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赤壁之战\/第269章\/江东舌剑,卧龙的乾坤\/
柴桑的朝雾像一卷慢慢展开的绢。水面先是素白,继而露出几缕墨痕般的桅影,再后来,楼船的影与江岸的竹林混在一处,像一幅未题款的画。桅楼上悬着一张素琴,雁足温润,徽位如星;琴旁小几上搁着三面窄旗:风、火、人。旗不甚显,却是今日堂上诸公要谈的三样东西。
鲁肃自新野回,衣襟尚带一路白绫之粉。他登榻而拜,将“江汉之约”的新拓与“霸主之考”的旧抄件并陈案上,又以简述长坂坡之乱与“婴儿先过”条补悬。座上张昭、程普、黄盖、韩当、凌统列于左,侍立者有顾雍、步骘;右首羽甲如青羽的孙尚香靠栏而立,目光明亮,风过她鬓,一缕碎发颤成一弯锋。周瑜负手而立,扇收于掌,未坐。
“子敬。”周瑜先开口,声音并不高,却自然压住众声,“诸葛孔明,可还言兵?”
“未。”鲁肃道,“但言‘名分’与‘桥’。他以博望之草茎为礼,以‘空铃’为证,言‘江上之战,先囚后杀;江东之策,先和后试。’其人自期:‘不求地,不索兵’,只求‘共答之义’。”
张昭冷冷一笑:“空言耳。江北吕氏,悬‘白袍不杀’、‘火不入民屋’、‘婴儿先过’,退三十里以取名;荆襄刘表帖‘宗亲留地’,诸葛不过借此邀我‘共守’。共守者,实入其囚笼。今日‘婴儿先过’,明日‘舟不封粮’,后日‘市不许涨’,吾江东何以持兵持市?”
孙尚香“啧”了一声,想说话,被鲁肃以目色轻挡。他知今日非锋口之地。周瑜却不接张昭之语,只看鲁肃:“子敬,你请的人在何处?”
“在。”鲁肃转身,掀帘。
堂门外风声一歇,诸葛亮拄杖而入。青布直裾,衣袍未加狐裘,鬓畔无华,长身而立。入堂未语,先向东南方微一揖,神色谦而不屈。孙尚香第一眼便注意到他手中铃索未系在腰间,而是缠在扇骨上——铃不响,扇不张,似是自缚,也像一柄未出鞘的小刀。
“孔明先生。”周瑜略一拱手,“柴桑非山间,风易杂。愿闻‘铃’之度。”
诸葛亮还礼:“周都督琴为刃,能割风;亮惶恐,以铃为篱,只能挡风。”他抬眼环顾,“江东雅集,亮幸得闻。”
张昭哼了一声:“既来江东,便直言。北方吕氏法与市并行,‘江约’处处悬,‘白袍不杀’、‘火不入民屋’。君何以劝我‘逆仁而攻’,或何以求我‘与仁而囚’?”
诸葛亮微笑:“张公言‘仁’,亮不敢当。仁非‘不杀’之名,亦非‘不入火’之纸。仁者,先立其‘人’,后立其‘军’。吕布之‘仁’,从‘法’起,从‘市’生,刻在竹牌上,写在法台里,诚有其善;然它并非‘终’,而是‘术’。术之所至,‘名’先受益,‘势’随后至。若江东与之共书而不审‘度’,便会落入其‘拍’:他以‘退’求‘名’,以‘名’取‘势’,以‘势’逼‘江’。此不名‘囚’,名‘顺’。顺之不辨,则‘江’之节拍在彼,不在此。”
“听似空谈。”张昭摇头,“如何不顺?”
诸葛亮袖中扇骨微敲:“三不顺:不顺他之‘连’、不顺他之‘并’、不顺他之‘疾’。‘连营’则江上失‘空’,‘并舷’则江上失‘门’,‘疾轻’成群则江上失‘拍’。江东只需共书三约:‘舟不连营、夜不并舷、江心试火不近民岸二里’,便是以‘约’困‘势’。他若守,‘势’自缓;他若破,‘名’自裂。——此谓‘以名御名,以约制约’。”
“以纸制兵?”步骘挑眉,“纸能胜铁?”
