也不敢轻举妄动!到时候,咱们不仅能活下来,还能吃香的喝辣的,难道你们想一辈子躲在这破庙里,喝稀粥,受冻挨饿吗?”
士兵们沉默了,他们大多是穷苦人家出身,当年参军是为了混口饭吃,如今逃到宛平城,每天只能喝稀粥,睡破庙,早已苦不堪言。赵虎的话,无疑点燃了他们心中的希望,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动摇和期盼。
“千户,咱们听你的!只要能抓住王磊,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值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站起身,高声说道,他是赵虎的副将,也是最早跟随赵虎的人。
有了人带头,其他士兵也纷纷附和:“对,咱们听千户的!拼了!”
赵虎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开始部署行动计划:“今夜子时,咱们准时出发,每个人都带上武器和少量干粮,沿着城西的小路走,那条路比较偏僻,很少有人走,不容易被发现。进入京城后,直奔顺天府衙,记住,动作要快,要悄无声息,一旦抓住王磊,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庙外,距离破庙大约五十步远的一棵大树下,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商贩”正假装整理货物,他们面前摆着几个篮子,里面放着少量的蔬菜和水果,看似是在做买卖,实则目光一直盯着破庙的门口,耳朵仔细听着庙内的动静。这几人是孙传庭派来的骑兵,乔装成商贩潜入宛平城,已经在这里蹲守了两天。
领头的小校名叫张勇,是孙传庭手下的得力干将,他见庙内的残兵们开始擦拭武器,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知道他们定是要有所行动。他悄悄对身边的几个士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继续监视,自己则慢慢退到大树后面,从怀中摸出一支红色的信号箭,搭在弓上,对准天空,拉弓射箭——一支红色的箭羽,在晨雾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冲云霄,随后落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发出“咻”的一声轻响。
城外,距离宛平城大约三里处的一片茂密树林中,曹变蛟率领的两千士兵早已埋伏在此。这些士兵都穿着深色的铠甲,手持长矛和弓箭,潜伏在树林的各个角落,大气都不敢喘,密切关注着宛平城的方向。当看到红色的信号箭在空中划过,曹变蛟立刻从藏身的树后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刀,高声道:“兄弟们,信号来了!按计划行事,包围破庙,围而不攻,先喊话劝降!”
士兵们听到命令,立刻从树林中冲出,分成四队,朝着宛平城城西的破庙疾驰而去。他们动作迅速,脚步轻盈,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很快便抵达破庙周围,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庙内的赵虎正准备给士兵们分配任务,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脸色一变,立刻喊道:“不好,有情况!快,拿起武器,守住门口!”
残兵们纷纷拿起武器,冲到破庙门口,想要抵抗,却见破庙外早已被新戚家军包围,密密麻麻的士兵手持长矛和弓箭,箭尖直指庙内,只要他们敢踏出庙门一步,立刻就会被乱箭射死。
曹变蛟骑在马上,站在包围圈外,对着庙内高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都是京营的士兵,本是为国效力的好男儿,如今却被赵虎蛊惑,跟着他做乱臣贼子,实在不值!王国公说了,只要你们放下武器,走出破庙投降,一律免罪,每人还能领到十两安家银,两石粮食,遣返原籍,与家人团聚!若执迷不悟,继续抵抗,一旦攻破破庙,格杀勿论!”
庙内一片沉默,士兵们面面相觑,手中的武器不自觉地放了下来。他们看着外面新戚家军整齐的阵列和精良的装备,再看看自己手中锈迹斑斑的刀枪和身边饥寒交迫的同伴,心中早已没了抵抗的勇气。
“千户,咱们投降吧,咱们根本不是对手!”一个士兵放下武器,对着赵虎说道,语气中带着哀求。
“是啊,千户,十两安家银,两石粮食,足够咱们回家过日子了,不要再打了!”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武器,劝说赵虎。
赵虎看着身边的士兵,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他知道,大势已去,继续抵抗,只能是死路一条。但他心中仍有不甘,咬牙说道:“你们……你们难道忘了崇祯陛下对咱们的恩情吗?就这样投降,你们对得起陛下吗?”
