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四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暮色如一块缓缓浸染的深蓝色绸缎,将洛阳城温柔地包裹。白日里万国来朝的喧嚣与荣光已然沉淀,化作街头巷尾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谈资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自豪。然而,在这座帝都真正的权力与智慧核心——格物院深处,一座新近落成的、高达十丈的 **“观星台”** 上,一场关乎文明未来走向的、静默而深远的“仪式”,才刚刚开始。
观星台通体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呈圆柱形,盘旋而上的石阶两侧,镶嵌着格物院“光学所”特制的、用以照亮台阶的柔和鲸油灯(石油灯尚在研发)。台顶平台宽阔平整,中央矗立着一台庞大而结构精密的仪器——这便是集格物院“光学”、“机械”、“数理”三所之力,耗费年余光阴,方才建造完成的**第一台大型折射式“巡天望远镜”**。
望远镜的镜筒长达一丈有余,由坚固的硬木和部分金属构件支撑,可以通过精巧的齿轮和螺杆机构,在水平和垂直方向进行微调。其最核心的物镜与目镜,乃是由格物院水晶工坊几位国宝级大匠,历经无数次失败,呕心沥血磨制出的、纯度与平整度前所未有的巨大水晶透镜。虽然依旧存在色差和像差,其汇聚光线、拉近远景的能力,已远超以往任何“窥管”或“千里镜”。
林凡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带了寥寥数位帝国真正的核心支柱登上观星台:徐庶、庞统、高顺、甘宁、墨衡、欧焱(蒸汽机)、沈括(通讯)、石坚(石油)、袁谷(农业),以及代表军工作坊和年轻一代学者的少数几人。他们环绕在望远镜周围,如同众星拱月,在初临的夜色与初亮的星辰下,静静地等待着。
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晚风吹拂衣袂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洛阳城传来的、模糊而温暖的市井之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台沉默的、指向深邃夜空的仪器,以及负手立于镜筒旁、仰望着星河的林凡身上。
**镜窥星河,心潮逐浪**
林凡亲自上前,调整着望远镜那冰冷而精密的黄铜调节钮。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良久,他缓缓直起身,侧头对众人道:“可以看了。从左首开始,勿急,勿嚷。”
徐庶作为文臣之首,率先上前,他依照林凡的指引,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那冰凉的目镜。
刹那间,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立不动!持着胡须的手停滞在半空,呼吸似乎都在那一刻停顿了。通过那经过复杂透镜组放大和校正的视野,他看到的,不再是夜空中那些模糊的光点,而是……一片从未想象过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景象!
那是**月球**!并非诗歌中皎洁的玉盘,而是一个布满巨大环形山、坑洼不平、死寂荒凉的**巨大球体**!山脉的阴影、陨石坑的轮廓,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那种扑面而来的、真实到残酷的质感,彻底击碎了他心中延续数十年的、关于“广寒宫”、“桂树”、“玉兔”的所有美好想象!
“这……这便是……太阴?”徐庶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带着一种认知被颠覆后的茫然与震撼,他踉跄退后一步,脸色在星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庞统迫不及待地挤上前,他所见的,是横贯天际的**银河**。在望远镜中,那条朦胧的光带,被分解成了**无数颗密密麻麻、璀璨夺目、大小不一的星辰**!如同无数碎钻镶嵌在黑色的天鹅绒上,无穷无尽,浩瀚无垠!他素来灵动的思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对自身渺小与宇宙浩渺的最直观感受。
接着是高顺。这位心如铁石、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统帅,在看到**木星**及其旁边如珍珠般串列的**四颗卫星**时,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天象……竟能如此清晰?若用于夜间行军、观测敌营……
甘宁看到的则是更加清晰的**金星**盈亏变化,如同天上悬挂的一弯小小银钩。他想到的是无尽的大海,以及林凡曾言,大地或许是圆的猜想……若真如此,一直向东,是否真能返回?
墨衡、欧焱、沈括等人,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他们看到的不仅是星辰,更是格物之学的终极胜利——人类凭借自己的智慧与双手,造出了可以窥探宇宙奥秘的神器!这望远镜本身,就是对他们所有努力最辉煌的肯定!
石坚望着那荒凉的月球,想到的是地底涌出的“黑金”,那种蕴藏着狂暴能量的物质,是否在别的星辰也存在?
袁谷则想到的是万物生长,这星辰运转的规律,是否也主宰着大地之上一切生命的枯荣?