诸葛亮笑意更淡:“纸胜铁,旧事不鲜。江上‘纸’者,不独白绫之纸、约章之纸,还有‘江账之签’、‘借粮之券’。兵行江上,须粮须薪须枻。江陵缓税,江东守约,四物互通——米、盐、麻、木。若他守约,我以‘江账签’换四物,市流不滞;若他破约,我以‘签’断半,市心即惊。他要的是‘势’,我们端的是‘市’。市一乱,‘势’失其根。”
黄盖捋须,眼里露出几分兴味:“言市,老夫懂。你这‘断半’,要断得巧,不可伤己。”
“故有‘坤策’。”诸葛亮对着黄盖微一拱,“干者,天也——风、火、拍之术;坤者,地也——市、约、账之法。‘乾坤六局’,请诸位听之。”
周瑜扇未开,唇角却轻轻上挑:“请。”
“干之一,‘听风’。江东悬琴,吾家鸣铃,两边‘听石’三十六,十里一‘调’,‘空’与‘收’相续——此为凡战之根。”诸葛亮伸指在案上轻点,“干之二,‘借火’。火只在江心,不近民岸二里;以‘连锁火索’为缝,非焚民、乃割‘疾’。干之三,‘破连’。他若连营,我请江东三军同悬‘江汉之约’于桅,昼书夜灯,使万民共观。彼若破约而连,则我只须‘鸣空铃’三息、鼓‘止拍’一拍,天下自知其‘名’裂。”
步骘哼道:“若彼不连、不并,专以‘斜阵’与‘空铃’应我‘短收’?”
“则用‘坤策’。”诸葛亮道,“坤之一,‘市桥’:以江东义市之券与新野借粮之券同兑,令商旅知‘桥可过’;坤之二,‘法台’:江东诸郡同悬‘婴儿先过’,与江陵之约相映。彼守约,则我名益;彼破约,则我义正。坤之三,‘诱辙’:诸军‘遇民先让’,一线开于风下,引其‘疾轻’入我‘空门’,用‘烟窗’与‘短收’令其自乱,以‘钩’‘索’剥其‘并舷’之利。此六者并施,则兵不先出,而江心之‘拍’已分。”
张昭沉吟:“你这六局,似乎不与兵谈杀,与名谈守,与市谈利。江东守此,何日得胜?”
诸葛亮转眸:“胜者,非斩首之多,先在‘拍’之归。江上若听我‘铃’,非听周都督之琴,便听他之鼓——在江。听谁之‘拍’,谁为‘王’。今日之战,‘王’不在许都,在江上。江若‘王’,陆自危。”
堂上诸将目色各异。顾雍手敲案沿,缓缓道:“孔明以‘江王’争‘天下王’,其论可通。然有一问——刘皇叔以何自立?如今新野之地小、兵微、仓薄。江东若与之共答,恐沦为‘扶弱’自损。”
诸葛亮拱手:“刘氏宗亲,襄阳‘留地’为名;义市之券、法台之约为骨;徐元直、关、张、赵诸将为臂。彼之弱,不在‘人’,在‘地’。此‘地’,江东可暂借其‘桥’与‘岸’。亮不求地,但求‘乾坤六局’共施:江东掌‘干’,我掌‘坤’。风与火属江,市与约属我。二者相扣,是名‘桥’。”
“桥?”孙尚香笑出声来,“你家总言‘桥’。你把江东当梁,自己做板幺?”
诸葛亮一拱,笑意真诚:“不敢。‘桥’两头要桩。江东是桩,新野亦是桩。亮愿以‘三证’固此桩:其一,‘江账签’在江东通兑,不忽;其二,‘义市白绫’半由江东丝户供,价明;其三,‘空铃之谱’尽示周都督,不藏。桩既固,板可行。”
孙尚香挑眉:“那凤翼试水,若遇你‘空门’,要不要绕?”
“请绕。”诸葛亮毫不犹豫,“‘临风不鸣,遇民先让’,此条亮已添于约下。尚香公主之翼,亮盼其锐,亦盼其‘稳’。——周都督之琴,尚香之翼,皆可为‘干’;亮愿以‘坤’受之。”
周瑜忽地展开扇,在扇骨上轻叩三下,叩出的节拍与昨夜江上的“短收”一模一样。他看着诸葛亮,嘴角含笑:“孔明言‘乾坤’,我以琴证之。请先生以‘铃’对我一曲——不是比巧,是比‘度’。若你的‘度’与我江东之‘度’合,则我请主公与君共书三约。”
诸葛亮点头,从袖中解下铃索,系于案角。他并不急响,先闭目一瞬,象是在心里摆放一张看不见的棋局。周瑜手指凌空,三叩,音短如风尖。诸葛亮铃应其后半息,短而不刺。周瑜改为“一长收”,诸葛亮以“空”续之半息。周瑜忽然在第三拍里藏了一个淡淡的“压”,诸葛亮不接,铃反更轻,象是“让”了一步。堂上微微一静——懂的人都明白:这是“遇民先让”的拍。
周瑜收指,扇合。那笑意由唇角渐渐入眼:“合。”
孙权自帘后步出。他并未穿朝服,青袍束发,眼神清而不燥。他把诸葛亮方才的“铃”与周瑜的“琴”各听了半晌,淡淡道:“合,便行。江东于‘江汉之约’下另添三条:舟不连营、夜不并舷、江心试火不近民岸二里。并悬‘临风不鸣、遇民先让’二条于诸军法台。——吾以‘礼’为先。同时,吾以军为辅:凤翼夜巡如常,‘二进一回,收在舷下’,不与对岸争‘灯’,只争‘风’。三日后,于中流试‘火索’,不近岸。”
张昭沉声:“主公!”
