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站在帕米尔高原之巅,迎着猎猎寒风,目光穿过云海,望向了更遥远、更深邃的天际。
他内感己身,通脉圆满,丹劲自成,肉身的力量传导已臻至理论上的完美。
然而,周明发现,那遍布全身的能量网络固然璀璨,但承载这一切的肉身鼎炉,在最微观的层面,依旧存在着细不可见的瑕疵。
那是早年修行留下的暗伤,是生命在漫长时间中必然产生的磨损。
这些缺憾,如白玉上的微瑕,平日里毫不起眼,但在追求“无漏”的终极境界时,却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明白,这已非单纯的力量积累所能弥补,而是需要一次从“有形”到“无形”的质变。
如何修补?用什么来修补?
周明心中空空,毫无头绪。
他自高原信步而下,并未返回星火主城,也未曾规划任何目的地。
他的脚步随意,心神却沉浸在对武道前路的思索之中。
冥冥之中,一股若有若无的牵引感自东方而来,指向那片被誉为万山之祖的巍峨山脉。
昆仑。
周明心头一动,不再迟疑,步伐加快,身影在荒芜的戈壁上拉出一道淡淡的残影,向着那片苍茫的雪域而去。
一天后,昆仑山脉已在眼前。
他摒弃一切杂念,将自身修为收敛于无,徒步攀登。
脚下的山路崎岖,积雪渐深,空气愈发寒冷稀薄。
他一步一个脚印,感受着脚下山石的坚硬,感受着风雪拂面的冰凉。
他的心,在这一步一印的攀登中,变得愈发宁静。
最终,他立于万山之祖的雪线之上。
天穹在此地仿佛触手可及,湛蓝得近乎发黑。
四野苍茫,唯余风雪呼啸之声。
也就在此时,他心有所感,抬眼望向不远处的一座山崖。
只见那崖坪之上,竟伫立着一座古朴的石亭。
亭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端坐,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石桌上,一壶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混杂着雪山的寒意,沁人心脾。
是昆仑观主,云九阳。
周明并不意外,仿佛一切就本该如此。
他从容走去,踏入亭中,在云九阳对面坐下。
两人相视,皆是微微一笑。
无需言语,彼此已心意相通。
“先生来了。”
云九阳开口,声音平淡,却又饱含着某种期待。
他提起古朴的茶壶,为周明斟上一杯。
奇异的是,这茶水明明热气腾腾,入口却清冽甘甜,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驱散了周身所有的寒意。
“观主久候了。”周明亦是平静回应。
两人并未急着切入正题,而是从这百年乱世的终结,谈到振华体系的崛起。
从旧武林的日渐沉寂,谈到新武道的薪火燎原。
云九阳听着周明讲述神州大地的日新月异,听着那一条条钢铁巨龙贯通南北,一座座崭新的城池拔地而起,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叹。
“贫道修道百年,自诩超然物外,却未曾想过,人间亦可有此等改天换地之伟力。”
他看向周明,感慨道,“先生以人身行天心,聚众生之愿,合天地之威,已非凡俗武者,而是真正的天人。”
周明摇了摇头:“晚辈只是顺势而为,点燃了那早已存在于四万万同胞心中的火种罢了。”
“倒是观主这炼神之道,清静无为,超然物外,晚辈一直心向往之,不知其中玄妙可否一闻?”
云九阳微微一笑:“先生今日来此,不正是为此而来?”
夜幕悄然降临,昆仑的月华清冷如洗,映照得万里雪山一片银白。
云九阳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负手立于亭边,望向苍茫雪原,开口道。
“周先生,你此番巡游神州,以万家灯火为薪,以山川河岳为炉,终成大周天,可谓气魄恢弘,万古未有。然,贫道有一惑,不知先生可否解之?”
