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7年 汉景帝中元九年 八月
时维仲秋,天高气爽,北地高原的暑热已然消退,湟水碧透,长空如洗。狄道城外,去罗河谷地万亩麦田已收割完毕,新粟入仓,田野里留下一片整齐的麦茬,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醇香与泥土的芬芳。这是一年中最令人心安的时节,仓廪实,边关宁,百姓脸上带着收获的满足。然而,这份安宁之下,一种无形的肃穆气氛,自朝廷使者即将抵达的消息传开之日起,便笼罩了整个北地郡。
辰时三刻,狄道东门外十里长亭,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靖王李玄业身着亲王礼服,腰悬九环金带,头戴七旒冕冠,神情肃穆,静立亭中。身后,长史周勃、郡丞公孙阙、朔方都尉赵破奴、玉门关护西域校尉王猛等北地文武重臣,依品秩序列两旁,鸦雀无声。数千郡国兵精锐,沿官道两侧肃立,枪戟如林,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没有鼓乐喧天,没有百姓围观,唯有秋风掠过旗幡的猎猎作响,以及战马偶尔发出的轻嘶,更添几分庄重与威严。
已时正,官道尽头烟尘扬起,一列车驾在五百名精锐期门骑的护卫下,缓缓驶来。车驾规格严谨,仪仗森严,代表着天子威仪。车驾停下,正使光禄勋徐悍、副使谏议大夫爰盎先后下车。徐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内敛,步履沉稳,自有一股久居中枢的威仪。爰盎稍年轻些,目光锐利,面容刚毅,透着御史特有的冷峻。
李玄业率众上前,依礼参拜:“北地靖王臣玄业,率北地郡文武,恭迎天使!天使远来辛苦!”
徐悍拱手还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王爷免礼。奉陛下之命,巡阅边镇,犒劳将士,观省风俗。有劳王爷与诸位在此久候。”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迎候的队伍,只见衣甲鲜明,行列整齐,寂静无声,数千年卒肃立,竟无一丝杂音,唯有旗帜在风中作响,暗自点头。这军容,非经年严酷操练不能至此。
爰盎亦还礼,目光却更多投向了远处的狄道城墙以及周围的山川地势,似在评估这座边陲重镇的防御与气象。
简单的迎候仪式后,车驾入城。街道两旁净水洒街,清净整洁,市井百姓皆退避檐下,秩序井然,并无寻常州府迎接钦差时的万人空巷、喧闹拥挤之象。城内屋舍俨然,坊市有序,虽处边地,却透着一股内地大郡才有的规整与安稳。
接下来的十余日,巡边正式展开。徐悍、爰盎在李玄业及北地主要官员的陪同下,巡视了狄道城防、武库、粮仓,检阅了戍卫部队,并详细查阅了户籍、税赋、刑狱、边关军情等文书档案。整个过程,李玄业全程陪同,有问必答,言辞恭谨,数据详实,却从不主动炫耀功绩,亦不回避边地治理的难处。
在狄道大营校场,五千步骑列阵,随着赵破奴令旗挥动,阵型变幻迅捷严谨,骑兵冲锋如雷霆席卷,步兵进退号令严明。箭靶场上,弩机齐发,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中靶者十有八九。徐悍虽神色不变,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露出内心的赞许。爰盎则仔细查验了军械的保养情况、马匹的膘情,甚至随机抽查了几名士卒的饷银发放记录,赵破奴与军需官对答如流,账目清晰,分毫不差。
在官仓重地,巨大的粮囤林立,新收的粟米堆积如山,仓曹掾史呈上的账册显示,去罗新渠开通后,郡内粮储连年丰盈,今岁夏粮较定额超收近两成。徐悍随手抓起一把粟米,颗粒饱满干燥。又问及平籴法施行与常平仓储备,负责官员立刻搬出厚厚一摞账册,何年何月以何价收购、发放、库存几何,一笔笔记录得清清楚楚。
召见郡县官吏时,徐悍问及刑狱、教化、农桑、水利等具体政务,众吏虽略显紧张,但皆能依据律令和实际情况作答,少有浮夸虚辞,亦不推诿责任。尤其问到去罗河谷地移民安置、水利兴修等耗时费力的工程时,负责官吏所述情形与沿途所见及账册大致吻合,甚至能说出某处水门修建时遇到的技术难题及解决之法。
期间,徐悍提出欲往朔方边境一观。李玄业即命赵破奴陪同前往。在朔方高阙塞,徐悍登高远眺,但见长城蜿蜒,烽燧相望,守卒精神饱满,巡骑往来不绝。赵破奴详细介绍了防务体系、预警机制,并呈上近期的巡边记录及与匈奴小规模冲突的斩获凭证。虽未亲见战事,但边关那种外松内紧、枕戈待旦的肃杀之气,以及将士眼中那种久经沙场的锐气与沉稳,给徐悍和爰盎留下了深刻印象。
巡视间隙,爰盎曾看似无意地问起去岁七国之乱时北地的应对,以及对于条侯周亚夫一事的看法。李玄业神色不变,坦然道:“去岁国难,北地地处西陲,首在防备匈奴,谨守边关,此乃臣子本分。至于条侯……朝廷自有法度,臣不敢妄议。唯知尽忠职守,保境安民,以报陛下天恩。” 言辞恳切,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避开了敏感话题。
巡边半月,徐悍、爰盎所见所闻,皆是北地军容整肃、武备修明、仓廪充实、吏治清明、民生安稳之象。与传闻中边镇或骄奢、或疲敝的景象截然不同,更无丝毫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迹象。
临行前夜,徐悍在馆驿单独召见李玄业。烛光下,徐悍的神色较往日温和了些许。
“王爷,”徐悍缓缓开口,“此番巡边,北地气象,确令老夫印象深刻。将士用命,吏治堪夸,仓廪尤足,民生安乐,实为边镇楷模。陛下常忧边事,若知北地如此,必感欣慰。”
“天使过誉。”李玄业躬身道,“此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百姓勤劳。玄业唯知恪尽职守,保境安民,以报皇恩。北地僻远,诸事简陋,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天使回京后,代为陈情,乞陛下体谅。”
徐悍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道:“王爷过谦了。北地之治,有目共睹。然……”他话锋微转,目光深邃,“王爷可知,陛下为何此时遣我等巡边?”
