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心里那点阴霾被李莲花一番话驱散,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他本就是开朗性子,这会儿想通了,那股活泛劲儿立刻又回来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就挂起了惯常那副带着点狡黠和八卦的笑容,凑近榻上的李莲花,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沉重。
他看着李莲花虽然依旧虚弱,但眉宇间那层萦绕不去的灰败之气已然散去,脸色也透出了些许活泛的血色,便笑嘻嘻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打趣。
“李莲花,如今你这要命的碧茶之毒也解了,可谓是重获新生啊!这人生大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说道:“正巧,本少爷身边就认识一位顶顶好的姑娘,家世、品貌、武功,那都是一等一的!介绍给你,如何?”
李莲花闻言,几乎是下意识的,脑海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瞬间就清晰地映出了李寻渡的身影。
她沉静的眉眼,她偶尔流露的关切,她为自己解毒时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甚至都没去思考方多病口中“顶好的姑娘”会是谁,直接就认定了是阿渡。
一股莫名的燥热涌上耳根,李莲花想也没想,带着几分被戳破心事的羞恼,低声斥道:“方小宝!你欠打是吧!我说了,别开我和阿渡的玩笑!”
他语气有些急,带着明显的维护,“阿渡还是个小姑娘,这种话别在她面前胡说,平白惹人误会!”
李莲花一口气说完,却没听到方多病预想中的反驳或是继续调侃,不由得有些疑惑地抬起眼。
只见方多病正使劲抿着嘴,肩膀可疑地轻轻耸动,眼睛里闪烁着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一副憋笑憋得很辛苦的模样。
见李莲花看过来,方多病立刻强行板起脸,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语气那叫一个无辜和疑惑:“李莲花,你……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我小姨,何晓凤!可不是李姐姐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凑得更近,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拖长了声音问道:
“怎么?难道……你其实对李姐姐……嗯?”
方多病那个拖长了尾音的“嗯?”像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李莲花心间漾开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只觉得脸颊、耳根、脖颈都烫得厉害,那股燥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他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巅峰也跌落过谷底,自以为早已修炼得心如止水,却从未有过如此窘迫的时刻。
“咳……咳咳……”
李莲花这次咳嗽不再是伪装,而是真真切切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苍白的脸上因这剧烈的咳嗽和方才的羞窘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他侧过头,几乎想将整个人埋进锦被里,避开方多病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你……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李莲花好不容易顺过气,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试图找回几分作为师父的威严,可惜那闪烁的眼神和微红的脸颊让这威严大打折扣。
“我、我只是觉得阿渡年纪尚小,又是姑娘家,名声要紧,岂容你随口编排!”
方多病看着李莲花这副欲盖弥彰、强词夺理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李莲花!你、你也有今天!”
方多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不过是随口一提我小姨,你倒好,自己就对号入座想到李姐姐身上去了!还反应这么大!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李莲花,语气充满了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你还说你对李姐姐没别的心思?你这分明就是……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
李莲花被他笑得无地自容,羞恼交加,偏偏身体虚弱,连抬手给他个爆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恨恨地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方、小、宝!你……你给我等着……”
等他好了,定要叫这小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方多病才不怕他这毫无威慑力的威胁,笑够了,才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凑过去,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哎,说真的,李莲花,你就跟我透个底呗?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李姐姐?”
李莲花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喜欢?
这个词太过直白,也太过沉重。
他对阿渡……那是超越了感激、责任、甚至是习惯的一种复杂情感。
是每次毒发时看到她担忧眼神时的心疼,是发现她为自己付出良多却隐瞒时的气恼与愧疚,是醒来第一眼就想确认她是否安好的牵挂,更是方才下意识维护、不愿她名声因自己而有半分受损的急切……
这些纷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又如何能对外人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尽管脸上的热度还未完全褪去。他避开方多病探究的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莫要再胡言。阿渡于我,是师妹,是知己,是好友,是有救命之恩的人。我敬她、重她……但……仅此而已。此事关乎女儿家清誉,以后休要再提。”
方多病看着他这副瞬间又缩回壳里的样子,撇了撇嘴,心里跟明镜似的。
敬重?救命之恩?
骗鬼呢!
他可没见过李莲花对哪个“敬重”的恩人,会是这般反应。
不过他也没再穷追猛打,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拖长的语调里,包含了无数未尽之言。
李莲花被他这一声“哦”弄得心头又是一阵烦乱,索性闭上眼睛,假装疲惫需要休息,不再理会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徒弟。
屋内,方多病嘴角忍不住又往上翘。李莲花虽别过脸,心绪却远不如表面平静,方多病那些话如同魔音灌耳,反复回响,让他心烦意乱,只能强行运转微薄的内力,试图平复躁动的心跳。
两人各怀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却丝毫未曾察觉,门外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李寻渡本是休息好后,担心李莲花刚解完毒身体不适,想来看看情况,指尖都已抬起,即将触碰到门扉。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屋内清晰地传来了李莲花那带着刻意疏离与澄清意味的话语。
“……阿渡于我,是师妹,是知己,是好友,是有救命之恩的人。我敬她、重她……但……仅此而已。”
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穿透薄薄的门板,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直抵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她抬起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距离门板只有寸许,却再也无法向前一分。
师妹……知己……好友……救命之恩……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不见鲜血,却痛彻心扉。
原来……在他心里,他们之间,仅仅是如此。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方才因为担心而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极涩的自嘲弧度,悄然爬上她的嘴角。
心底那份小心翼翼隐藏了许久、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情愫,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甚至……带着几分自取其辱的恶心。
她从未如此庆幸,庆幸自己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逾越的神色,庆幸自己将那点不该有的、丑陋的心思掩藏得足够好。
这样……也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弥漫在胸口的酸涩与钝痛尽数压下。眼底那一瞬间翻涌的波澜迅速平息,重新变回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寒潭。
至少,她还能以“师妹”、“好友”、“知己”、“救命恩人”这样冠冕堂皇的身份,名正言顺地陪在他身边。
陪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等他身体彻底康复,不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可以放心离去,将这不该有的妄念,连同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执念,一同埋葬。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辨,终是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脚步无声,如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这片让她瞬间清醒,也瞬间心冷的回廊。
阳光依旧明媚,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却仿佛驱不散那骤然笼罩下来的、无形的寒意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