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阁,听雪轩。
连日的静养与苏蕙的妙手,让陆昶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他已能自行在轩内缓步,偶尔凭窗远眺,目光沉静,不复初时的虚弱与迷茫。谢道韫与王璎白日里常来相伴,或对弈,或清谈,但更多时候,是与他一同推演时局,商议对策。
与张弘联络之事,已通过柳如是的隐秘渠道递出消息,但天师道内部清洗正烈,张弘能否收到,收到后又能否冒险回应,皆是未知之数。
这日傍晚,细雨初歇,轩外芭蕉叶上水珠滚动,更显清幽。王璎已被王府来人接回,谢道韫亦因族中有事暂返乌衣巷,轩内只余陆昶与在外间调息的苏蕙,以及随时听候吩咐的阿罗。
就在这静谧之时,轩外传来三声极轻、却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叩门声,并非暗香阁侍女惯常的节奏。
阿罗立刻警惕地看向陆昶。陆昶微微颔首,示意她开门。
门扉轻启,门外立着一位女子。她并未穿着道袍,而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青灰色薄纱披风,身姿挺拔如修竹。她看起来年岁不大,约莫二九年华,面容清丽绝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淡然,一双眸子清澈如水,仿佛能映照人心,又不含丝毫杂质。她并未梳着寻常女子的发髻,如墨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散发垂落鬓边,更添几分出尘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那股清净自然的气息,与这秦淮河畔的脂粉繁华、乃至听雪轩内暗藏的紧张焦灼,都格格不入。
女子目光平静地扫过阿罗,最终落在缓缓站起身的陆昶身上,并未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玉磬:“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清徽,受张弘师叔所托,特来拜会东海郡公。”
清徽!张盛的孙女!
陆昶心中一震,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含义,更想起了那段几乎被遗忘的过往——当年他初至东海,曾遭遇刺杀险情,而后中毒生死悬一线便是这位清徽真人!只是当时帷帽,未能看清容颜,只记得那清冷如仙的气质与援手之恩。没想到,竟在此地重逢!
“原来是清徽真人!昔日东海援手之恩,陆昶未曾或忘!”陆昶拱手,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激与一丝意外之喜,“真人快请入内。”
清徽步履从容地走入轩内,目光在陆昶依旧微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淡然道:“郡公伤势未愈,不必多礼。昔日之事,不过顺应自然,恰逢其会,郡公无需挂怀。” 她语气平和,仿佛那救命之恩不过是随手拂去的一片落叶。
阿罗奉上清茶,清徽道谢后,并未客套,直接切入正题:“张师叔如今处境艰难,孙泰监视甚严,无法亲身前来,特命贫道代他与郡公一晤。”
陆昶神色一肃:“张祭酒可还安好?天师道内部如今情形如何?”
清徽微微蹙眉,那清冷的面容上终于染上一丝凝重:“张师叔暂且无恙,但行动受限,身边可信之人多被调离或‘意外’身亡。孙泰借清洗之名,大肆排除异己,凡质疑其激进路线者,皆遭打压。如今道内,敢怒不敢言者众,但慑于孙恩掌控的武力与孙泰的狠辣手段,无人敢率先发声。”
她顿了顿,看向陆昶,目光清澈而锐利:“张师叔让贫道转告郡公,三月初三,上巳节,乃是他们选定发动之期。目标不仅是挟持皇室,更欲借此契机,血洗反对势力,彻底掌控建康。蒋陵确是陷阱,内藏大量兵甲火器,且有重兵把守,专为引诱乃至围剿如郡公这般窥破其谋之人。”
陆昶心头发冷,孙泰之谋,果然狠毒周全。
“此外,”清徽继续道,“孙泰与司马曦往来愈发密切,近日更有一批来历不明的精锐死士入京,归孙恩直接调遣,恐怕……是针对郡公,以及所有可能阻碍他们计划之人。”
陆昶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些关键信息,然后问道:“那张祭酒与真人,如今有何打算?民间道官一脉,又当如何自处?”
清徽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天师道立教之本,在于抚慰民心,导人向善,而非争权夺利,祸乱苍生。孙泰、孙恩倒行逆施,已背弃教义。张师叔与贫道,以及众多仍心怀正道的同道,决意阻其恶行。然我等力量分散,且多在明处,难以与掌控枢要、手握武力的激进派正面抗衡。”
她话语中的意思很清楚,他们需要外力,需要盟友。
陆昶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又想起东海那次救命之恩,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真人与张祭酒秉持正道,陆昶钦佩。如今我等目标一致,皆欲阻止这场浩劫。不知张祭酒可有何具体谋划?陆昶虽力薄,愿尽绵力。”
清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色泽温润,上有云纹,与陆昶的玉佩纹路有几分相似,却更为简朴。“此乃信物。张师叔言,若郡公有意联手,可在上巳节前两日,于子时初刻,在城南‘慈航静斋’旧址相见。彼处香火早断,人迹罕至,较为稳妥。届时,再共商破局之策。”
陆昶郑重接过玉符,触手生温。“慈航静斋……陆昶记下了。届时必当赴约。”
清徽见他应下,微微颔首,起身便欲告辞:“如此,贫道便不久留了。郡公伤势未愈,还需好生将养。风云将起,望君珍重。”
“真人且慢,”陆昶唤住她,诚恳道,“真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又冒险前来传讯,陆昶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所需,但凭差遣。”
清徽脚步微顿,回眸看了他一眼,那清冷的眸光似乎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淡然:“郡公言重了。济世救人,本是修道之人分内之事。他日若郡公能助我等拨乱反正,使天师道重归正途,便是对贫道最好的回报。”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飘然出了听雪轩,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暮色之中。
陆昶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玉符,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清徽的到来,不仅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更代表着民间道官一脉明确的合作意向。这意味着,他不再是孤军奋战,在天师道内部,亦有了一股可以借重的力量。
然而,前景依旧不容乐观。孙泰的布置周密狠辣,幕后之人深藏不露,时间更是紧迫。
他将玉符小心收起,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与张弘、清徽的会面,将是下一步行动的关键。他必须尽快恢复更多实力,也必须与谢道韫商议,如何利用这新获得的内应,在上巳节那场注定到来的风暴中,寻得一线胜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