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的盛夏,一场不同于刀光剑影、却同样关乎帝国命脉的宏大工程,在尚书台一份盖着皇帝玉玺的密令下,悄然启动。驿道上的快马背负着沉重的图囊和丈量工具,奔向帝国的四面八方;各州郡的官署内,算盘声噼啪作响,胥吏们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旧日户籍与田亩册;更有许多手持标尺、罗盘,身着特定官服的人员,出现在田间地头、山川隘口。一场旨在摸清帝国真实家底的“大清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向了这片古老的土地。而这一切的核心,是为了绘制一幅前所未有的精确地图——《昭宁坤舆图》。
宣室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氛围。刘宏召集了核心重臣,商议这勘定版图的具体方略。荀彧手持一份陈旧的《元和图》(东汉早期地图),眉头紧锁;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王瀚则面带忧色,面前摊开着显示各地赋税严重不均的简册;而陈墨也位列其中,他的任务是为这次大规模勘测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
“诸位爱卿,”刘宏开门见山,手指敲击着龙案,“前汉有《舆地图》,本朝初立亦有《元和图》,然历经百年,尤其是近年天灾人祸,州郡疆界变迁,户口流失隐匿,田亩册籍混乱失实!朝廷征税、募兵、兴役,往往依据百余年前之旧数据,或依赖地方官含糊其辞之奏报,此乃治国之大忌!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意已决,必须重新勘定全国州郡疆界、核验人口、清丈田亩!以此为基础,绘制新版《昭宁坤舆图》,务求精准!此事,关乎后续赋税改革、丁役征发、乃至边疆防御之国策,不得有误!”
荀彧率先开口,他肯定了皇帝的想法:“陛下圣明。数据不清,则政令难通,施政如无的放矢。厘清疆域人口,确为当务之急。”但他随即话锋一转,指出了最大的困难,“然,此事牵涉甚广,难度极大。其一,技术之难。疆域测量,尤其边远险峻之地,非熟谙勾股测量、天文定位之专才不可为,此类人才极为稀缺。其二,人力物力之巨。需动员各州郡大量吏员、差役,耗时恐以年计,所费钱粮亦是巨大。其三,亦是最大之阻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便是地方豪强与某些胥吏、官员之阻挠!清丈田亩,直接触及豪强隐匿土地、逃避赋税之利益;核查人口,则关乎其荫庇佃户、逃避丁役之特权。彼等必千方百计,或阳奉阴违,或伪造数据,甚至煽动无知小民,抗拒清查!”
大司农王瀚立刻附和:“荀令君所言极是!臣掌管国库,深知各地上报田亩人口之混乱。冀州一郡,上报垦田数竟三十年未变,而民间富室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其情可知!然以往屡次试图核查,皆因地方阻力过大,不了了之。此次若强力推行,恐引地方动荡啊!”
这便是核心矛盾——皇权想要穿透层层迷雾,看清并直接掌控帝国的真实资源,而地方势力则竭力维持这层迷雾,以保全自身利益。
刘宏对可能遇到的阻力心知肚明,他既然决定要做,便已有了通盘的考虑。“困难,朕知道。但正因困难,才更要做!”他目光锐利,“此次勘定,非比寻常!朕要的,不是应付了事的旧账翻新,而是要借此机会,建立起一套全新的、直达中枢的数据体系!”
他看向荀彧:“文若,由你总领此事,于尚书台下设‘版图勘定总署’,协调各方。制定统一章程、标准表格,所有上报数据,必须由州郡长官、负责勘测之专使、以及朕派出的‘御史暗行’三方签字画押,方可生效!数据直接呈送总署,绕过常规官僚层级,严防篡改!”
“臣领旨!”荀彧肃然应命。
接着,刘宏看向陈墨:“墨卿,技术之事,交由文学馆。朕需要更精准的测量工具,更高效的绘图方法。你格物科可能办到?”
陈墨早已思考多时,此刻躬身答道:“陛下,文学馆算学科可抽调精干人员,制定标准测量法,并培训各地选拔而来的算学吏员。格物科可着手改良测量工具,如制作更精确的标尺、水平仪,并尝试改进‘记里鼓车’(古代测量距离的车辆),提升其可靠性。至于绘图,”他顿了顿,提出一个大胆想法,“或可尝试采用陛下曾提及的‘网格法’(计里画方之雏形),统一比例尺,于特制桑皮纸上绘制,力求方位、距离相对精准。”
“好!”刘宏赞许道,“便依此办理!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朕还会下令,从太史令衙门抽调精通天文测算者,协助边界及大尺度测量。”
皇帝决心已定,且部署周详,诏书很快明发天下。一时间,朝野震动,各方势力反应各异。
大多数寒门出身的官员和务实派,对此举表示支持,认为这是廓清政治、增加国库收入的有效途径。而以袁绍为代表的部分士族官员,则在公开场合表示赞同,私下里却忧心忡忡。
袁绍府内,许攸急匆匆赶来,面带焦虑:“本初,大事不妙!刘宏此举,名为勘定版图,实为‘摸家底’!一旦让他掌握了各州郡真实的田亩、人口,下一步必然是按图索骥,推行那要命的‘度田令’、‘口赋法’!我等家族多年来隐匿的田产、人口,将无所遁形!届时,要么乖乖交出巨额赋税,要么……就是抗旨不遵!”
