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走下悬浮巴士,京都特有的,混杂着能量晶尘与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抬头看了看。
巨大的能量护盾将一切污染隔绝在外,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让人觉得安逸。
林瑶跟在他身后,有些局促地打量着四周。
高耸入云的建筑,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有那些擦身而过、气息强大的武者。
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也让她感到了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习惯了阴影和杀戮,这里的繁华和秩序,反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老板,我们现在去哪?靖夜局总部吗?”林瑶低声问道。
按照她的想法,老板既然有官方背景,回到京都的第一件事,理应是去和高层接头。
“不急。”陶然摇了摇头,迈步向着一个公共交通站点走去。
“先去见个老朋友。”
林瑶愣了一下,看着老板那平静的侧脸,默默跟上。
半个小时后,一辆专线悬浮车停在了京都西郊的一座山脚下。
这里远离了市区的喧嚣,空气清新,环境清幽。
一条由汉白玉铺就的阶梯,蜿蜒而上,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松柏林海之中。
阶梯的入口处,矗立着一座庄严肃穆的石质牌坊,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四个大字——夏国英灵殿。
两名身穿墨绿色军装,气息深沉如渊的士兵,如同雕塑般站立在牌坊两侧。
林瑶的心神一凛。
这两名守卫,竟然都是六品宗师!
用宗师级强者来看守一座陵园?这是何等的手笔!
陶然的脚步在牌坊前停下。
他转身走向旁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卖部。
“老板,来一瓶最好的‘烧刀子’,再要两个杯子。”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陶然,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瑶,慢悠悠地从货架最顶层取下一瓶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白酒。
陶然付了钱,提着酒和杯子,重新走回牌坊前。
那两名宗师守卫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酒瓶上,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人情味。
他们没有阻拦。
能来这里,还带着烈酒的人,都有一段值得被尊重的故事。
陶然领着林瑶,一步步踏上阶梯。
越是往上走,周围就越是安静,只能听到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被一种庄严而沉重的气息所浸染。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一片开阔的广场出现在眼前。
广场的中央,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纪念碑,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而在广场的后方,则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白色墓碑,在阳光下,反射着圣洁的光。
这里,长眠着武道纪元以来,为人族存续而战死的所有英雄。
林瑶的心,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她也是军人之后,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片宁静的背后,代表着多少惨烈的牺牲。
陶然没有在纪念碑前停留,他穿过一片片墓区,最终,在一块崭新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墓碑是上好的汉白玉雕琢而成,擦拭得一尘不染。
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刻字。
【夏国一级战斗英雄张正国之墓】
陶然静静地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叼着烟,一脸不耐烦,嘴里骂骂咧咧的老头。
想起了那个在万米高空,用身体为他挡住三名宗师围杀的老头。
想起了那个最后回头,咧着一口黄牙,笑着对他说“小子,坐稳了”的老头。
那一天,那朵在万米高空绽放的金色烟花,成了陶然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画面。
他默默地拧开酒瓶,将两个杯子放在墓碑前。
“咕嘟……咕嘟……”
清冽的酒液,被倒满。
一杯,放在墓碑前。
另一杯,他自己端了起来。
“老张。”
陶然开口,声音沙哑。
“我来看你了。”
“带了你最喜欢的烧刀子,尝尝。”
他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焰一般,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这酒,不是你的退休酒。”
“那壶酒,得用神启会那帮杂碎的脑袋当杯子,用他们的血来温,喝着才够劲。”
“这杯,算是他们预付的定金。”
“毕竟,他们还没有死绝!”
他说完,将空杯子倒扣在地上。
然后,他又拿起酒瓶,给老张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再次满上。
一杯敬过往。
一杯敬明天。
林瑶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她看不清老板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具并不算高大的身板,此刻仿佛扛着一座无形的山。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老板。
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也没有了那种视万物为商品的市侩。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悲伤和……决绝。
陶然一连喝了三杯。
他将剩下的半瓶酒,轻轻地洒在了老张的墓碑前。
“你的退休申请,龙帅批了。”
“最高荣誉,风光大葬,够排场吧?”
“别嫌冷清,这地方住着的,都是英雄,有的是人陪你喝酒聊天,不会寂寞。”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拉家常。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老张墓碑旁边的……另一块墓碑。
那是一块一模一样的汉白玉墓碑。
一模一样的崭新。
一模一样的擦拭得一尘不染。
只是,上面的刻字不同。
【夏国镇国级英烈陶然之墓】
陶然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属于“自己”的墓碑。
陶然走到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前。
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摸着那冰冷的石碑。
【陶然】
这两个字,是那么的熟悉,却又那么的陌生。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从旁边的花坛里,随手摘了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墓碑前。
“小子,安息吧。”
他对着“自己”的墓碑,轻声说道。
陶然死了,贾善良……当立。
“走吧。”
他转过身,对着还在发呆的林瑶说道。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这片墓区时,几道身影,出现在了墓园小道的尽头。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黑色中山装,身形挺拔如松的老者,正是龙帅,龙擎天。
他身旁,跟着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靖夜局总指挥卫苍。
以及,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安全部长司徒鸿。
夏国三大暴力机关的最高执掌者,竟然同时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龙擎天的目光,越过陶然,先是看了一眼张正国的墓碑,又看了一眼陶然的墓碑。
“祭拜完了?”
龙擎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喜怒。
陶然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市侩而懒散的表情。
他双手插兜,迎着三位大佬的目光,懒洋洋地开口。
“算是吧。”
“那走吧。”龙擎天当先带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换个地方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