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阿婆家那间不大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旧台灯。大古和桐野面对面坐在矮桌旁,桌上放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大古将自己在彩虹魔境中的经历,尽可能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他隐去了关于护符的事情,只说是感应到入口开启进入,到目睹玛格尼亚轻易击败并吸收嘎地能量,再到自己果断摧毁陨石、利用雨水弱点消灭玛格尼亚及其寄生体,整个过程清晰明了。
然而,当讲到最关键的部分——戈尔德拉斯的突然出现及其透露的信息时,大古的话语不可避免地变得谨慎。
“……消灭了玛格尼亚之后,我以为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但没想到,空间突然被撕裂,戈尔德拉斯出现了。”大古的声音带着一份不自然,但眼神依旧沉稳。
桐野听得非常专注,身体微微前倾:“它直接攻击您了?”
“嗯。”大古点头,“它很强大,拥有操控时空和释放精神干扰、闪电的能力。我们交手了……过程有些艰难,但最终,我制服了它。”
桐野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敏锐地捕捉到大古叙述中的跳跃性。按照他预知碎片里的信息,戈尔德拉斯绝不是一个能被轻易制服的对手,尤其是在这个时间点,迪迦的力量应该还未达到巅峰。
“制服……您是指?”桐野试探性地追问,眼神锐利,仿佛要穿透大古刻意维持的平静。
大古避开了桐野的直视,拿起已经凉掉的茶杯抿了一口,动作显得有些生硬:“我打断了它的角。毕竟它大部分能力都依赖那双角。”
这个信息与桐野所知吻合,他点了点头,但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打断戈尔德拉斯的角,在原时间线也是极其困难的,需要特定的时机和强大的爆发力。
“然后呢?您……消灭它了?”桐野的声音放轻了些,观察着大古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大古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摇了摇头:“没有。我……和它进行了一些交流。”
“交流?”桐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讶异。与怪兽沟通,这超出了他通常的认知范围。
“是的。”大古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诚,“戈尔德拉斯拥有相当高的智慧。它告诉我……彩虹魔境原本是希尔巴贡无意中创造的,是它,戈尔德拉斯,提前带走了希尔巴贡和魔境。”
桐野消化着这个信息,这解释了他预知中希尔巴贡的失踪。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说……”大古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它感觉到地球水很深,不是希尔巴贡那种脑子不太灵光的怪兽该待的地方。”
桐野若有所思:“听起来,它像是在……保护希尔巴贡?”
“可以这么理解。”大古肯定道,“但是,就在前几天,它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试图修改历史,强行将希尔巴贡和魔境拉回原本应该在地球上的轨迹。”
“修改历史?!”桐野震惊地重复了一遍,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这怎么可能?什么样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
大古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部分来了,他不能提及护符,绝对不能。
“它……它没说清楚。”大古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它只是模糊地感应到那股力量很强大,直接作用于历史层面。它勉强保住了希尔巴贡,但魔境被强行拽了回来。它这次出现,就是因为那股力量再次加强,它忍无可忍,想来探查究竟,结果……就遇到了我。”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戈尔德拉斯明确指认了源头在他身上。大古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他知道桐野很可能看出来了。
他感觉后背渗出冷汗,不敢看桐野的眼睛,只能盯着茶杯里沉底的茶叶梗。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衬托得室内愈发安静。
桐野静静地看着大古。他看到大古在叙述最后一部分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视线游移,甚至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这些都是大古平时代表紧张和不确定的小动作。
他在隐瞒什么。
桐野几乎可以肯定。
大古先生不善于说谎,或者说,他不愿意说谎。但此刻的这种表现,恰恰说明他有难言之隐。那股修改历史的力量,他一定知道更多,甚至……可能与他自身有关?否则如何解释他恰好出现在这个时间点?如何解释他能“制服”戈尔德拉斯?如何解释戈尔德拉斯偏偏在那时出现并与他“交流”?
