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襄阳。
州牧府的大殿之内,气氛凝重。
一名风尘仆仆的使者跪在殿下,正是从寿春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心腹。
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启禀荆州牧,我家主公危在旦夕!刘景十八万大军已兵临城下,寿春旦夕可破!”
“我家主公言,唇亡齿寒!若淮南不保,刘景下一个目标,必是荆州啊!”
使者一边哭嚎,一边指向殿外。
那里,十几辆大车上装满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几乎要晃瞎人的眼。
“这……这是我家主公的一片心意!只求州牧能念在同为汉室忠臣的情分上,出兵南阳,从背后给予刘景致命一击!”
高坐于主位之上的荆州牧刘表,看着那些财宝,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还没开口,一个洪亮的声音便在大殿中炸响。
“主公!”
身材魁梧的蔡瑁猛然出列,他双目圆瞪,声如洪钟。
“此乃天赐良机,亦是我等最后的机会!”
他指着那使者,情绪激动地说道。
“袁公路所言不差!刘景吞并淮南之后,必然会挥师南下!”
“届时,我荆州将独自面对他的百万虎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击!”
蔡瑁转过身,对着刘表慨然抱拳。
“末将愿亲率荆州八万精锐,即刻北上,攻取南阳!刘景主力尽在寿春,南阳必然空虚!”
“只要我等断其后路,寿春之围自解!届时联合袁术,南北夹击,或可一战而定乾坤!”
蔡瑁的话,让殿中以张允为首的主战派将领们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昂。
“说得好!跟刘景拼了!”
“没错,岂能束手待毙!”
就在这时,一声极不和谐的冷笑,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呵呵。”
以蒯越为首的文臣士族中,一人缓缓走出。
正是蒯良的兄长,蒯越。
他面带讥讽地看着蔡瑁,慢悠悠地说道。
“蔡将军好大的胆色,好壮的豪情。”
“越,只有一问。”
蒯越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两柄尖刀,直刺蔡瑁。
“不知蔡将军可能挡得住那吕奉先的百步一箭,还是能接得下燕人张飞的丈八蛇矛?”
此言一出,蔡瑁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吕布!张飞!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座大山,压在所有荆州将领的心头。
蔡瑁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接住?
开什么玩笑!
他知道吕布一百五十步把刘表的侄子给爆了头,也听闻过张飞的万夫不当之勇。
自己冲上去,怕不是一个回合都走不了!
蒯越见他语塞,嘴角的讥讽更甚。
他转向刘表,长揖及地,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主公,蔡将军之言,看似豪勇,实则乃取死之道!”
“其一,南阳留守虽兵力不多,但皆是跟随刘景百战余生的精锐。”
“其二,就算侥幸拿下了南阳,又能如何?”
蒯越的声音陡然提高。
“主公莫要忘了,刘景在司隶、并州、幽州、凉州尚有数十万大军未动!”
“我等一旦出兵,关中沮授、徐荣,并州关羽,必会挥师南下!”
“届时,我军深陷南阳泥潭,襄阳危矣!”
这番话,让殿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是啊,他们只想着刘景在寿春的主力,却忘了那人还有多少后手没有动用!
蒯越没有停下,他继续抛出更致命的论点。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刘景的‘均田妖法’,固然让我等士族利益受损。”
“但若主动交好,或可保全家族富贵。”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犹豫的世家代表,意味深长地说道。
“据闻,刘景在冀州推行以盐换地之策,用官盐份额换取溢出田地。其收益,反比盘剥佃农更加丰厚安稳。”
“诸位是想学冀州世家,换个活法,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还是想像董卓治下的洛阳公卿一般,被屠戮满门?又或者学那袁术,落得个城破家亡,身死族灭的下场?”
蒯越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蔡瑁等人刚刚燃起的战意。
蔡瑁被驳斥得体无完肤,他指着蒯越,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是在动摇军心!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
“我懦夫?”
蒯越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总好过你这般无谋的蠢货,带着荆州数十万军民一起陪葬!”
“你!”
两派官员在殿上当即吵作一团,互相指责,几乎就要动手。
蔡瑁看着那些畏缩不前的文臣,再看看犹豫不决的刘表,心中怒火攻心,猛地发出一声咆哮。
“够了!”
刘表坐在主位上,听着两边的争吵,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既怕刘景的雷霆之怒,又舍不得眼下的基业。
蔡瑁的豪言壮语让他心动,但蒯越的冷静分析更让他更加的担心。
尤其是蒯越提到的司隶、并州、幽州的几十万大军,那是一个让他想一想就喘不过气的数字。
更何况……
刘表的脑海里,浮现出前几日收到的,来自庐江的密报。
江东小霸王孙策,号称三万大军,何其嚣张!
结果呢?
被刘景麾下一个叫戏忠的军师,谈笑间就打得丢盔弃甲,心腹大将程普战死,连自己都差点回不来!
而那戏忠所率领的兵马,就在他荆州的东面!
想到这里,刘表只觉得一股寒意袭来。
他浑身打了个冷颤。
殿内的争吵,渐渐平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刘表看着下方那名满怀希望的袁术使者,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回去吧。”
“非我不愿救,实乃力有不逮啊。”
使者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刘表,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使者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甚至忘了行礼,就那么踉踉跄跄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出了大殿。
看着使者绝望的背影,刘表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瘫软地靠在宝座上,双目无神地望着殿顶的雕梁画栋。
他知道。
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彻底放弃了与刘景争夺天下的可能。
剩下的,唯有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