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徽真人离去后,听雪轩内重归寂静。陆昶却无丝毫睡意,白日里与清徽的会面,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信息,与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交织,让他心潮难平。他踱至窗边,推开支摘窗,夜风带着秦淮河特有的湿润与微腥扑面而来,远处画舫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这繁华绮靡的建康,这暗藏杀机的温柔乡,与他记忆深处另一个时空的某些景象诡异地重叠,又泾渭分明。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这莫名的联想,然而一段尘封已久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湘江的水汽与橘子洲头的豪迈。
那是他穿越而来之前,作为芸芸众生中一个心怀激荡的青年,曾立于橘子洲头,看湘江北去,胸中块垒难消,意气风发间,于心中吟就的诗句。此刻,在这千年之前的秦淮河畔,在自身命运与家国天下系于一线的危急关头,那些诗句竟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心间:
“忆往昔峥嵘,谁曾风华正茂,激扬文字?唯楚风流,舀取楚江之才,凭栏远眺,漫卷洞庭春色。”
诗句的开篇,带着对往昔英雄辈出、书生意气年代的追忆与自问。谁没有过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的岁月?那独属于楚地的风流气韵,仿佛能舀取整条楚江的才情,凭栏远望,洞庭湖的浩渺春色尽收眼底,何等壮阔!这何尝不是他陆昶也曾有过的、潜藏在内心深处的不羁与抱负?只是被现实的权谋与生死逐渐掩埋。
“二十四史,多少王侯清灰,物是昨非,都付浊酒笑谈。”
思绪陡然转入历史的苍茫。二十四史浩如烟海,其中记载了多少帝王将相,如今不过是一抔清灰,世事变迁,物是人非,曾经的轰轰烈烈,最终都成了酒后笑谈的资粮。这冰冷的现实感,如同兜头冷水,浇熄了方才的激荡。他如今深陷其中的这场阴谋、这场争斗,在浩瀚历史长河中,或许也终究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笔?那他此刻的挣扎、谋划,意义何在?
“行经万里作舟楫,浮云流水涤尘心。五千史实作明镜,以此可以正衣冠。”
然而,诗句并未止于虚无。行走万里路,经历万千事,皆可成为渡河的舟楫;看淡浮云流水,方能涤荡沾染尘俗的心境。而那五千年的历史事实,便是最好的明镜,可以借此端正自己的衣冠,审视自身的言行。这仿佛是一种穿越时空的提醒,告诫他不要迷失在眼前的阴谋与个人的得失之中,要以更宏阔的历史视角来审视当下,坚守本心,端正方向。
“负剑觅长生,叩问何无门。想来无仙佛,何必外求索。”
最后两句,如同禅宗棒喝。背负长剑寻觅长生之道,苦苦叩问却不见仙门洞开。细想来,世间本无虚无缥缈的仙佛,又何必向外苦苦求索?真正的力量、真正的解脱,或许不在外界,而在自身内心,在于立足现实,做好当下。
诗句的余韵在心间缓缓平息,陆昶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之前的迷茫与躁动已被一片清明所取代。
“想来无仙佛,何必外求索……”他低声重复着这最后一句,嘴角泛起一丝了悟的苦笑。
他之前,是否也陷入了某种“外求”的执念?过于依赖先知先觉的历史知识,急于运用权谋手段,试图借助谢家、王家乃至天师道内部的力量,却险些忽略了自身心性的锤炼与对时势本质的洞察。
历史的明镜告诉他,阴谋诡计固然是手段,但绝非立身之本。真正的风流,不是折扇轻摇的表象,不是弈棋捭阖的算计,而是胸有丘壑、心系苍生的格局,是能在浮云流水间涤荡尘心、坚守正道的定力。
孙泰、司马昱之流,纵使得逞一时,其倒行逆施,违背民心天道,终将如二十四史中的诸多王侯,化为清灰笑谈。而他要做的,不是仅仅为了自保或复仇,而是要如同诗句中所言,以史为镜,正己衣冠,在这乱局中,寻找到那条真正能护佑一方、不负本心的道路。
这道路,必然要与张弘、清徽所代表的“正道”相合,与谢安所追求的“平衡稳定”相契,甚至……要与那隐藏在诗句背后的、某种更宏大的人间正气相通。
他转身,不再看窗外那虚幻的繁华,目光落在案头那枚“云岫”私印和清徽留下的玉符之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外求无益,唯有反求诸己。提升自身的实力,明晰自身的目标,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方能在这浊世洪流中,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乃至影响时局的走向。
“阿罗,”他沉声唤道,“取笔墨来。”
他需要将一些思路厘清,也需要为即将到来的、与张弘的会面,做好万全的准备。那“慈航静斋”之会,将不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联盟,更是他践行这“橘洲遗韵”、由内而外寻求破局之道的关键一步。
忆往昔峥嵘,风华未必只在少年。漫卷洞庭春色的豪情,亦可化作在这建康棋局中,落子无悔的勇气与智慧。浮云流水涤荡之后,他的心,已如明镜般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