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赤壁之战\/第268章\/江东的赌局,霸主的裂痕\/
柴桑的晨雾先薄后浓,像一张被手反复抚过的纸,渐渐起了暗纹。桅楼高处悬着那张素琴,雁足温润,徽位如星。周瑜尚未抚弦,先用指背在琴面轻轻一摩,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江脊。桅旁立柱插着三面小旗:风、火、人。旗不大,却是今日本次议的三件。
鲁肃自北返,衣上带着路尘与白绫的粉。他把“江汉之约”的新拓与“霸主之考”旧抄件并列在案,一并将长坂坡的乱与“婴儿先过”的新条简明述过。周瑜、张昭、程普、黄盖、韩当、凌统诸将分列,孙尚香披青羽甲,靠栏而立,风在她发间绕了一圈,有些跃跃欲试。
“诸位,”鲁肃拱手,“北军退三十里,江约添‘婴儿先过’。诸葛孔明以‘铃’为墙、以‘空’为门,守了‘不杀’‘不夺’,却流了血。——此血,不在北军刀上,在‘乱’上。”
张昭闻言摇首:“以‘约’自缚,空谈仁义,何以御兵?吾谓可纳北方之礼,借其约以安江,待天道再变。”孙权未至,先遣他来探江上诸将之议。张昭言辞老稳,却难掩那一寸畏江的谨慎。
周瑜不急对,先问鲁肃:“子敬,此来可得其人?”
“得一‘约’,得一‘心’,未得其兵。”鲁肃如实,“孔明不索兵,只索‘名’。他要江东共答‘考题’。”
“共答便是共负。”张昭冷笑,“北方出题,荆襄与我皆答,似乎是三方共守仁义,实则被其‘名’囚。今日‘婴儿先过’,明日‘舟不封粮’,后日何以兵食?”
黄盖抚须:“江上之利,不必尽让。若其‘江账’缓税久,商必怨;若‘白袍不杀’行久,锋必钝。此等‘约’,于彼亦为重。——我等何妨‘借约取利’,暗修火具,于江心设‘火道’,待其来时,以疾击之。”
周瑜叩弦一声,清而短,众声微敛。他看向鲁肃:“子敬,此战不止破敌,其先要破‘拍’。吕布之‘拍’在‘约’与‘名’,在‘法’与‘市’。他以退求名,以名求势,以势求江——此‘拍’若不乱,兵临赤壁,江仍在他心中。”
“故为‘赌’。”孙尚香终开口,“赌他不敢破约,赌他不忍出刀,用我们的‘风’与‘火’把他推到更难回头的地方。”
“赌就赌。”周瑜目光如水,缓道,“但赌非莽。今日起,江东分三步:其一,和——共书‘江汉之约’再添两条:‘舟不连营’、‘夜不并舷’;其二,试——以‘凤翼’夜巡试其‘聆风石’与‘空铃’;其三,困——若其‘疾轻’成编,则以‘连锁火索’于江心设‘缝’,非为焚民房,乃为割其‘疾’。”
张昭眉头一蹙:“周都督,连锁火索乃险计,稍有不慎,波及岸民,名必伤。”
“所以第一条先写‘火不入民屋’。”周瑜道,“我等在他的‘笼’里走,亦要他在我们的‘桥’上行。——此桥,名为‘共守之义’。”
孙尚香笑,提了提下巴:“我先唱前拍。”她看向周瑜,“子瑜,试阵之夜,许我一战。”
“许,但要看风。”周瑜叩弦,音落如钩,“风线未稳,凤翼不出。”
鲁肃向后一步,微拱:“请主公定。”
这时孙权至,青袍束发,目光不急不缓。周瑜将“赌局三步”概述,孙权沉思良久,忽道:“我有一赌:赌人。”众人侧目。孙权续道,“我赌诸葛孔明能以‘名’牵走一半人心,赌吕布自囚于‘约’不得不忍,赌周瑜能以‘拍’割风。——三赌成二,江东可立。”
张昭暗叹一声:“又是赌。赌赢,江上扬名;赌输,建业见血。”
孙权看他:“江上不赌,便是坐看。坐看之日,百姓照样流离,只是换了地方。张公,‘仁’与‘利’,我要一起要。今日,先和;三日后,先试;十日后,再困。——子敬,再走一趟新野。”
鲁肃领命:“谨遵。”