“观主请讲。”
云九阳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映照着星河流转。
“你炼形、炼气、炼劲,已将肉身锤炼至前无古人之境,坚不可摧。”
“贫道自问,若是以元神之剑击之,亦不过是蚍蜉撼树。然则,鼎已备,药在何方?”
周明闻言,陷入了沉思。
这正是他当前最大的困惑。
他沉吟半晌,才缓缓答道。
“我以身为鼎,以自身气血为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自成一方小天地,能量流转,生生不息。既如此,何求外药?”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武道核心理念——肉身即是一切,人体本身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完美宇宙,只需不断挖掘自身潜力,便可通达最终的彼岸。
“错了。”云九阳却是轻轻一叹,摇了摇头。
“凡俗方士炼丹,尚需采摘天地灵萃,以君臣佐使配伍,方能成就不凡之药。”
“武道炼体,又何尝不是如此?你将肉身炼至了极致,此乃阳之巅峰。然,构成生命的另一半,那无形无质的神,你可曾真正观照过?”
“神?”周明咀嚼着这个字。
云九阳的声音变得悠远而空灵,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
“天地有神明方能运化四时,驱动日月。”
“那么,人身这座小天地,可有神?若有,神在何处?若无,又是谁在驱使这具气血如龙、力量堪比山河的浩瀚肉身?”
一连串的追问,如晨钟暮鼓,狠狠撞在周明的心神之上。
是啊,是谁在驱使?
是“我”。
是“意志”。
是“精神”。
可“我”又是什么?
见周明陷入深思,云九阳并未继续言语,只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对着亭外凌空一点。
刹那间,呼啸的风雪凝滞了。
一片晶莹的雪花,就那么悬停在离石亭三尺之外的空中,静止不动。
周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雪花六角形的冰晶结构上,每一丝细微的纹理。
时间,仿佛在这一小片空间内被按下了暂停键。
“此非神通,亦非道法,只是贫道之神的一点粗浅妙用罢了。”
云九阳收回手指,风雪恢复了流动,那片雪花飘然落下,融入茫茫雪海。
“贫道之道,在于炼神。百年苦修,可令此神外放,洞悉秋毫,干涉微物。”
“然其终究是无根之萍,无本之木,一旦脱离肉身,便如风中残烛,易散难久。”
他再次看向周明,一字一句地说道:“而先生之神,却与我等不同。”
“它被蕴养于先生这具金刚不坏的肉身之中,与那磅礴的气血、丹劲死死纠缠,如一块深藏于山腹中的绝世璞玉,坚不可摧,却也……亟待唤醒。”
周明的心神剧烈震荡,一道闪电划破了脑海中的迷雾。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云九阳继续道:“无漏之境,非是向外求法,更非是继续锤炼你那本已坚不可摧的鼎炉。而是要——向内求神!”
“当你的神,你的意志,强大到能够真正地、彻底地照见自身每一粒微尘,每一分能量的流转。”
“并且能够以这纯粹的神为药,去修补那些先天的缺憾,去弥合那些后天的损伤,去造化出一具真正完美无瑕的肉身……”
“到那时,方能成就真正的无漏。此之谓——见神不坏!”
“见神不坏……”
周明喃喃自语,这四个字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让他体内那颗沉寂的丹丸都微微一跳。
云九阳的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贫道之法,在于见神,以神御物,求的是一个超脱。而先生之道,或许,在于成神!”
“将你的意志,你的精神,彻底炼化为你这具肉身天地中,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神!以神御体,神体合一,那便是另一片更广阔的天地了。”
话音落下,云九阳的身影忽然变得虚幻起来,仿佛被风吹动的流云,逐渐消散在漫天风雪之中。
唯有他最后的声音,还在亭中,在周明的心头,久久回荡。
“道在己身,无需外求。先生,好自为之。”
亭中,只剩下周明一人。
他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手中那杯尚有余温的清茶,被他稳稳地握着。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心中的所有迷雾,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通脉之后,是为“见神”!
以神为药,方成无漏!
前路,已然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