李玄业心知考验来了,神色愈发恭谨:“玄业愚钝,请天使明示。”
徐悍直视李玄业,缓缓道:“国之大者,在祀与戎。然戎者,非仅刀兵之事,更在人心向背。陛下圣明,欲使四海升平,兵戈永息。边镇重臣,若能如王爷这般,外御强虏,内修政理,使百姓安居,将士用命,则朝廷无忧,天下安矣。望王爷永葆此心,则北地幸甚,朝廷幸甚。”
这番话,既是褒奖,更是告诫。肯定了北地的治理,也点明了朝廷对边镇“安分守己”的核心要求。
李玄业离席,肃然再拜:“玄业谨记天使教诲!必当竭尽全力,守土安民,绝不负陛下厚望,亦不负先王遗训!”
徐悍抚须点头:“善。”
次日,天使车驾启程返京。李玄业率众官送至城外十里。望着远去的车队,众人皆松了口气,却无多少喜色,唯有沉甸甸的责任感。
“王爷,看来朝廷这一关,我们算是过去了。”周勃低声道。
李玄业遥望东南,目光悠远:“过关?勃兄,这或许只是开始。陛下需要的是一个安分的北地,朝中诸公,却未必都作如是想。传令下去,北地一切照旧,外松内紧,不得有丝毫懈怠!”
“臣等明白!”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耀着丰收后的大地。狄道城依旧巍然矗立,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漫长岁月中的一个寻常插曲。
九天之上,紫霄神庭之中,万古的宁静依旧。李凌的神念,将下界狄道城中这十余日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能清晰地“看到”,当天使车驾抵达时,那源自北地的信仰光流,产生了轻微的、代表 “紧张” 与 “审视” 的波动。然而,随着巡视的深入,李玄业及北地文武沉稳得体的应对,以及那实实在在的军容、政绩、民生的展现,那信仰光流中的波动渐渐平复,一股 “坦荡”、“自信” 与 “坚实” 的金色光泽愈发璀璨明亮。
尤其当徐悍说出那番带有定调意味的话时,一股代表着 “认可” 与 “暂安” 的微弱却清晰的气运,自天使方向融入北地光流,使得那信仰之力变得更加凝实、稳固。这意味着,此次巡边,北地不仅成功通过了朝廷的审视,更在一定程度上赢得了中枢的认可,为未来的发展赢得了宝贵的空间。
“业儿应对得当,北地根基深厚,此乃大势。”神帝心中默然。他的“干预”在此次事件中,更多地体现在对细节的“微调”上:让巡视途中的天气始终宜人,让关键的数据账目清晰易查,让负责解说的官吏思路格外清晰,让边境的守卒在天使视察时精神尤为饱满振作……这些微不足道的“顺遂”,叠加在北地扎实的根基之上,共同塑造了天使眼中“治绩斐然”的印象。
神帝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深不可测的长安方向。徐悍的认可,不代表猜忌的彻底消除,更不意味着未来的风平浪静。然而,经此一役,北地这艘航船,无疑在惊涛骇浪中,又将船桨握得更稳了一些。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景帝纪:“(中元)九年……秋……遣光禄勋徐悍、谏议大夫爰盎等巡行天下……”
* 家族史·靖王本纪:“景帝中元九年秋,天使徐悍、爰盎巡边至北地。玄业公以诚相见,尽展军政民情。天使观之,称善而去。北地根基,由是愈固。”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帝君临霄,佑天使巡边。稳嗣君之心,使其坦荡无惧;微调天时以利观瞻,暗助吏员对答如流。北地遂能于天威审视之下,气度自若,愈得朝廷信重。”
* 北地秘录·天威巡边:“九年秋,天使徐悍、爰盎至。靖王玄业不卑不亢,尽示边镇实情。军容整肃,仓廪充实,吏治清明,天使叹服。人谓北地之治,冠绝边州,非幸致也。”
(第四百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