周瑜抚琴,指下溜出一支短曲,前四拍如风,后二拍急如刀,末了收成一声极轻的“空”。诸将肃然。周瑜道:“赌局开,桥先立。——从今起,江上军中亦悬‘白袍不杀’之牌,违者杖五十,夺月粮。以‘仁’束兵,以‘拍’驭风,以‘火’限于江心。此后谁对‘约’动手脚,先对我问。”
孙权点头:“可。”
——
江陵江工所的火齐齐收小,像有人合拢了掌。吕布自高台下,望一眼新挂上去的竹牌——‘婴儿先过’。他亲手把那枚牌绳勒紧,绳在掌心磨出细痕。他知道这不是一块木头,这是锁。锁在江上,也锁在他自己身上。
陈宫呈上三事:其一,江东来谢,愿共守‘白袍不杀’与‘火不入民屋’;其二,沿江‘江账’两旬缓税引发少数商贾资金紧,求赈济;其三,许都传言再起‘九锡’。
吕布看第二事,微顿:“缓税初行,必有紧。以‘江账签’作凭,再缓一旬。——商若疑,开法台钟鼓,与其共算;若诈,痛罚;若诚,代输。”
陈宫应命:“法台可行,然军中诸校有言——白袍不杀、婴儿先过、火不入民屋,条条加身,兵心或易钝。”
吕布看他一眼:“钝其杀,利其忍。——张辽可在?”
张辽入帐,甲上焦痕已磨去,眼神更稳。吕布道:“狼骑拆桨,水阵方成,你今日若遇江东‘拍’偏半息,如何应?”
张辽沉声:“以‘空’护‘收’,以‘石’听‘风’。若其琴割我‘收’,我以‘铃’接;若其火试我‘疾’,我以‘斜’避;若其连营,我以‘散’乱;若其并舷,我以‘钩’夺。”
吕布微笑:“好。——再问你:若再有‘乱’生在人潮,不在军阵,你如何守?你上次开‘空’,护‘婴儿’先过,本心合‘约’。若我令:自此之后,凡遇‘乱’,护弱先、护民次、护阵后,如何?”
张辽不假思索:“愿以军令为先。”
吕布点头:“去吧。——江上鼓改‘两呼一长收’,收后加‘空铃’半息。并沿岸加置‘聆风石’三十六。”
张辽拜出,陈宫却察觉主公眉间一丝暗纹——不重,却像在白玉上生了一条线。他想起第三事:‘九锡’。九锡本是名器,赐者尊,不受者亦可尊。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名器像刀鞘,鞘过重,刀不易出。
“公台,”吕布忽道,“九锡之议,一概不受。——我不做九锡之君,我做守约之人。”
陈宫心里一松,却又隐隐忧:九锡之议既起,士林有心者必借题生事;而贾诩所用‘缝’又被明禁,军中锐气与谋手都要勒一寸。勒得住,是‘王道’; 勒不住,便是‘裂’。他不敢言‘裂’,只整理案牍,稳住笔锋。
贾诩进来,衣袖仍旧宽,眼神温。他躬身:“长坂坡之后,臣认‘缝’之过。主公既加‘三条’,臣遵。但臣愿进一‘柔计’:以‘法’与‘约’缚外,以‘戏’缚内。——许都之‘九锡’,无须动怒。可在邺城置‘贤台’,公荐士,不张旌;私荐贤,不授印。‘贤台’之名,即是‘不受九锡’之意:受人心,不受名器。天下士子自往,许都之声自哑。”
吕布看他,半晌,笑:“你总有缝。——此‘缝’,我许。”
贾诩躬身:“臣做‘牙’,公台做‘礼’,主公做‘命’。三者相摩,火不伤人,锋不破约。——江东要赌,我们先把桌子摆平。”
吕布起身,披风拢好。江风拍在短铃上,“叮”的一声,很短,像一句话刚说一半。他忽然想起博望坡那抹火,又想起长坂坡那条血。他知自己在搭一座桥,桥的每一根梁都写“守”。桥若搭完,人可以走,兵也可以过;桥若搭到一半,风若更硬,火若更干,就会在某处发出一声“裂”。
他看住江:“裂不裂,由我。”
——
新野的夜色像一笔淡墨,越抹越开。法台的小堂里,诸葛亮把“江汉之约”的副本摊开,在“舟不连营、夜不并舷”之下添了两行小字:“临风不鸣,遇民先让。”徐庶抬眼:“这是给江东的‘拍’?”