“陛下?陛下早就把咱们忘了!”一个老兵苦笑道,“咱们在这破庙里受苦,陛下却在南京享福,连一粒粮食、一两银子都没给咱们送来,这样的陛下,值得咱们为他卖命吗?”
赵虎无言以对,看着士兵们一个个放下武器,走出破庙投降,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最终,他也放下手中的剑,跟着士兵们走出了破庙。
曹变蛟见残兵全部投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命人将他们看管起来,随后对身边的副将道:“你带着一千士兵,留在这里看管俘虏,登记他们的姓名、籍贯,按国公的命令,给他们发放安家银和粮食,遣返原籍。我带着剩下的一千士兵,去骆养性的住处,抓捕骆养性!”
副将领命,曹变蛟则率领一千士兵,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骆养性府内,气氛格外凝重。骆养性身着一身便服,坐在书房的案前,面前摆着一张京城地图,地图上用墨笔标注着顺天府衙、皇宫、新戚家军的驻扎地等位置。他身边围着几个前锦衣卫的旧部,都是他当年的心腹。
“赵虎那边,今夜子时就会行动,王承恩公公会在皇宫制造混乱,吸引新戚家军的注意力。”骆养性指着地图上的顺天府衙,对身边的旧部说道,“咱们的任务,就是在赵虎行动的同时,率领府中的两百旧部,从侧门潜入顺天府衙,接应赵虎,一旦赵虎抓住王磊,咱们就立刻带着王磊撤出京城,前往南京,向崇祯陛下邀功!到时候,咱们个个都能升官发财!”
“大人,咱们真的能成功吗?万一赵虎那边失败了怎么办?”一个旧部问道,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放心,王承恩公公在宫里多年,做事一向稳妥,他制造的混乱,定能吸引住新戚家军的大部分兵力。赵虎虽然只有三十几人,但都是精锐,突袭顺天府衙,定能成功!”骆养性信心满满地说道,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升官发财的场景。
话音刚落,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府门被踹开,曹变蛟率领士兵冲了进来,口中高喊:“骆养性,你勾结残党,图谋不轨,还不束手就擒!”
骆养性和他的旧部们脸色大变,纷纷拿起身边的武器,想要抵抗,却被早已准备好的新戚家军士兵团团围住,箭尖直指他们的胸口。
“骆养性,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吗?赵虎已经投降了,王承恩也被咱们监视起来了,你还想负隅顽抗?”曹变蛟冷笑道,目光如刀,落在骆养性身上。
骆养性看着冲进来的士兵,又听到赵虎投降的消息,知道自己的计划彻底败露,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我……我认栽了……”
他的旧部们见首领已经投降,也纷纷放下武器,放弃了抵抗。
曹变蛟命人将骆养性和他的旧部们全部押起来,随后派人搜查骆养性的府宅,搜出了大量与王承恩、赵虎往来的书信,还有一张详细的突袭顺天府衙的计划图。
而此时的皇宫内,王承恩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焦躁地踱步。他派去宛平城联络赵虎的小太监还没有回来,心中总觉得不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张地跑进来,脸上毫无血色,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说道:“公公,不好了!骆大人……骆大人被曹将军抓了,赵虎他们也投降了!咱们的计划……败露了!”
王承恩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他扶住身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眼中满是绝望:“败了……怎么会败了……”他本想借着联络残党,突袭顺天府衙,抓住王磊,向崇祯邀功,也好为自己在崇祯面前谋个更高的位置,却没想到,计划还没实施,就已经彻底败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王公公,国公爷请您即刻前往顺天府衙一趟。”
王承恩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宫袍,强装镇定地跟着亲卫走出宫门,朝着顺天府衙走去。
顺天府衙内,王磊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从骆养性府中搜出的书信、计划图,还有京营残兵的投降供词。他看着这些证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早已理清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王承恩和骆养性勾结,利用京营残兵,试图突袭顺天府衙,抓捕自己,扰乱京城秩序,为崇祯争取喘息之机。
当王承恩被带到衙内,见到王磊,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声音哽咽地说道:“国公爷,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崇祯陛下离开京城前,给老奴留下密旨,让老奴暗中联络旧部,伺机作乱,若老奴不照做,他就会派人杀了老奴在南京的妻儿!老奴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求国公爷饶命!”