孙权看他一眼:“张公之虑,我亦有。江东今日之赌,不是赌‘胜负’,是赌‘节拍’。若不赌,节拍归人;一旦归人,再赌无用。”
张昭欲言,又止。周瑜作揖:“谨受命。”
孙权转向诸葛亮:“江东既出‘干’,先生的‘坤’,如何照应?”
“立‘桥’。”诸葛亮道,“江东舟楫为梁,新野义市为板,襄阳‘留地’为桩。亮即日起:一,发‘借粮券’新版,与江东市券同刻;二,法台新增‘婴儿先过’刻条与‘奸、骗、抢’三斥;三,‘江账签’对江东盐麻通兑。并请江东设‘桥官’,名‘子敬桥’,凡江上折冲,不先问兵,先问‘桥’。”
鲁肃一愣,随即失笑:“孔明,你把我也刻在桥上了?”
“桥要名,方可识。”诸葛亮拱手,“子敬之‘桥’,以合两方‘拍’。”
孙尚香抚甲,忽而问:“君一路行来,长坂坡看了否?”
“看了。”诸葛亮声音低下来,“看了血。”
“血染了‘仁义’。”孙尚香侧脸,“你还言‘桥’?”
“更要言。”诸葛亮看着她,“血若不白流,便要有东西把人从血里渡过去。桥之所以为桥,不是因为它坚,而是因为它在两岸之间。——江东若不出‘干’,新野之‘坤’便无所托;新野若不守‘坤’,江东之‘干’便伤人。”
孙尚香凝视他片刻,忽而一笑:“好。”
——
议定之后,周瑜不许诸将喧。他请诸葛亮至桅楼小室,两人对坐,琴与铃搁在同一张案上。窗外江风微起,桅索“吱呀”作响。
“孔明,”周瑜开口,“你以‘约’困‘势’,以‘市’牵‘兵’,以‘铃’应‘琴’,此为‘乾坤’。然赤壁之战,终不可能只凭‘纸’与‘拍’。火,总要来。你的火,何时来?”
诸葛亮看着窗外一线水光,答得极慢:“当‘约’最紧、‘风’最干、‘人’最急之夜。那一夜之前,亮一日不劝火;那一夜之中,亮一息不迟火。——今日之‘乾坤’,不是为了不杀,是为了‘杀不伤人’。若能至此,便可言‘谋’。”
周瑜扇轻轻扣在掌里,点了点头:“我等在江上试‘短收’与‘空铃’,皆为筹此‘一夜’。你来江东,不求兵,不求地,却求‘节拍’。你赢了半个‘江’。”
诸葛亮笑意淡淡:“是周郎给的。”
“不是。”周瑜摇头,眼神像水下的一块石,“是血给的。长坂坡之后,江东不敢再轻议‘不战’。”
诸葛亮垂目:“血不该白流。”
——
江陵江工所,短铃轻叩一记。贾诩在廊下站了许久,袖中暗针摁平,自己也像被压住的针。他看见“江约”竹牌下又添了两行小字:舟不连营、夜不并舷;又见“婴儿先过”条下,有一缕新刻的横纹——那是力重时刀尖轻颤的痕。
陈宫持牍入帐:“江东共书三约,周瑜夜巡试‘拍’。子敬过新野,桥立矣。主公,江东下注了。”
吕布指尖在案上一点一点敲。那敲击不是不耐,而像在跟远处看不见的鼓打拍。他抬头,目光清亮:“下注便好,桌子才好看。”
“九锡之议,”陈宫低声,“许都又起。”
吕布笑了一下,笑意薄:“我不堪九锡,只堪‘婴儿先过’四字。——公台,贤台之事,照贾诩所请行。荐士以‘贤’,不以‘锡’。”
贾诩拱手:“谨遵。”
吕布复又望江:“江东‘不连’、‘不并’,我也不连不并;江东‘火不近岸二里’,我亦守。周瑜之琴,我听得欢。等到他要把琴做刀的那一夜,我的刀从铃后出来。”
陈宫与贾诩相视,各在对方目里看见一点无声的分歧,也看见一点难得的同意——江东赌局已开,霸主自缚更紧。缚得紧,是‘王道’;太紧,裂痕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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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郭嘉倚案微睡,梦醒时咳嗽两声,笑:“江东赌‘拍’,诸葛求‘桥’,吕布自缚,刘备忍……四家同台。九锡之议,徒劳。——江上风要更干,火要更轻。”他取笔,在江面上画一条很细的线,从柴桑牵至赤壁,“一夜之间,天下听谁落子。”
——
