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扎稳打”的策略一经确定,联军便如同受伤的巨兽,开始蜷缩起爪牙,舔舐伤口,同时以一种更加谨慎、却也更加坚韧的姿态,去感知和适应这片充满敌意的新天地。
最初的激战与混乱过后,神界环境那无孔不入、持续不断的特殊性,开始如同慢性毒药般,清晰地显现在每一位非神族联军将士的身上。
对于占联军主体的妖族而言,这种感觉最为强烈和痛苦。
那无处不在、浓郁精纯的神圣灵气,对他们而言并非滋养,反而像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沉重枷锁。
每当他们试图运转妖力,吸纳外界灵气补充消耗或进行修炼时,那纯净的神圣气息便会如同跗骨之蛆般渗入经脉,与原本狂暴炽热的妖力产生剧烈的冲突。
“呃啊!”一名正在平台上轮值警戒的狼妖战士突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潮红,周身原本流畅运转的妖力骤然一滞,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胸口更是传来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他不得不停止运功,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感觉比经历一场恶战还要疲惫。
这只是最普遍的现象。
更令人担忧的是,一些修为较低、或血脉不够纯粹的妖族士兵发现,即便不主动修炼,只是长时间暴露在这神界环境中,他们的妖力也会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被“净化”、“稀释”,连带着精神都变得有些萎靡不振,仿佛自身的“根基”正在被这光明祥和的环境悄然侵蚀。
这对于视力量为根本的妖族而言,无疑是致命的威胁。
魔族的处境则更加诡异和凶险。
影魔特遣队的成员们,周身那原本凝练如实质的魔气,在神界光辉的照耀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不断蒸腾起淡淡的黑烟,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他们不得不耗费额外的魔力来维持自身魔气的稳定,避免被这环境彻底“净化”掉。
那种源自生命本质的排斥感,让他们时刻处于一种躁动不安的状态,心神极易被环境中那纯粹的“秩序”意志所干扰,有失控的风险。
一名影魔在夜间巡逻时,只因多看了一眼远方一座散发着柔和圣光的悬浮山峦,便险些陷入狂乱,被同伴强行压制才未酿成大祸。
相比之下,清苍宗的人族修士情况稍好。
他们修炼的道家灵力中正平和,与神圣灵气并非完全对立,甚至在某些属性上还有相通之处。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感到灵力运转不如在玄灵界时那般圆融自如,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而且,当他们施展偏向阴、寒、煞等非光明属性的道法时,威力会大打折扣,消耗却会倍增,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排斥这些“非正统”的力量。
周倩薇就曾尝试施展一门精妙的“玄冰咒”来辅助构建防御工事,结果凝聚出的寒冰不仅范围缩小了大半,色泽也变得浑浊,维持起来异常吃力。
甚至连紫妍统领的妖兽大军也出现了问题。
那些来自妖界的妖兽,无论是飞行类还是地面类,在此地都显得焦躁不安,实力普遍下降。
一些灵智较低的低阶妖兽,更是出现了毛发失去光泽、眼神呆滞、甚至本能退化的迹象,仿佛它们那源自蛮荒的血脉,正在被这过于“文明”和“秩序”的环境所不容。
整个联军,从上到下,都陷入了一种无形的“水土不服”之中。
伤势恢复缓慢,修炼效率低下,战力持续衰减……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压制,比刀剑相加更加令人绝望,如同温水煮青蛙,悄然消磨着联军的斗志与根基。
“妖皇号”舰桥内,秦枫听着白枫汇总上来的、关于各部队受环境影响的具体报告,眉头紧锁。
他自身凭借化神后期的修为、混沌本源的特殊性以及妖皇血脉的强韧,受到的影响相对最小,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力量运转时那细微的滞涩感,以及“缚神咒”在这种环境下似乎变得更加“活跃”。
“陛下,情况不容乐观。”白枫语气沉重,“根据初步统计,除人族修士外,我军整体战力因环境压制,平均下降约两成。若长期得不到改善,此消彼长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找到应对之法!”墨辰握紧了拳头,他手臂上的伤势在神界环境下恢复得极其缓慢,这让他倍感焦躁。
秦枫的目光投向红曜和蓝凌:“红曜殿主,蓝凌殿主,你们那边进展如何?”