“也是给我们自己。”诸葛亮笑,“我们要让桥好走,就得在桥上先画出‘线’。江东愿赌,我们给他‘注’。”
“何注?”关羽问。
“米、盐、木、绳。”诸葛亮一字一顿,“四样皆可作‘江账签’的兑换实物。江陵若缓税,江东若守约,四样流通;若其有违,四样断半。——以‘市’束‘兵’,以‘兵’护‘市’。此间最重是‘信’。”
刘备把一枚旧竹签拿在手里,指腹磨过那两个字:“借粮”。他低声:“我以为‘义市’与‘法台’不过一时,今看仍要更紧。”
“紧才能护形。”诸葛亮道,“主公,子敬将至。江东赌,我等亦赌:赌周郎的‘刃’久于他人的‘怒’,赌孙氏的‘心’稳于张氏的‘议’。”
张飞在堂外打着呵欠:“俺赌子瑜迟早要来打架。”
诸葛亮笑:“也赌这个。”
赵云不言,靠柱而立。他看见诸葛亮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守、待、借。他知这三个字加在一起,像一张阴影里的网,越铺越广。
——
许都的夜风绕过未央宫檐,吹熄了廊下一盏长灯。郭嘉伏案,咳声轻,指背轻敲案几:“江东赌,北方囚,刘备忍,孔明借……一张大网,四张小盘。”他望向北天:“九锡之议,若逼吕布取名,则我送他一封‘空书’,名满字空;若吕布辞之,则士林有议,我以‘贤台’之名散之。——此事他若也想到,便可见其内裂在哪里。”
随侍谨问:“何处裂?”
“礼与牙之间,仁与急之间,约与兵之间。”郭嘉把指尖按在地图上江陵的字上,“裂不大,但已出线。江东的赌,不在火,先在‘看见’。他们要看见吕布的刀伸不出来。——伸不出来,便是裂。”
随侍不语。郭嘉缓缓闭眼:“再等等,风要更干。”
——
三日后,鲁肃复至新野。法台小堂里,诸葛亮早候。二人以纸为席,以约为酒。鲁肃把江东的“共守两条”与“凤翼夜巡”的告谕呈上,又把孙权的手札放在案边:“江东愿赌,但要桥稳。周郎言:‘江上有琴,愿君先定铃。’”
诸葛亮笑:“铃已定。”他把“临风不鸣、遇民先让”二条附在“江汉之约”后,“请子敬带回,再添一条:‘江心试火,不近二里之民岸。’”
鲁肃点头:“这条最难,又最合。”他顿了顿,“孔明,长坂坡之乱,江东亦有言——愿出舸二十只,载老幼南下。刘皇叔若不嫌,可使我吴人一尽薄力。”
诸葛亮肃然:“谢。”
二人相视,笑里皆有疲意。鲁肃握笔,写下“共守”二字,笔画干净,像一根梁。诸葛亮把“借粮券”的新版样式交给他:“此券可在江东义市兑米盐,江账签亦通用。借券在前,归礼在后。”
鲁肃以手掂其轻重:“纸轻义重。”他忽而低声,“孔明,江东赌赢,江上可稳;赌输,江上更乱。”
“是赌。”诸葛亮并不避,“但赌的不是谁死,是谁先动。赤壁之前,我们要让‘动’这件事,变成对方不得不做而又不敢做的事。”
——
夜。柴桑桅楼上,周瑜抚琴,孙尚香立于二列艇头,凤翼以扇阵散开,桅灯低垂,水面无声。琴声忽止一息,铃声在远岸答了半息。周瑜笑:“他铃稳。——可试。”
“今夜风直。”孙尚香抬下巴。
“只试‘听’,不试‘火’。”周瑜叩弦,“二进一回,收在舷下,靠风不靠灯。”
小艇如影,穿过聆风石的暗线,水纹细碎。江陵那边鼓法换“二呼一长收”,空铃在收后点了一下,像在水里开门。凤翼试三次,门都在;再试一次,门忽“合”半息,周瑜眉一挑,笑意浮上来——对面学得快。
“再短半息。”他言。孙尚香应,桨影收放更紧。二十只小艇在雾里开合几次,最后齐齐收至江心,止如鸟息。周瑜合琴:“今日止此。——江东答‘和’,明日答‘试’;待人心再往我这边倾一线,再答‘困’。”
“困在哪里?”鲁肃问。
“困在他们自己‘约’里。”周瑜轻声,“他若连营,我只需让‘约’立在江风里,让天下看见‘约’如何被他自己割破。——他若不连营,我便以‘火索’困其‘疾轻’。不伤民,不入岸。”
孙尚香握桨,目光远。她忽然轻声:“子瑜,若有一天,风与火都不管用呢?”