三日后,柴桑再立大会。孙权执笔,于“江汉之约”下亲添“舟不连营、夜不并舷、江心试火不近民岸二里、临风不鸣、遇民先让”五条,命鲁肃为“桥官”,于江上诸军置“桥鼓”。周瑜抚琴,凤翼试阵,“二进一回,收在舷下”,不争灯,只争风。诸葛亮立于桅楼侧,以铃为度,以“市”为记,以“约”为墙。江风一声紧似一声,拍在舷上,拍在每个人的脉里。
夜将半。桅楼上,周瑜忽止琴,诸葛亮轻叩“空铃”。两声不重,却在江心相接,像两条看不见的丝,结成了一个节。那一刻,江似乎安静了一息;那一息里,干在上、坤在下,风在前、火在后,人居其中,舌剑已收,乾坤已立。
“周郎。”诸葛亮低声,“屈一夜,胜一世。”
周瑜望向江心,羽扇轻动:“愿如此。”
孙尚香站在凤翼前列,握桨微紧。她忽地回过头,对桅楼上的那两道影打了个招呼——像一只鸟在夜里点头。风从她的羽上掠过,化成一段看不见的线,向南。线的尽头,赤壁在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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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赤壁之战\/第270章\/瑜亮之会,江上的弈者\/
江水在柴桑与江陵之间拉出一条极细的亮脊。清晨的雾像被琴弦拨过,先是松,再是紧,最后薄到只剩一丝凉意贴在舷侧。柴桑桅楼上,素琴一张,雁足温润;江陵法台下,短铃一串,铁心细响。琴与铃隔水相望,像两枚看不见的子,在棋盘两端静静落稳。
鲁肃立在中流一艘小舟的船头,袖中藏着两道牌:一是“江汉之约”的新条,书“舟不连营、夜不并舷、江心试火不近民岸二里、临风不鸣、遇民先让”;一是“子敬桥”的小印。小舟的桅旗只写一个字:桥。桥即是“约”的形,也是不战的道。他回身吩咐舟子:“三更前到,定标于江心,不偏东、不偏西。”
“诺。”舟子以篙试水。水脉外冷内暖,正是两岸夜鼓与桅索把江的呼吸揉成了拍——昨夜琴叩三声,空铃半息,风紧而不燥。鲁肃知道:今晨这一次“瑜亮之会”,要把两岸的拍子嫁接成一支曲,曲名尚无,意却先定——“桥”。
——
周瑜先至。羽扇横扣在掌心,他立在舱口,目光一寸寸丈量水色。凤翼二十小艇分守两侧,桅灯低垂,帆角一律收在舷下。孙尚香披青羽甲立在第二艇头,鬓角插一缕小羽,风一来,那缕羽像水里的鱼背轻轻起伏。
诸葛亮后到。青布直裾,袖口缠铃,不系腰。他登舟时,与鲁肃目光一对,笑意清淡:“子敬桥,名立则人过。”
鲁肃把“桥印”按在案面:“桥立,不先问兵,先问‘度’。”
周瑜微点,拱手相迎:“孔明先生,道左长坂之血,江上诸军皆闻。自此一线,江东与新野共答‘不杀、不夺、婴儿先过’,诸军法台悬之。今日相会,先定‘拍’,再定‘火’。——江若有王,先王在‘节’。”
诸葛亮还礼:“周郎之琴,先收后发;亮之铃,在‘空’与‘收’之间。我以‘坤’合‘干’,乞周郎一试。”
二人入舱,对坐。一张小案,左置琴,右置铃。鲁肃退半步,立于窗下。窗外风以极细的齿轮盘着雾,桅索“吱呀”,声如牙落杯沿,叮的一下轻脆。
“请。”周瑜指端虚叩。
诸葛亮并不先响。他先把铃索从袖里解出,绕在扇骨上,押住一半声路,只留三枚铃在外。周瑜目中亮色一闪——这是把“度”收窄,等于以己之限逼他以更细的刀来切风。周瑜指尖敲落,三叩如昨,第二叩故意短半息;诸葛亮铃应其后半息,极短,像在水中开一扇门;第三叩微藏一“压”,诸葛亮不迎,铃反轻,“让”出一步——“遇民先让”的拍被他以无声写出。
“合。”周瑜扇骨轻扣,收回第三叩。他换以“一长收”,诸葛亮用“空铃”续之,半息、再半息,像在虚处结了一个结。周瑜笑:“先生之度,稳。”
诸葛亮也笑:“周郎之刃,薄。”
鲁肃这才把“江汉之约”的新条陈在案上。周瑜按扇:“自今日起,江东诸军与新野共悬五条。——孔明,火呢?”