袁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刘宏这是要掘我等士族的根啊!他靠着那些寒门武将和佞幸工匠掌握了刀把子,现在又要来抢钱袋子!绝不能让他得逞!”
许攸阴狠道:“必须阻挠!可在以下几个方面下手:其一,让我们在地方的族人、门生,想方设法干扰勘测,提供虚假数据;其二,在朝中鼓动言官,上书弹劾负责此事之官员‘劳民伤财’、‘滋扰地方’;其三,散播谣言,称清丈田亩是为了加税,激起民变!”
袁绍眼中寒光一闪:“就这么办!另外,让我们在‘版图勘定总署’和那些派下去的测量队里的人,想办法拖延、破坏,或者……窃取真实数据副本!”他要知道皇帝到底掌握了多少,以便应对。
而地方上的豪强大族,在接到诏书后,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们或贿赂勘测官员,希望其高抬贵手;或发动宗族势力,阻挠官吏进入庄园清丈;甚至有的地方已经传来了测量标尺被毁、吏员被殴打的消息。
勘定工作在一片反对和阻挠的暗流中艰难推进。尽管有荀彧的周密协调和陈墨的技术支持,有御史暗行的秘密监督,但面对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进展依然缓慢,且充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意外”。
有的郡县上报的数据完美得令人怀疑,田亩数与几十年前几乎毫无变化;有的地方则声称测量仪器“莫名”损坏,需要时间重新制作;还有的地方豪强,主动“捐献”大量钱粮给勘测队,希望他们“酌情”处理。
然而,在刘宏的强力推动和御史暗行的无情监察下,一些触目惊心的真相,也开始逐渐浮出水面。
一份来自豫州汝南郡的密报,通过御史暗行的渠道,直接送到了刘宏的案头。密报称,初步清查发现,该郡实际登记在册的田亩,尚不及豪强私下兼并、隐匿田产的一半!大量人口成为豪强庄园的隐户,不在官方户籍之内。而这份数据,与郡守此前上报的、歌功颂德的奏章,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与此同时,在并州边境的一次勘界中,测量队依据新的方法和工具,发现前朝地图上标注的一片属于汉室的草场,实际上已被南匈奴的几个部落悄然侵占、放牧多年,当地官员竟隐瞒不报!
这些发现,让刘宏震怒不已,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彻底清查的决心。他知道,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数月之后,第一批经过初步核验的州郡数据,开始陆续汇总到尚书台的“版图勘定总署”。虽然远未完成,但那冰山一角所揭示出的巨大缺口——尤其是田亩和人口的隐匿程度,已经让荀彧、王瀚等知情人感到触目惊心。
一幅崭新的、尚未完成的《昭宁坤舆图》的局部草图,悬挂在刘宏的密室中。与旧图相比,一些郡县的边界做了微调,新增了一些旧图上没有的聚落、道路,更重要的是,在一些郡县旁边,用朱笔标注了初步清查出的、与旧册差异巨大的“隐田”、“隐户”估算数字。那一个个刺眼的红色数字,仿佛帝国肌体上正在溃烂的疮疤。
刘宏站在图前,久久沉默。他的手指划过汝南郡旁边那个巨大的隐田数字,眼神冰冷。“果然如此……朕的江山,竟被蛀空至此!”
荀彧在一旁沉声道:“陛下,数据虽不完整,但趋势已明。豪强隐匿,官吏欺瞒,乃国之大患。新版图成日,便是新政利剑,直指此弊之时。然,彼等绝不会坐以待毙。”
刘宏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他们当然不会。文若,继续推进勘定,越是遇到阻力,越说明我们做对了!将这些初步数据,尤其是差异巨大的郡县,单独列出,密存。同时,让御史暗行加强对这些地区主要豪强和官员的监控。”
“朕倒要看看,”刘宏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仿佛能穿透图纸,看到那些正在拼命隐藏罪证的身影,“当这《昭宁坤舆图》彻底绘制完成,将这帝国积弊昭示于天下之时,那些蛀虫们,还能往哪里躲藏!这场因‘尺子’和‘算盘’而起的风暴,或许比千军万马的厮杀,更加惊心动魄。”
他顿了顿,对荀彧吩咐道:“传令给陈墨,让他格物科加快新型测量工具的研制。另外,告诉他,朕对那‘重器’的进展,也很关心。” 这句话看似寻常,却让荀彧心中微微一动,陛下在这个时候忽然提及那神秘的军工项目,难道……
而就在此时,一份来自幽州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送入了宫中,打断了密室的宁静。刘宏展开一看,眉头骤然锁紧——鲜卑首领和连,趁汉朝内部忙于勘定版图、无暇北顾之机,竟联合乌桓部分部落,大举入寇,劫掠代郡、上谷,兵锋甚锐,边关告急!
内政清查正值关键时刻,外患却不期而至。刘宏握着军报,看着眼前那幅尚未完成的、揭示着内部重重危机的《昭宁坤舆图》,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内外交困么?正好……就让这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朕正好可以看看,在这社稷危难之际,谁是忠臣,谁是奸佞,谁……又在蠢蠢欲动!”
北方的烽火,与帝国腹地的丈量尺规,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