“那便赌‘人’。”周瑜道,“江东赌的,从来不是风,是人。”
——
同一夜,江陵。贾诩立在短铃下,听风。他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对着黑暗说:“江东的‘琴’,周瑜的‘刃’,鲁肃的‘桥’,孙女侠的‘翼’,诸葛亮的‘铃’,刘皇叔的‘忍’,郭奉孝的‘看’,——都到了。”他把袖中的暗针摁平,像把一条细缝合上,又在缝边留了一根极细的毛线:“主公,我借他们的赌,把我们的‘牙’也磨了磨。”
他转身入帐。吕布正对着空案,案上只有那枚“婴儿先过”的竹牌。他抬头,看贾诩:“明日,令江上诸舰连营不得过五,舷与舷之间必留三舟之隙;夜不并舷,灯不外照。——这不是怕,是守。”
“谨遵。”贾诩退。
陈宫在廊下等,见吕布出,低声:“主公,今夜鼓与琴相试,江上诸人皆在‘看’。‘裂’在何处,臣已见。”
“何处?”吕布驻足。
“在‘忍’与‘杀’之间,在‘礼’与‘牙’之间,在‘名’与‘势’之间。”陈宫道,“主公以‘忍’收‘杀’,以‘礼’收‘牙’,以‘名’收‘势’。收得住,天下归心;收不住,裂纹放大。”
吕布笑,笑意很淡,却硬:“收。”
他转身,望江。雾在夜里又薄了一寸,远处桅影若有若无。铃声一响,风亦一收。吕布在心里把刀再往鞘里压了一寸,压到几乎贴住。他知道,江东的赌局已摆上桌;他也知道,自己的‘裂痕’被人盯住了。——他不怕裂,他怕的是裂生于‘利’,裂死于‘义’。所以,他把裂压在‘约’里,把刀藏在‘铃’后,把‘王’挂在‘婴儿先过’四字上。
“来吧。”他低声说,“赌就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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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建业的钟声穿过园林与水巷,印在江上;江陵的鼓声从“二呼一收”换到“二呼一长收”,收后加‘空铃’半息;新野的法台白绫再添一条“遇民先让”;柴桑的桅楼上,周瑜把琴轻轻放下,孙尚香在甲板上抖了抖羽,鲁肃上船,口袋里装着加了“临风不鸣”的新约;许都的未央宫下,郭嘉点了点案上“连营”两字,又画了一行极细的“风”。
江东的赌局已开,霸主的裂痕已现。裂痕不大,却从每一块竹牌的边角、每一面法台的刻痕、每一次‘空铃’的半息里慢慢往外长。它不是刀口,是纸口;不是血痕,是笔痕。等到风再干一点、火再轻一点、人再急一点,这些纸口就会在某一夜一齐发出“嗤”的一声。
棋盘未变,子已动。江风拍在每一只舟的舷上,拍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赌徒在筹码上写下“仁义”“名分”“火”“风”“铃”“琴”,又各自把自己的名字捏成一枚子,握在指尖。没有谁先落,谁也不肯先落。可风知道:最先落下的,不是子,是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