“火,不近民岸二里。”诸葛亮一字一顿,“江心试‘连锁火索’,不焚房,不焚舟,只割‘疾’。火以江为席,以风为弦,以‘空’为桥。亮之策:在‘收’拍之后加‘空铃’半息,令火与风不相撞,只相借。”
“借风,不争风。”周瑜颔首,“我江上鼓改‘二呼一长收’,收后藏‘空’,于‘空’中取‘疾’,使桨如斜剪。凤翼不争灯,只争风线。——今夜先试‘听’,不试‘火’;三日后试‘缝’,以火索在江心割一线。不近岸,不扰民。”
诸葛亮拱手:“谨从。”
鲁肃侧身,以指在案上推开一枚小木子:“两位,席外之局也要算。吕布悬‘江约’,退三十里,添‘婴儿先过’,军中短铃已成律。江陵之营,自上而下有‘礼’有‘牙’——陈宫为礼,贾诩为牙,张辽为手。他们在看:我们是以‘约’困‘势’,还是以‘约’束己。”
周瑜道:“困势,必先束己。——此‘束’就是桥。桥不束,便塌。”他把扇轻轻一拍,“江上弈者,不止二人。主公在建业,许都在北,江陵在西,新野在北岸——四方皆子。合诸子于此江一线,今日之会,不是一席之辩,是四家取‘拍’。”
诸葛亮把铃按了一下:“所以要先‘等’。我等江东立约,江东等新野守市。等到‘等’成了‘信’,方可言‘借’。借风、借火、借市、借名,借到任一方不可不应之时,刀才可出鞘。——不然刀出,先破的便是‘桥’。”
周瑜望窗外水色:“你与我像两只把弦拉到最细的指。细,才不咬破。”他忽笑,“不过,把弦拉得太久,也会断。断之前,要先结一处‘忍’。”
“忍,非不为。”诸葛亮道,“忍,是先定‘手’。”他把“坤策”写成六行小字,递给周瑜,“此六局,周郎择其三,亮以三副。局局皆‘先立人’。”
周瑜扫一眼,果断点了三处:破连、借火、诱辙。诸葛亮留三处:市桥、法台、听风。鲁肃把“子敬桥”的印按在“市桥”二字旁,笑了笑:“我这桥,算有了半只脚。”
孙尚香在窗外朝舱内探头,露出一截明亮眼眸:“我这‘翼’,算不算另一只脚?”诸葛亮微拱:“公主之翼,既锐且稳,是桥上的风。”
周瑜对鲁肃点头:“凤翼夜巡,照旧二进一回。今夜只‘听’,三日后‘试’,七日后‘困’。——孔明,七日后你便要去江陵边上‘借’了。”
“借什么?”
“借他们的‘名’。”周瑜收扇,眼神沉静,“北军若遵‘约’,众口称‘仁’;若有一处破‘约’,便以‘桥官’之名告诸法台。名若裂,势自挫。”
“谨记。”诸葛亮起身,“还要借一人——张辽。”
鲁肃与周瑜同时一怔。诸葛亮把“聆风石”的布置图推过:“辽将军拆狼骑为江军,其‘忍’与‘齐’皆可借。借的是他的‘收’,不是他的‘杀’。一旦江上有‘急’,我以‘空’让出一线,他便有‘忍’可立。此举使北军士心不乱,民心不惊,反为我夺‘节’。”
周瑜轻叩扇面,以“叮”一声为应:“善。”
——
会毕,三方舟解缆,缓缓分开。江心的桥旗在风中稳稳站着。中午前,柴桑与江陵两边各有一处小鼓齐鸣,像两边的棋手同意了某种无形的开局:不先吃子,先摆形。
周瑜回桅楼,召集诸将。张昭未至,顾雍先到,步骘次之。周瑜言语简要:“弈。江上先弈‘度’,再弈‘火’。吾等有三戒:连营不可,夜并不可,火不近岸。三行如三墙。墙立,刀不先出;刀出,不坏墙。”
顾雍理须:“墙立则人安,人安则市活,市活则兵稳。此道同于‘坤’。”
步骘问:“若北军以‘牙’破墙,不动刀而使人乱?”
