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渡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燕敖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先看到了坐在床边、百无聊赖的方多病,习惯性地呛声道:“方大少爷,你这守得可够紧的,怎么,怕我们灵渡阁照顾不好李神医?”
方多病正心烦着李莲花刚才那欲盖弥彰的态度,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要你管!本少爷乐意!”
燕敖懒得跟他多斗嘴,目光转向榻上的李莲花,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他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李神医,感觉如何?呃……我们阁主……她没过来吗?”
李莲花正因方才与方多病的对话心绪不宁,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阿渡?她……并未来过。”
他心中莫名一紧,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坠落。
燕敖挠了挠头,脸上困惑更甚,低声嘟囔了一句:“奇怪了……”
他这声嘟囔虽轻,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李莲花强装的平静。联想到阿渡离开时那异常苍白的脸色,以及燕敖之前诊治时的欲言又止,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
阿渡是不是出事了?
她是不是为了救他,付出了某种他尚不知晓的沉重代价?
“阿渡她……”
李莲花脸色骤变,也顾不上虚弱,挣扎着就要撑起身子下床,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她是不是……”
方多病被李莲花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他:“李莲花!你干什么!刚解完毒你不要命了!”
他扭头冲着燕敖急道,“燕敖!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是不是李姐姐出什么事了?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
燕敖见李莲花反应如此激烈,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李神医您别急!阁主她没事!真的没事!”
他生怕李莲花情急之下再出什么岔子,语速飞快地说道,“就是我刚才过来前,先去了一趟阁主那儿,听下面的人说,看见阁主往您这边来了。所以我刚才才奇怪,她怎么没在房里……许是手下人看错了,或者阁主半路去了别处处理事务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看着李莲花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又赶紧补充道:“李神医您放心,这是在灵渡阁,阁主在自己的地盘上,断不可能出什么意外的!您就安心养病吧!”
燕敖的话说完,房间内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李莲花和方多病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几乎同时咯噔一下。
阿渡来过?
李姐姐来过?
就在刚才?
那……他们的对话……她是不是……听到了?
李莲花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几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滞涩起来。方多病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不安。
燕敖看着面前两人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以为他们仍在担心李寻渡,只好再次强调:“真的,你们别瞎想!阁主肯定没事!大概就是手下人传话有误,我这就再去别处找找看!”
他说着,便放下药碗,匆匆又离开了房间,留下李莲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担忧、愧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的沉默。
李莲花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房门,心底第一次涌上了一股强烈的不安,远比碧茶之毒发作时,更让他感到无措和……心悸。
燕敖刚踏出房门,没走几步,便瞧见李寻渡正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从院外月亮门处转进来,步履平稳,神色如常。
他顿时如同见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惊喜:“阁主!您可算回来了!您这是去哪儿了?刚才可把我吓得不轻,李神医一听您没在,急得差点就要亲自下床去找您了!”
李寻渡脚步微顿,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扯出一个状似轻松的笑容,甚至还带了点玩笑的意味:“不过是去后厨看了看,让人准备了些清淡的膳食。”
“怎么?”她抬眼看向燕敖,眼神平静无波,“你又背着我,偷偷说我什么坏话了,这般心虚?”
燕敖被她看得一激灵,连忙殷勤地接过她手中的食盒,一边引着她往房间走,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谄媚和表功的意味,将方才李莲花如何紧张、如何急着要下床寻她的事情,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快速描述了一遍,末了还总结了一下。
“……您没瞧见李神医那脸色,唰一下就白了,那是真着急啊!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有多在乎阁主您!”
他本意是想讨好,却不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李寻渡的心上。
在乎?
她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脑海中无法控制地反复回响着那冰冷清晰的话语。
“是师妹,是知己,是好友,是有救命之恩的人。我敬她、重她……但……仅此而已。”
燕敖的夸张描述与那残酷的“仅此而已”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让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看着近在咫尺的门扉,听着燕敖还在滔滔不绝的声音,李寻渡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快的弧度,充满自嘲。
她虽未发一言,但那瞬间的眼神,却写满了无解的悲凉与自我的厌弃。
————
屋内,李莲花正心神不宁,忽听得门外传来燕敖和李寻渡的交谈声,他心头一紧,也顾不上许多,连忙示意方多病扶自己起身。
他刚披上外衫,脚步虚浮地挪到内室门口,准备出去看看,燕敖便已领着李寻渡推门而入。
“李神医!您怎么起来了!”燕敖一见,立刻大呼小叫地冲过去,“刚解完毒没几个时辰,元气大伤,最忌见风!”
李寻渡的目光也落在了只着单薄中衣和外衫的李莲花身上,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快走几步进了内室,顺手取过旁边衣架上挂着的那件厚实大氅,来到李莲花面前,动作自然地展开,披在了他肩上。
“医者不能自医。”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刚才在门外那个自嘲的人不是她。
她站在他面前,微微垂着头,伸手替他整理着大氅的领子,指尖捏起系带,准备为他系上。
“如今刚解完毒,内力未复,体质正虚,还是要好好遵守医嘱,仔细将养才是。”
李莲花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寻渡。
她低敛的眉眼显得格外温顺专注,温热清浅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他裸露的脖颈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她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那细微的弧度,仿佛不是扫在空气中,而是化作了小刷子,一下下,不受控制地撩拨着他本就不太平静的心弦。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丝薄红悄无声息地漫上了他的耳尖。
心底因这过分亲近的距离而滋生的羞赧与无措,让李莲花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向后挪了半步,想要拉开一点距离,留出一丝呼吸的空间。
然而,他这突兀的后退,使得那还未系紧的衣带瞬间从李寻渡的指尖滑脱。
柔软的系带擦过她的掌心,带起一丝冰凉的触感,最终无力地垂落在他的胸前。
“你如今还未恢复,万一感染风寒,不是让我担——”
李寻渡叮嘱的话语,戛然而止在他后退的这一步里。
她替他系带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面上的表情怔愣了一瞬,那强装的平静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缝,一抹几乎难以捕捉的哀伤与了然从眼底快速划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随即像是无事发生般,极其自然地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接着刚才的话,语气平稳地补充道:“——让我们担心。”
李莲花在她面上出现怔愣和那瞬间划过的情绪时,就已然后悔自己的举动。
他想解释,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难道要他说,是因为自己方才因方多病的话对她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旖旎的心思,以至于心慌意乱才下意识躲闪吗?
他不能。
两人之间顿时陷入一种难言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一种无形的隔阂,他们都想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却都找不到合适的言语,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幸而,外间方多病和燕敖摆弄碗碟的声音及时传来,伴随着方多病大大咧咧的呼喊:“喂!里面的两位!膳食都摆好了,再不来可就凉了!本少爷都快饿扁了!”
这声音如同救场,瞬间冲散了内室凝滞的气氛。
李寻渡率先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平常。
“先用膳吧。”说完,便转身朝外间走去,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
李莲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得发慌。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带着她指尖温度的大氅,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