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军残余营地的风,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清剿后的营垒像被啃剩的骨架,断墙的泥坯上嵌着半柄锈刀,刀身凝着白霜,是昨夜的寒气冻住的;
散落的甲片卷着边,里面卡着枯草,踩上去“咔嚓”响,像嚼着碎冰。
被踏烂的粮草混着半块发霉的窝头,在风里打旋,最后贴在一截断柱上——
那柱子上还留着护国军的歪扭标语,“保境安民”的“安”字被刀劈得只剩半个。
刘青远裹着打补丁的军袍,袍角磨得发亮,露出发白的棉絮。
他是这营里的“异类”,比被铁链锁走的贪腐兵更扎眼——
那些人至少有“罪名”兜底,他却顶着“留营察看”的头衔,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集结号刺破晨雾时,帐篷的帆布结着一层霜,用手一摸,凉得钻心。
刘青远趿着露脚趾的靴子,刚往队列边凑,身前的士兵突然集体往后缩了半步,脚后跟蹭着冻土,带起细沙,在他和队列间留出半丈空地。
“刘队,您还是自个儿练吧。”
满脸横肉的士兵抱胸站着,军帽歪戴,唾沫星子溅在结霜的地上,瞬间凝成小白点。
“跟您凑一块儿,别人该说我们也想攀‘妒鬼’的关系了。”
“妒鬼”——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老茧,疼得清醒了些。
不远处,昔日跟在他身后递水的小兵,如今胸前别着崭新的铜制徽章,是北凉军的制式;
还有个曾求他写推荐信的下属,穿着玄铁战甲,甲片反光晃得他眼疼,路过时头都没偏,靴底踏过他脚边的影子,像踩在他脸上。
任务分配的牌子递到他手里时,木牌上“边境巡逻”四个字的刻痕都磨平了。
别人要么去清剿据点,能缴获灵石军械;
要么去安抚百姓,领回来的赏钱能给家里捎点东西。
只有他,永远守着那片连妖兽都懒得去的边境——
风沙大得能吞人,巡逻一天,嘴里的沙粒磨得牙床发疼,回来时军袍后襟全是沙砾,拍一下能扬起半尺灰。
他见过同僚围在帐外分赏钱,银锭子撞得叮当响,有人笑着把灵石塞进怀里,说要给儿子买把好刀;
他的功绩簿锁在军需官的柜子里,每页都只有“完成巡逻任务”六个字,墨色淡得像要褪掉,仿佛他只是个会喘气的桩子,杵在边境上凑数。
他曾在中军帐外冻了一个时辰,睫毛上结着冰碴,只为求上司给个机会。
上司掀帘出来时,茶碗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却只摆摆手:
“刘队,边境离不得人。硬仗有陆云许少军主顶着,轮不上你。”
那语气里的敷衍,比北境的寒风还冷,他攥着的拳头松开时,指缝里全是冻硬的泥。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
当年嫉妒陆云许的天赋,看着他被林月萱另眼相看就浑身发紧;
借着护国军的通缉令,带着人追了陆云许三天三夜,只为抢功;
护国军贪腐成风,他明知道不对,却想着靠这潭浑水往上爬,收过下属的好处,睁着眼放过克扣军粮的小吏。
这些事像烧红的烙铁,刻在他脸上,没人敢忘。
这天巡逻回来,风沙灌得他领口发硬,嘴里的沙粒咽下去,磨得喉咙发疼。
他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帐篷走,帆布漏风,霜花落在帐杆上,像撒了层碎盐。
帐篷门口,一个素色信封孤零零地躺着,纸角被风吹得微微卷翘。
刘青远的心跳突然撞得胸腔发疼。
那纸是林月萱常用的,带着淡淡的兰草香,像当年在护国军帐外远远闻到的那样,淡得抓不住。
他蹲下去,指尖刚碰到信封,就抖得厉害,指甲刮破纸边,纤维勾在指缝里,刺得发痒。
拆开时,信纸簌簌响。两行娟秀的字落在眼里,墨色浓得发沉,笔锋却利得像刀:
“你本可以是个好队长。”
“你本可以是个英雄,却活成了笑话。”
他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纸页硌着掌心的老茧。
记忆突然涌上来——
刚入护国军时,他穿着浆洗得发硬的土布军装,在操练场上挥汗如雨,枪杆磨得手心起泡,却想着“总有一天要护着北境的百姓”;
林月萱刚来营里当文书时,穿一身青布裙,给他递军报时,眼神里有对军人的敬仰,说“刘队长练兵真严”;
那时陆云许还是个小兵,他曾拍着人家的肩说“好好练,以后有出息”,后来就因为嫉妒,在通缉令上签了字。
他本该是那样的——
穿着挺括的军装,立在北凉军的队列里,领着弟兄们清剿残敌,或许还能堂堂正正地跟林月萱说句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漏风的帐篷里,攥着一封没署名的信,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嗬……”
他发出一声怪响,像哭又像笑,喉咙里的沙粒混着唾沫咽下去,呛得他直咳嗽。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珠渗出来,顺着指缝滴在信纸上,把“英雄”两个字晕成暗红的团。
他想起陆云许放他时说的话: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曲祎辰的悲剧。”那时他只觉得是羞辱,是陆云许站在高处的施舍;现在才懂,那是给了他一条路,是他自己把路踩烂了。曲祎辰至少死得其所,用命赎了罪,而他呢?
帐外传来北凉军的训练声,“杀!杀!杀!”的呐喊震得帐篷帆布发颤,声音里全是朝气,像初春的太阳,照得他这里愈发阴暗。
刘青远缓缓蹲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血渍和墨色混在一起,再也看不清那些字,可那些话却像钉子,钉在他心里。
他本可以是个好队长,本可以是个英雄。
可现在,他只是个笑话。
护国军的清算从不是只有牢狱和军法。
刘青远的惩罚,是日日夜夜的排挤,是抓不住的回忆,是看着北境在陆云许手里重获清明,而他只能守着边境的风沙,在“本可以”的悔恨里,耗尽最后一点尊严。
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卷着霜花落在他的发间,像落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