王磊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王承恩,沉默良久。他想起十年前在固原城,王承恩被乱兵围困,惊恐无助的模样;想起这些年两人书信往来,王承恩字里行间流露出的谨慎和无奈。他知道,王承恩或许有自己的苦衷,但勾结残党,图谋不轨,危及京城安定,已是不争的事实。作为掌权者,他不能徇私,否则无法服众,也无法给京城百姓一个交代。
“你勾结骆养性,利用京营残兵,试图突袭顺天府衙,谋害于我,扰乱京城秩序,按律当斩。”王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念在十年前你我有旧,且你是被崇祯胁迫,饶你一命。来人,将王承恩贬为庶人,遣送回原籍,终生不得入京,不得与任何人联络,若有违反,格杀勿论!”
“谢国公爷饶命!谢国公爷饶命!”王承恩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直到被士兵带下去,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处理完王承恩,王磊对站在一旁的曹变蛟、孙传庭道:“明日一早,命人在京城各城门、主要街道张贴告示,详细说明王承恩、骆养性勾结残党作乱的缘由,还有咱们的处置结果,强调‘只惩首恶,不究胁从’。尤其是那些投降的京营残兵,要在城门口当众发放安家银和粮食,让百姓们亲眼看到咱们的诚意。另外,让徐元明加快城防改造的收尾工作,务必在三日内完成,确保京城防务万无一失;让周婉宁抓紧统计国库的粮饷数额,制定出官员、士兵的俸禄标准,尽快发放下去,稳定人心。咱们要尽快稳定京城秩序,为后续接管朝堂、推行新政做好准备。”
“属下遵令!”曹变蛟、孙传庭齐声应道,转身便要去执行命令。
“等等。”王磊叫住他们,补充道,“告诉徐元明和周婉宁,做事要稳妥,不可急躁,尤其是涉及到百姓和士兵利益的事,一定要仔细核查,不能出任何差错。另外,加强对南京方向的监视,防止崇祯得知消息后,再有其他异动。”
两人再次应命,随后离开了顺天府衙。
次日清晨,京城各城门、街道都贴满了告示,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认真阅读告示上的内容。当看到“王承恩、骆养性勾结残党作乱,已被处置;投降残兵均获安家银、粮食遣返”时,百姓们纷纷议论起来。
“还是国公爷做事公正,只抓首恶,不连累其他人!”
“是啊,那些残兵也是可怜人,被逼无奈才跟着赵虎作乱,国公爷给他们安家银,让他们回家,真是仁厚!”
“以后跟着国公爷,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议论声中,满是对王磊的称赞和对未来的期盼。
皇宫内的太监、宫女得知消息后,也都松了口气。不少曾被王承恩拉拢、犹豫不定的太监,主动来到顺天府衙,向王磊的手下说明情况,表明自己“只是被王承恩胁迫,并无作乱之心”,愿意听从新朝的安排。王磊按照之前的承诺,下令“既往不咎”,让他们安心留在宫中,各司其职,宫中秩序很快便恢复了如常。
王磊站在顺天府衙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百姓们的议论声和欢呼声,心中明白——清除王承恩、骆养性这股潜藏的势力,不仅铲除了京城的隐患,更重要的是,让百姓和官员们看到了自己“赏罚分明、体恤民情”的执政理念,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和支持。这看似小小的一步,却为自己在京城的立足,为日后的登基,埋下了坚实的伏笔。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要面对的,还有朝堂上那些观望的官员、各地尚未归附的势力,以及远在南京的崇祯。想要真正掌控天下,建立一个安定繁荣的新朝,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坚定——无论前路有多艰难,他都会一步步走下去,不辜负百姓的期望,实现自己“安定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