“以‘桥’解之。”周瑜道,“桥官先出,法台先鸣。——江东不以刀解口舌,以‘约’解‘缝’。”
孙尚香在一旁笑:“你这话讲给张昭听的?”
“讲给每个人听。”周瑜看她,“包括你。”
孙尚香抬手比了比自己的羽:“凤翼只割水,不割人。”
——
江陵那边,吕布登高台。风从江背来,吹动“婴儿先过”的竹牌,黑墨在阳光里沉下去,像刻在木心深处。他把手搭在栏上,指节在木面上轻点,点出的节拍与江心桥官旗晃动的幅度竟莫名一致。
“柴桑与新野已会。”陈宫自台阶上来,躬身,“‘江汉之约’加五条,子敬为桥官,周瑜夜巡‘听’与‘试’,七日后‘困’。”
“困什么?”
“困我们的‘疾’。以火索割江心,不近岸。”陈宫坦言。
吕布的嘴角缓缓挑起一线:“好刃。”他垂目看江,“他们都把刀藏在琴里、铃里、桥字里。我把刀藏在‘守’里。”他顿了顿,“辽。”
张辽自下阶应声而至,甲上焦痕已磨尽,眼里光深不刺。他抱拳:“末将在。”
“江上鼓,改‘二呼一长收’,收后空铃半息。”吕布道,“沿江聆风石三十六,十里一‘调’。——七日后,周瑜‘困’我江心;你预备‘散’与‘斜’。注意:先护‘约’,后护‘阵’,再护‘利’。”
张辽肃然:“谨遵。”
贾诩在侧,声如轻风:“主公,江东‘桥’已立,诸葛‘坤’已备。臣有一‘戏’:在江心布‘盲门’三处——非真实之门,乃声门。置短铃于三石背,风过则叮。周瑜试‘短收’,听门而入,入则无门,必回;回则乱半息,我以‘空’借之。此‘盲’,不伤约、不触法,只借‘拍’。”
吕布看他:“留一缝,又不割人?”
“缝给风,不给人。”贾诩点头。
陈宫侧身:“我有一‘礼’:三百斛粟、五十罂油、百束麻,送至长坂坡与当阳沿线,明文‘代罪供’。此去牵江北之民心,使他们知‘缝’之罪已偿,江上之‘约’是真。”
吕布微笑:“牙与礼,各尽其位。再添一条:沿江诸法台,刻‘遇民先让’四字。——我不让人说我的刀为‘利’,我要人看见我的刀为‘法’。”
陈宫与贾诩拱手而退。张辽尚立,似有意言。吕布看他:“说。”
“主公,”张辽缓缓,“若七日之‘困’,周瑜不试火,只以琴逼‘收’,我请以‘忍’受。忍三阵,不求一捷,以护约先。——有时,忍比斩更险,但名更稳。”
吕布的目光里有一瞬的亮,“你可做江上的‘手’。”
张辽俯首:“愿为。”
——
七日前夜,江东凤翼只“听”不“火”。夜色湿凉,琴声如丝。孙尚香立在艇头,桨影起落,像鹞掠水。她先以二进一回试“聆风石”,后以斜剪试“空铃”,每一次收回,桅下的夜灯都不再上探;每一次合拢,二十艇便如鸟合翅。她盯着对岸“律”号的黑影,隐约看见一道人影立于船尾,肩背倚木,眼睛好像闭着,又好像在风里睁开——张辽。
“子瑜,他在‘忍’。”孙尚香低声。
周瑜抚琴,微笑:“忍得稳。”
“是个好对手。”孙尚香压低眉,“更想打一场。”
“他与我们相似的地方太多。”周瑜话音轻,“都把刀收着。”
“收久了也会痒。”
“要痒得值。”
——
第二日,新野。诸葛亮坐在法台后的小堂,逐条把“子敬桥”的通行细则写成浅近的文字:江东市券与新野借粮券互兑,江账签可换盐麻,‘奸、骗、抢’三斥与“婴儿先过”并悬。徐庶拿竹签去刻,笑道:“桥要写得明,人人看得懂。”
“桥被看懂了,才会有人去走。”诸葛亮道。
关羽进门,沉声:“江东的‘赌’已立,柴桑诸将多言‘先和后困’。张昭在朝中仍言‘保境’,主公平衡。”
“平衡是刀。”诸葛亮合扇,“周瑜把刀的柄放在主公手里,而不是把刃放在他说服之人眼前。江东内部,‘礼’与‘利’也在拉扯。我们要做的,是让‘礼’一边重一点。”
关羽点头:“当阳的粟已至,徐州旧部送来丝与白绫,义市再加两座棚。”
“好。”诸葛亮道,“让人看见‘桥’上有饭、有布。这些比千军万马都能安人心。”
——
许都。郭嘉伏案细听从江面来的碎报。随侍轻声说:“江东与新野 ‘合拍’,吕布自缚更紧,九锡之议再起又歇。江上诸军,约连成片。”
郭嘉咳了一声,笑:“好。这局像四人斗牌,各有暗藏。江东藏‘刃’,新野藏‘桥’,吕布藏‘笼’,主公藏‘看’。”他轻轻在图上的江面画一圈,“等‘看’成了‘见’,再动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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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试”。江心风偏东南,雾薄如纱。江东在中流以两只小船布“缝”,将细链绞在水底的铁桩上,链上系若干浸过油的麻索,外罩湿帆,遇风不燃,只在试处燃一线。周瑜立于舵楼,羽扇在掌中一合一张;孙尚香把凤翼收得极窄,像一束紧紧的翎。
