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河的风雪被李书文一枪荡平,也吹散了周明心中最后一丝牵挂。
他转身向西,身影在苍茫的雪原上几个起落,便已远去。
当周明踏入草原时,天地间的色调骤然一变。
不再是纯粹的白,而是被无尽的苍翠与湛蓝所取代。
他没有刻意追求速度,而是信马由缰,任凭骏马在草浪中穿行。
天穹如洗,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大朵大朵的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在碧绿的草海上投下巨大的、移动的阴影。
脚下是连绵不尽的绿海,风过处,草浪翻涌,牛羊如散落的珍珠,点缀其间。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青草的芬芳与泥土的气息,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人心底最后一丝尘埃。
他的心神随着这片辽阔的天地无限放空,通脉大成之后,那种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能“听”到风的低语,“看”到草的生长,甚至能感受到地脉深处那沉稳而有力的脉动。
这里的景象与中原腹地、与南洋滨海、与极北冰原,皆截然不同。
振华体系的触角延伸至此,并未像对待农耕区那样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
没有整齐划一的田垄,也没有高耸入云的工厂烟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和、更具适应性的融合。
昔日为了争夺水源与草场而互相攻伐的部落,如今已在振华体系的调解与引导下。
放下了延续数百年的仇怨,共同组建了数个大型的“草原联合牧场”。
由田文博主导的农学部,根据草原的生态环境,精心培育出了更耐寒、营养更丰富的牧草品种,并引入了体格更健壮、产奶量更高的牛羊。
科学的放牧方法取代了过去那种竭泽而渔的模式,草原的生机一日比一日旺盛。
周明看到,在一片水草丰美的河湾旁,一座由白色帐篷和夯土建筑组成的定居点已初具规模。
年轻的牧民们结束了一天的放牧,正聚集在新建的武道学堂前。
他们身形矫健,皮肤被日光晒成健康的古铜色,眼神明亮如草原上的鹰。
周小虎正站在学堂前的空地上,他褪去了在周家庄时的青涩,身形愈发挺拔,面容被风霜雕刻出几分坚毅的轮廓。
他教授的并非原版的《气血修炼法》,而是经过王镇国和军务部改良,更适合骑兵作战的简化版本。
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感。
牧民们学得格外认真,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通过考核,成为新组建的“青龙协”的一员,用自己的力量守护这片草原的安宁。
远处,一支支精悍的骑兵部队如梳子般,一遍遍地梳理着广袤的草原,清剿着那些不愿接受新秩序、依旧打家劫舍的匪帮马贼。
炮火的轰鸣与战马的嘶鸣偶尔会从远方传来,但定居点的牧民们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对新秩序的绝对信任。
不远处,几个更大的帐篷里,传出琅琅的读书声。
那是流动的“帐篷学堂”,孩子们正用略带生涩的口音,跟着教习一遍遍地诵读着《三字经》,学习着方块字。
知识的火种,正以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播撒。
曾经逐水草而居、饱受风霜之苦的日子一去不返,一个个规划整齐的定居点拔地而起。
学校、卫生所、贸易站,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在草原深处。
当夜幕降临,整个草原被笼罩在深邃的静谧之中。
天空中的星辰格外的明亮,一颗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一条璀璨的银河横贯天际。
牧民们点燃了篝火,火焰舔舐着夜空,映红了人们的笑脸。
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马奶酒的醇厚味道,令人食指大动。
周明被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牧民热情地拉到了篝火旁。
他并未表露身份,只说自己是一个途经此地的旅人。
老牧民却毫不在意,他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都像是草原上的沟壑,盛满了岁月的沧桑与豁达。
“远方的客人,尝尝我们今年的新酒!”
老牧民递过来一个皮囊,里面装着乳白色的马奶酒。
周明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微酸,随即化作一股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好酒。”
周明赞道。
老牧民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得格外开心。
他指着不远处正在搭建的砖房,用不甚流利的汉语说道:“好日子,都是先生给的。”
“以前啊,我们信长生天,求它保佑我们牛羊肥壮,冬天不要冻死人。可是,长生天听不见。”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但很快又变得明亮起来。
“后来,先生派来了穿军装的好人,就像那边的小虎将军。”
“他们带来了铁锅,带来了盐巴,还教我们盖这种不怕风的房子。”
“你看,我婆娘和孙子,今年冬天再也不用怕了。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长生天啊!”
老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崭新的“振华元”,在火光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那眼神,虔诚得像是在抚摸一件圣物。
周明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他所做的一切,那些宏大的规划,那些复杂的博弈,最终落到实处,便是眼前这最朴素的感恩与最真挚的笑脸。
这股发自肺腑的、纯粹如草原星空的信念之力,没有惊涛骇浪般的冲击,却如涓涓细流,温润而坚定地融入周明的气血网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些代表着“归属”与“认同”的微末络脉,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被无声无息地贯通、点亮。
他抬头仰望星河,篝火的光芒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
在这一刻,他的心神无限延伸,覆盖了整片草原。
他“听”到了数万牧民的酣睡时的呼吸,听到了百万牛羊反刍时的咀嚼声,听到了草木在夜色中生长的细微声响。
这万千生灵的气息,汇聚成一股磅礴无匹的“众生之势”。
它不像山岳那般厚重,也不像江河那般奔腾,它辽阔、深沉、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生命力,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周明的心神沉浸在这片“众生之海”中,他体内的气血网络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那些散布在四肢百骸、与生命活力和群体连接相关的微末络脉,如同被星光点燃的引线,成片成片地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他所要建立的新华夏,其真正的根基与力量。
并非来自那几位已经踏入换血境的武圣,也不是那些威力巨大的军魂道兵。
而是来自这片土地上,亿万生灵共同的期望、共同的奋斗,以及对美好生活最本能的向往。
这才是真正的,生生不息。
周明躺在草地上,仰望着那片比任何地方都要璀璨的星河。
万籁俱寂,他能清晰地听到草原上万千生灵的呼吸,牛羊的反刍,牧犬的低吠,帐篷里传出的梦呓……
与他体内的气血网络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周明能感觉到,自己距离通脉圆满,只剩下最后的一层窗户纸。
远方,一支庞大的运输车队,正在李瑞东的指挥下,于草原上开辟着新的商道。
他们不仅仅是运输物资,更是在规划着一条条新的运输线路和驿站。
这些线路将如同动脉一般,把草原的畜牧产品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内地,再把内地的工业品和生活物资带回草原,将这片辽阔的土地与整个华夏更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李瑞东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远处延伸向天际的车队。
感受着这股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交织的洪流,他所领悟的“众生之势”也在这份宏大的建设中,变得愈发理性而高效。
旭日初升,金色的阳光洒满草原。
周明从沉思中醒来,告别了热情的牧民,翻身上马,对着东方微微颔首。
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通脉圆满,只剩下最后一片区域尚未被完全点亮。
那是象征着苍凉、坚韧与开拓的西域。
“驾!”
他轻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骏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西方的地平线疾驰而去。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连绵的草浪之中时,他的气息已经与这片天地愈发契合,内外交感,圆融无碍。
通脉圆满,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