无数疑问在桐野脑海中盘旋,但他看着大古那带着疲惫、愧疚又努力维持镇定的侧脸,将到了嘴边的追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古先生会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或许是为了保护我,或许是因为那真相本身过于危险,知道太多反而不利。他选择隐瞒,本身就可能是一种保护。
桐野的心绪复杂地翻涌着,有被隐瞒的不舒服,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和无奈。他明白自己在对方面前,终究还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哪怕他拥有预知的能力。
他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主动打破了沉默,将话题引向了更实际的方向:“所以,按照戈尔德拉斯的说法,魔境被强行拉回,里面的环境也因此异变,才出现了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玛格尼亚与嘎地?”
大古立刻点头,语气也顺畅了不少:“没有,它也不太清楚,也表示对魔境内部变成这样感到困惑。”
“那……关于您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代,戈尔德拉斯有提到吗?”桐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同时仔细观察着大古的反应。
大古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调回答:“它……它也不清楚。”
桐野确实看出来了。大古那瞬间的僵硬和短暂的沉默,以及回答时过于平稳反而显得不自然的语调,都印证了他的猜测。大古先生知道原因,至少知道部分原因,但他不能说。
连同他那超出预期的能力,都指向一个被严密守护的秘密。
心沉了一下,但桐野脸上未露分毫。他只是点头,语气平静:“连它也不知道……时间谜团比想象更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的倒影,轻声继续:“我的预知出现了偏差,魔境的情况与我知道的不同,现在连您到来的原因也成了谜……大古先生,我们似乎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漩涡里。”
听到桐野语气中的低落和对预知偏差的在意,大古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他伸出手,越过矮桌,轻轻按在桐野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桐野,”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与坚定,“不要灰心。就像我之前说的,预言只是可能性,并非绝对的命运。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出现了我们未曾预料的因素,这固然增加了困难,但也意味着未来有了新的可能性和突破口。”
他凝视着桐野的眼睛,努力传递着信心:“我们不能依赖固定的剧本,而是要依靠我们自己的判断和行动,一步步走出迷雾。人类……不,任何生命,都不是只能靠着预知才能前进的。信任彼此,携手同行,比任何预言都更可靠。”
桐野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暖和力量,抬起头,对上大古真诚的目光。那目光里的鼓励和信任是真实的。他心中的那点不快和疑虑,在这目光中渐渐消散了。
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大古的手,然后收回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微笑:“我明白的,大古先生。只是……感觉自己在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因为预知的偏差,可能误导了您。”
“你没有误导我。”大古斩钉截铁地说,“你提供的关于玛格尼亚弱点的信息非常关键,否则战斗不会那么顺利。关于戈尔德拉斯能力的提醒,也让我在交手时有了心理准备,避免了不必要的风险。你的帮助是无可替代的,桐野。”
这番肯定的话语让桐野的心情明朗了不少。他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专注:“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戈尔德拉斯离开了,魔境的威胁也清除了,但那个修改历史的力量源头依然不明,您返回未来的线索也……”
大古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是的,核心问题还没有解决。我必须找出它的源头,这或许也与我来到这里的原因直接相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戈尔德拉斯虽然承诺不再靠近地球,但并不代表幕后黑手会这么想,我们需要留意时空波动。至于返回的线索……”他沉吟片刻,“或许还需要从时间本身的异常入手。那座海上基地的投影,依然是我目前能想到的、与未来最明确的连接点。”
“需要我继续留意预知吗?虽然可能还会出现偏差……”桐野主动请缨。
大古看着他,心中既感动又酸涩。他既希望桐野的能力能提供帮助,又担心过度使用预知或接触真相会给他带来危险。
“可以,但不要强求,更不要深入探查那股力量。”大古郑重地叮嘱,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感知到任何相关的模糊信息都可以告诉我,但千万不要试图去看它,明白吗?那可能很危险。”
桐野看着大古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和警告,心中了然,他果然知道那力量的危险性。
“我明白了。”桐野顺从地答应,“我会小心的。”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更有效地监控狮子鼻湿原地区的空间异常,以及是否需要寻找这个时代可能存在的、对超自然现象有所了解的人或记录。
时间在交谈中流逝,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最后,大古站起身,拍了拍桐野的肩膀:“很晚了,先去休息吧。事情要一步步来,至少我们暂时解决了一个迫在眉睫的危胁。剩下的,我们一起面对。”
桐野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嗯。您也早点休息,大古先生。今天的战斗,您一定很累了。”
看着桐野走向客房的背影,大古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隐瞒真相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对桐野这样信任他的伙伴。他握了握拳,感觉到内侧口袋里那枚护符冰凉的轮廓。
一切的源头,很可能就是它。
基里艾洛德人……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把我送到这个时代,赋予这枚护符修改历史的能力……是陷阱?是考验?还是有着更深层、更可怕的目的?
