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处于一种极其奇异的状态。
没有身体,没有痛感,甚至没有清晰的五感,只有一种朦胧的“感知”。
她“看”到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静谧到极点的水域。
那是由无数个水池构成的奇特空间,池子一个紧挨着一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一直延伸到感知的尽头。
有的池子里生机勃勃,开满了层层叠叠的荷花,有的池子里却只有平静的水面。
云栖此刻就是这无数荷花中的一朵。
而她所在的这个池子,除了她这一朵还算正常的花苞,周围只有毫无生气的残破荷叶,以及大片死寂的池水。
她的意识并不清晰,时而清醒,能“观察”到这片诡异的荷花池,时而又陷入漫长的的昏睡。
周而复始。
每次醒来,云栖都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但慢慢的,她偶尔会感觉到,有一股温柔的气流,会悄然拂过她的花苞。
那感觉,像是在安抚,又像是无声的陪伴。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甚至更久。
云栖清醒的时间慢慢变长。
她开始尝试与那股气流沟通:“你是什么?是这里的风吗?”
气流却出乎意料的给了回应,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
【吾乃规则。】
简短的回应,蕴含的信息却惊人。
云栖想了解更多。
于是从这天起,他们开始“无话不谈”。
当然,更多是云栖在说,说她的爹娘和弟弟,说她的云梦山,说惨烈到让她心死的仙魔大战……
而“规则”,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聆听,偶尔会给出一些关于世界本质的解答。
祂告诉她,这里的每一个池子,都代表着一个正在运行的世界。
池水是世界本源,荷花则代表着那个世界中能够吸收、运用灵力的个体 —— 修仙者、异能者,或是其他形式的超凡存在。
荷花繁茂的世界,意味着超凡力量鼎盛。
而荷花稀少甚至没有的,则是凡俗主导或是走向末法的世界。
云栖听到这些,便明白了 ——
她所在的这个池子,是她原本的世界。
而她……的确是最后一个超凡存在。
知道了真相的云栖,很多天都提不起精神。
于是“规则”开始主动找她说话,云栖爱搭不理。
因为她已经猜到了祂的身份。
这冷漠地注视着万千世界生生灭灭的“规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道”。
由于云栖的漠视,“规则”似乎有些无措,环绕着她的频率增加了。
那股温柔的气流拂过花苞时,也带上了几分急切的意味。
云栖感受到了祂的变化。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她开始若即若离。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主动跟祂聊天,“逗”祂开心,一聊就是很久很久。
甚至……
还为祂取了一个名字 —— 明衍。
明,为日月之光华,洞彻虚妄,照见本源,是谓‘明’。
衍,为水流入海,生生不息,推演万物,是谓‘衍’。
而云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立刻跟祂切断交流。
然后几天,几十天,甚至一年都不会有任何回应。
这样反复无常、冷热交替的状态,持续了几百年。
期间,“规则”大部分的存在轨迹,都固定在了云栖这方荷花池畔,不再漫无目的的漂移。
祂拂过花苞的气流,也逐渐带上了眷恋。
然后在某一次,云栖再度聊到家人,因为心情低落而毫无征兆地陷入长达数年的沉寂后。
“规则”似乎明白了什么。
祂不再主动找她说话。
而周围的一切,也恢复了云栖刚到这里时的死寂。
甚至,比那时更加冰冷荒凉。
她用几百年的光阴,亲自兑现了自己的诅咒 ——
让至高无上的“规则”,也真切地体会了一把何为“失控”,何为“期待落空”的滋味。
云栖的意识在花苞中沉寂着,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淡漠。
而体会到痛苦与孤独的“规则”,开始渴望形态。
渴望能够真正地“触碰”,而非仅仅是气流的拂过。
渴望能够“凝视”,而非仅仅是感知。
渴望能够…… 拥抱那朵让他体会到喜怒哀乐、让他眷恋的花苞。
“规则”化形的过程漫长且艰难,且违背了本源。
为了防止失败,明衍不得不选择沉寂下来。
在此之前,祂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调动力量,将云栖的意识也引入了沉睡。
这几百年来,她看似在折腾祂,又何尝不是在消耗她自身?
她那受损的神魂,迫切需要最彻底的休养……
云栖的意识在昏睡中沉浮,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光长河。
当她再次苏醒,映入眼帘的不是那清冷死寂的荷花池,而是大帅府卧房内熟悉的床幔。
而近在咫尺的,是明衍那张帅气的脸。
他坐在床边,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醒了……”
云栖怔怔地看着他,无数的画面与情绪在脑海中翻腾。
“我不是不想主动追求你,阿栖。是不敢……” 明衍抚在她脸上的手微微颤抖,“当初你是真的很厌恶我,厌恶到……连那段在我神识里的经历,都不愿记着,彻底封闭了起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我怕是连一丝靠近你的机会,都没有。”
云栖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迅速泛红,她抬起手,伸向他的脸 ——
明衍呼吸一窒,顺从地俯下身,将脸慢慢凑近。
就在他的脸即将贴上她掌心的瞬间,云栖的手势突然一变,捏住了他的脸颊。
“又装可怜?这一套你玩不腻了,是吧?!”
“嘶——” 明衍猝不及防,嘴唇被迫嘟起,看起来有些滑稽,“……阿栖恢复所有记忆,果然难骗多了。”
云栖轻哼一声,松开了他的脸,却突然单手圈住他的脖子,猛地向下一拉 ——
然后仰头,堵住了他那张还想说话的嘴。
明衍眼睛瞪大,但仅仅一秒不到,惊愕便被狂喜取代。
他热烈地回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