江陵这边,张辽把“律”号斜入,令鼓先“空”,再“收”。聆风石的微响在他耳里现出一座看不见的门,他不急着过门,先在门前慢了一拍。对岸琴声在第三拍里藏了一个“压”,他未迎——是“忍”。等凤翼第二进时,他忽地以“斜剪”突避,把“疾轻”身子侧过去,门前只留一个身位的空,他自己不入,把空让给身后的一支小艇。那艇“呼”的一声掠过门,周瑜扇在掌心轻轻一扣:“他在借我‘疾’。”
“好看!”孙尚香眼里亮,“再试。”
第三次进门时,江心那条被遮住的链忽然被风“抬”起半寸,火“噌”地一细亮,随即被湿帆压灭,只留下烟。张辽在“烟”起时倏忽加了一记“空铃”,像在水里又开了一扇小小的隐门。凤翼齐齐收桨,桨叶起落如同一口气,一起一伏都在舷下。周瑜笑起来,不重,却真:“他‘空’的度,比昨日更短半息。”
“是个好对手。”孙尚香第三次说“好”。
试毕,江心水面只留下一丝被火去过又被水压住的痕,像有人用指甲在水上轻轻划了一条线,又被水自我治愈。两边各退一线。周瑜收琴,目光远:“七日后,‘困’便可借。——孔明的‘坤’,也到了要发一分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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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前夜的“瑜亮之会”,第二幕在江陵法台下继续。诸葛亮持“子敬桥”的印,夜访江岸,张辽在“婴儿先过”牌下相迎。两人不道“敌”,先话“约”。
“辽将军。”诸葛亮拱手,“长坂之日,‘婴儿先过’,亮记之。”
张辽还礼:“‘空门’让人,辽亦记之。”
两人并肩而行,绕过聆风石。风从石背擦出叮的一声,象是江在向他们行礼。诸葛亮把“桥印”翻过来给张辽看:“此印,刻‘子敬’二字。桥非我私,江上共之。将军若遇人乱,先击‘空铃’三声,我自让出一线——非为我怯,为‘约’让。”
张辽沉默片刻:“孔明先生,你是江上的‘弈者’,却先掩刀,后出子。”
“将军亦然。”诸葛亮笑,“江上诸人皆弈者,刀都不是先出的。先出刀的,便不是弈者,是屠户。”
张辽眼里一亮,拱手再深一分:“愿后会不在‘刀’上。”
“在‘拍’上。”诸葛亮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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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困”之夜。江风从北转东,水面像一片被刀背轻轻压过的布,柔中有筋。江东在中流布了三道“火索”,外罩湿帆,内藏细油。周瑜站在舵楼,琴未抚,先合扇:“不伤岸。”
“诺!”水军应声,凤翼前列如影。
江陵这边,张辽令“斜阵”为鱼鳞,腰部极软,前后呼应。贾诩在高台上远远看,袖中暗针摁平,自己也像被压住。他低道:“盲门三处,风若到,门若鸣——鸣则彼入,入则无门,便回。回时,半息之乱。”
陈宫摇头:“半息,莫伤‘约’。”
贾诩笑:“缝给风,不给人。”
鼓起。两边拍子在水上编织,像两种不同的纹交错而不相伤。第一次触“缝”,江心火如丝,一闪即灭,湿帆落下;第二次触“缝”,凤翼在“空铃”后瞬斜,桨划开狭小的水门;第三次触“缝”,周瑜刻意在第三拍里藏“压”,张辽“忍”过,未应。盲门在风里轻叮一声,凤翼前列有一艇入门而门不在,艇头一顿,旋即回;回时,张辽的“空铃”接上,像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把那顿住的半息接成了一息。半息之乱,化作一息之稳。
“他借了我们的失手。”周瑜低声,“借得好。”
孙尚香咬唇轻笑:“下一次轮到我们借。”
又一次交会,江心忽有一线淡烟,像一条极细的蛇游过水面,被风轻轻扯长。周瑜扬扇:“止。”琴未响,铃未作,凤翼齐齐收桨。对岸“律”号船尾之影肩背贴木,刀未出鞘,先“忍”。两边都把刀压在了鞘里,半个呼吸,三声心跳,然后各自退一线。
“困而不杀。”周瑜把扇合上,“弈者皆在,牌局才真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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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江,弦紧而未断。江上有琴,有铃,有鼓,有石;岸上有牌,有约,有桥,有粮。四方的人在不同的船与台上,远远地做着同一件事:看。建业的孙权在灯下亲书“五条”,许都的郭嘉在案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江陵的吕布把“婴儿先过”的牌绳又勒紧了一分,新野的刘备在粥棚边添了一把火,徐庶在灯下在“借”字旁又添了两笔——“守”“还”。