每一个人,都在这架望远镜前,经历了认知的洗礼与灵魂的震撼。旧有的天地观、鬼神论,在这冰冷的镜片与真实的星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星海为卷,挥毫泼墨**
当所有人都轮流传看完毕,重新聚拢在林凡身边时,观星台上的气氛已然不同。一种混合着震撼、敬畏、迷茫与无限向往的情绪,在众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林凡环视着这些与他一同开创了眼下局面的伙伴,他们的脸上,映照着星光与远处洛阳的灯火,眼神复杂,却都闪烁着一种被点燃的光。
“都看到了?”林凡的声音平静,打破了沉默,在这高台之上显得格外清晰。
“看到了……”徐庶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感慨,“以往只知天高地厚,今日方知,这‘天’……竟是如此之‘高’,如此之‘阔’!我等着实……犹如井底之蛙。”
“主公,”庞统的小眼睛里精光四射,再无平日的戏谑,只剩下无比的严肃,“此物所见,已非人间之事。若传扬出去,恐引天下震动,旧学派必将视我等为异端,群起而攻之!”
林凡淡然一笑,指了指脚下灯火璀璨的洛阳城,又指了指远方隐约传来锻打声的工坊区:“攻之?凭何攻之?凭他们皓首穷经,注解不出能让田亩增产一成的良种;凭他们空谈仁义,推导不出能驱动万钧巨舰的蒸汽之力;凭他们敬畏鬼神,却造不出这能窥见月面群山的神器!”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俯瞰历史的超然与自信:“时代的洪流,不会因几声蛙鸣而改道。我等所行,乃顺天应人之举。这天,便是这星辰运转、万物生长之自然法则!格物之学,便是解读这法则的钥匙!”
他走到平台边缘,凭栏远眺,声音逐渐高昂,仿佛在与整个星空对话:
“北疆已定,胡虏臣服,不过是扫清了卧榻之侧的尘埃。”
“东海扬帆,扶桑来朝,不过是踏出了摇篮的第一步。”
“钢铁洪流,铁道纵横,不过是为这具身躯锻造了更坚韧的筋骨。”
“货币统一,教育普及,不过是为这文明梳理了更通畅的血脉与更智慧的头脑。”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核心成员:“难道我等呕心沥血,缔造这前所未有的新朝,仅仅是为了重复‘称霸中原,万国来朝’的旧戏码吗?仅仅是为了在这小小的地球上,建立一个更大、更强的‘汉唐’吗?”
“不!”林凡斩钉截铁,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夜空中回荡,“绝非如此!”
他抬手指向那浩瀚无垠、繁星闪烁的宇宙深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地球,只是摇篮!人类,不能永远被困在这摇篮之中!”
“我们的目标,是那片星辰大海!”
“那荒凉的月球,或可成为我等迈向深空的第一座驿站!”
“那遥远的火星,或许蕴藏着未知的奥秘与资源!”
“那无尽的星河之中,谁又敢断言,没有其他与我们一样,仰望星空、思考存在的智慧文明?!”
他的话语,如同风暴,席卷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将他们的视野,从洛阳,从中原,从地球,一下子拉升到了无垠的宇宙尺度!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战栗与极度兴奋的情绪,在胸中激荡!
“未来的路,就在那里!”林凡的声音如同宣言,也如同号角,“格物院的使命,便是为华夏,为人类,铸就通往星海的阶梯!蒸汽之力,石油之光,钢铁之躯,乃至未来可能发现的更强大的能源,更精妙的机械,更深邃的物理法则……这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将服务于这个唯一的目标——**走出摇篮,迈向深空!**”
**征程伊始,永无止境**
林凡的话语,在观星台上空缓缓消散,融入了璀璨的星光之中。台下,洛阳城的万家灯火依旧温暖而平凡,记录着人间的烟火气。台上,帝国的核心者们,却已心潮澎湃,目眩神驰。
他们望着林凡的背影,看着他那指向星海的坚定手势,忽然明白,天下一统,革故鼎新,万象更新……这一切的辉煌成就,对林凡而言,真的仅仅是一个**起点**。一个为了更宏大、更壮阔的征程,所必须奠定的基础。
他将所有的权力、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智慧,都导向了一个前无古人、甚至超越所有神话想象的目标。
徐庶与庞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撼与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然。跟随这样的主君,此生无憾!
高顺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一种比征服沙场更强烈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甘宁舔了舔嘴唇,眼中燃烧着比面对海洋风暴时更加炽热的火焰。
墨衡、欧焱等所有格物院之人,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终于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工作的终极意义——不是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为了整个文明的升维!
林凡放下手臂,最后望了一眼那无尽的星空,转过身,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睿智,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路,要一步一步走。”他平静地道,“星海之路,道阻且长。或许需要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更久。但我等今日立于此地,便已指明了方向。”
“回去吧。”他对众人说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脚下的路,仍需踏实走好。让钢铁继续奔流,让舰船继续探索,让格物之火燃烧得更旺……直到有一天,我们,或者我们的后代,能够真正挣脱这引力的束缚,将这面龙旗,插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之上。”
他率先迈步,走下观星台。众人紧随其后,脚步沉稳,心中却已装载了整个星河。
展望星海,新的征程。
这并非结束,而是一个伟大时代,在完成最初的积累后,向着无限未来,发出的最响亮、最坚定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