红曜抬起眼帘,清冷的眸子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专注的研究光芒。
她面前悬浮着几个玉瓶,里面盛放着不同颜色、散发着微弱光芒的丹药半成品。
“此地神圣灵气中,蕴含一种独特的‘秩序净化’特性,与我等熟悉的能量属性截然不同。”红曜指尖丹火跳跃,包裹着一缕被她强行剥离、封存的神圣灵气,“直接服用抵御妖力侵蚀或魔气溃散的丹药,效果甚微,甚至可能因药性冲突引发反效果。”
她指了指其中一个玉瓶,里面是几颗呈现灰白驳杂颜色的丹丸:“这是初步尝试的‘化煞融灵丹’,意在引导体内力量暂时模拟、融合部分神圣特性,以减少冲突。但失败率极高,且药效不稳定,易损伤经脉。”
她又指向另一个散发着淡淡腥气的黑色药散:“这是‘秽土护元散’,借鉴了破界魔晶的思路,以污秽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隔绝膜,但……副作用太大,长期使用恐损道基。”
显然,想要研发出安全有效的适应丹药,绝非易事。
蓝凌的情况同样不乐观。
他在一号桥头堡平台边缘布置了几个小型的实验性阵法。
“陛下,臣尝试了多种思路。”蓝凌指着光幕上几个不同的阵法模型,“‘聚灵阵’在此地效果大打折扣,汇聚来的灵气混杂着大量神圣属性,无法直接利用。‘过滤阵法’效率低下,且对阵法本身损耗巨大。‘属性转化阵法’……理论可行,但涉及能量本质的转换,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和庞大的能量,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和资源,难以大规模布置。”
他展示了一个正在平台上微弱运转的、散发着浑浊光芒的小型法阵:“这是‘微尘避光阵’,勉强能在小范围内削弱约一成左右的环境压制,但能耗极大,且无法持久。”
无论是丹药还是阵法,进展都极其缓慢,远远跟不上环境对联军将士的侵蚀速度。
一种无形的焦灼,在联军高层中蔓延。
时间,似乎并不站在他们这一边。
秦枫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看似祥和、实则杀机四伏的神圣虚空。
“不能坐以待毙。”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决断,“既然无法完全隔绝或转化,那就想办法……适应它,利用它!”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红曜,改变思路!不必执着于完全抵消压制,优先研制能‘缓解’症状、‘保护’根基的丹药,哪怕只能将环境的影响降低半成,也是胜利!同时,尝试分析此地是否有能被我们利用的药材或矿物!”
“蓝凌,阵法研究继续,但重心调整。集中力量,优先保障桥头堡核心区域,比如重伤员救治处、重要仓库、指挥中心等地的环境优化,哪怕只能营造出很小范围的‘安全区’。同时,研究如何利用此地浓郁的神圣灵气,来强化我们的防御阵法?譬如,能否引导部分神圣能量,加固护盾?”
“另外,”秦枫看向白枫和墨辰,“传令全军,在未有有效丹药和阵法之前,所有将士,包括朕在内,每日必须抽出固定时间,主动引导一丝神圣灵气入体!”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主动引入这如同毒药般的力量?
“陛下,此举是否太过凶险?”白枫担忧道。
“凶险,但亦是磨砺。”秦枫目光沉静,“既然无法避开,那就直面它!以自身为鼎炉,去感受、去分析、去尝试驯服这一丝异种能量!这过程固然痛苦,甚至可能受伤,但唯有真正了解它,才能找到与它共存,乃至利用它的方法!这,或许是比任何丹药阵法都更根本的适应之道!”
他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告诉将士们,此乃军令!亦是生存之战!朕,与他们一同承受!”
命令下达,尽管充满疑虑与恐惧,联军上下还是严格执行起来。
于是,在肃杀的战备气氛中,出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无论是战舰之内,还是平台之上,时常能看到妖族战士龇牙咧嘴、浑身颤抖地引导着一丝微弱的圣光纳入经脉;魔族成员强忍着魔气翻腾的痛苦,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令他们厌恶的光芒;连清苍宗的修士,也在尝试更深入地理解这种与他们道法似是而非的力量。
痛苦与煎熬是普遍的,不时有人因控制不当而吐血受伤,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陛下,每日都会在“妖皇号”的甲板上,如同磐石般静坐,周身暗金光芒与一丝游离的金色圣光激烈碰撞、交融,那过程显然绝不轻松。
在这种近乎自虐的主动适应下,再加上红曜不断改进的、虽然效果有限却聊胜于无的“护脉丹”、“凝神散”,以及蓝凌在关键区域勉强维持的小型“灵域”,联军将士们终于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适应着这片充满敌意的天地。
虽然战力依旧被压制,恢复依旧缓慢,但那种根基被持续侵蚀的恐慌感,却稍稍减轻了一些。
他们开始学着在这光明之海中,如同顽强的暗礁,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
而这一切的挣扎与努力,都如同细密的蛛网,在这神界的外围,悄然铺开,等待着某个契机,将这被动承受的“适应”,转化为主动出击的“利用”。
环境的考验,远比刀剑更加漫长,也更能锤炼一支军队真正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