周瑜与诸葛亮在桥舟上末后一叙。周瑜道:“你以‘坤’为桥,我以‘干’为刃。刃要等桥稳,桥要等刃薄。此局之后,再有两局:‘借’与‘破’。借风借火,破是破‘连’、破‘并’、破‘疾’。——第三局才是‘杀’。”
“我只求一事。”诸葛亮道,“杀不伤人。”
“难。”
“难,至少可试。”诸葛亮把铃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几乎不可闻,却把桥上每个人心里的弦又拉紧了一寸,“周郎,江上之王,当先王于‘人’。”
周瑜微笑:“与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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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散。鲁肃持“子敬桥”印先行。孙尚香立在艇头,回首朝桥舟上的两道影子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很快要把黄昏的桨换成夜里的刃;也知道那一夜来临之前,她的刃只能割水,不可割人。她把羽甲抚顺,发间那缕小羽在风里颤了颤——像一枚将落未落的子。
张辽立在“律”号船尾,闭眼“听风”。他听见盲门在风里叮的一声,淡得像梦;又听见江心某处铃在“空”里轻轻一响,响后不再响。他睁眼,远远看一眼桥旗——旗未动,约未破。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刀再推回鞘里半寸。
吕布在高台上微微一笑:“弈者都在台上了。”他转身入帐,对陈宫与贾诩道:“再勒一条:‘舟不围市,军不隔桥’。——江东要桥,我便给桥;他们要刃,我便给风;等到风最干、火最轻、人最急,刀出来时,不为人,专为‘夜’。”
陈宫躬身:“谨受。”
贾诩收针:“戏,也该再添一出。”
“别伤约。”吕布淡淡。
“缝给风,不给人。”贾诩仍是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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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将半。新野法台上,诸葛亮在“江汉之约”下加了一行极小的字:桥不欺。刘备立在旁,默默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像把它磨进心里。他回身,亲自把“婴儿先过”的牌擦了一遍,木纹在他指下透出暖意。他低声道:“孔明,苟且之利,我不要;苟且之名,我也不要。此战,先为人。”
“先为人,后为地。”诸葛亮合扇,“再后为名。名若来,来之不拒;名若不来,不以刀逼。”
关羽在灯下磨刀,张飞抱着膝盖笑着睡,赵云立在城头,盯着南面江上的一线光,手心慢慢合拢,又慢慢放开——像将枪送入鞘又抽出,又送入,又抽出,最后,还是送回了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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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业,孙权把“桥官”一印交到鲁肃手里:“此印,不封君,封桥。”
鲁肃接印,笑意温:“桥在,舟才不孤。人也不孤。”
许都,郭嘉把案上那条极小的圈又添了一笔,圈成“风”。他喃喃:“再干一点,再轻一点。”
江上,周瑜合琴,诸葛亮收铃,二人同时抬头望向江心那一点看不见的“节”。节未落,已在。江风穿过这未落之节,像一柄刀背,贴着一张看不见的弦,悄悄走过。
瑜亮之会,不止一时之会,是江上的弈者在各自的心里把棋桌搭起——桌面上摆着“约”“桥”“人”“拍”“风”“火”“忍”,每一枚子都不光洁,都带有血色、泪色与灯火的油光。谁也不先落,谁也不肯先落;可风知道:再等几日,第一枚真正的子,终会落在那条叫“赤壁”的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