我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要应对眼前的怪兽和时空异常,更要警惕这枚藏在我身上的“定时炸弹”。在找到安全处理它的方法,或者彻底弄清其底细之前,这个秘密,只能由我一个人承担。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驱散心头的沉重感。无论如何,他不能让桐野卷入这更深层的危险之中。
而回到房间的桐野,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也轻轻叹了口气。
大古先生隐瞒了重要的事情。关于那股力量,关于他到来的原因,他一定知道关键。
但他选择不说。
桐野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预知的能力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它无法穿透大古先生刻意筑起的保护墙。
“没关系,”他低声对自己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既然你选择保护我,那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帮助你。我会继续观察,继续预知,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我能提供的一切。无论那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承担。”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投入了紧张的调查。
桐野凭借预知能力,尝试捕捉任何与时空波动、异常能量相关的碎片信息,但收获寥寥,预知画面大多模糊不清,甚至自相矛盾。
大古则再次探查了基地投影的区域,并悄悄搜寻这个时代可能存在的、涉及超自然现象的记录或知情者,同样一无所获。
焦虑感在沉默中积累。线索似乎全部中断。
这天傍晚,调查再次无果而归,两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有些沉闷。阿婆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来,看着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关切。
“你们两个小伙子,这几天总是早出晚归的,神神秘秘的,事情还没办妥吗?”阿婆将果盘放在桌上,温和地问道。
桐野勉强笑了笑:“让阿婆担心了,是大古先生一些……工作上的难题,还没找到头绪。”
大古也点点头,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思索。
阿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着,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人呐,有时候找东西找得太急,反而看不清眼前。就像我有时候找老花镜,满屋子转悠找不到,歇口气,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就想起来了。事情啊,说不定也一样,你越盯着一个地方钻牛角尖,越找不到路。换个地儿看看,或者回最开始的地方想想,兴许就有谱了。”
她将削好的苹果递给离得近的桐野,又拿起一个开始削,嘴里依旧念叨着:“老话不是说嘛,树挪死,人挪活。这儿想不通,就换个地方想想。最开始是咋样的,回头去看看,说不定漏了啥呢……”
阿婆絮絮叨叨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大古心中荡开涟漪。
换个地方想想……回最开始的地方看看……
最开始的地方……
魔境!
他之前两次进入,第一次仓促探查,确认了内部威胁;第二次为清除威胁而入,与戈尔德拉斯交战。两次都带着明确且紧迫的目标,并未能静下心来,仔细感知那个空间本身与时间异常的关联。
戈尔德拉斯提到魔境是被“拽”回来的,这个强行回归的过程,是否在空间结构上留下了某种痕迹?那个变得死寂的空间深处,是否还隐藏着未被发现的、与时空相关的线索?
阿婆无意间的话语,像一道光,穿透了连日来调查无果的迷雾。
大古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看向桐野,语气变得清晰而坚定:“阿婆说得对。我们可能确实钻了牛角尖。”
桐野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眼中闪过讶异和一丝担忧:“您是说……”
“对。”大古点头,“那里是异常显现最明确的地方。我之前目的性太强,忽略了问题本身。或许……那里还残留着我们需要的答案。我必须再去一次,进行一次更彻底的探查。”
桐野看着大古眼中重燃的火焰,知道他已经做出决定。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请务必小心。”
“我会想办法。”大古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显然不打算让桐野再参与入口开启的可能风险。他转向阿婆,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您,阿婆,您的话帮了大忙。”
阿婆笑眯眯地摆摆手:“哎,我一个老婆子能帮什么忙,偷猎的问题我可解决不了,就是随口念叨两句。你们能想通就好,想通就好,不过桐野说的对,偷猎的人很危险,大古你要注意安全啊。”
随后阿婆那里削好的水果递到两人面前:“来来,吃水果,别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大古微笑着点点头,拿起一块苹果,心中已有了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