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有圆有缺,星星也会偏离轨道,人这辈子哪能没有起起落落呢?张良年轻时曾在徐邳一带逃难,伊尹曾在莘野耕田,姜太公还在磻溪钓过鱼。你看那韩信没发迹时,曾受胯下之辱;吕蒙正落魄时在瓦窑里借宿,裴度也曾在古庙里栖身。可时来运转之后,他们都成了将相,这才称得上是男子汉大丈夫。
汉武帝元狩二年,四川成都有个读书人叫司马相如,父母早就去世了,孤身一人,日子过得清苦却坚守本心。他博览群书,精通经史,虽然常年在外游历,心里却一直想着建功立业。出门的时候,他经过城北七里地的升仙桥,在桥柱子上写下豪言:“大丈夫要是不能坐着四匹马拉的大车,就再也不经过这座桥。”之后他往北到了京城洛阳,往东去了齐楚等地,后来投靠在梁孝王门下,和邹阳、枚皋等人成了朋友。没想到梁孝王去世了,司马相如就以生病为由,辞职回了成都。临邛县的县令王吉一直很欣赏他,经常派人来邀请。有一天他应邀前往,在临邛住了十天。聊天时,王吉说起本地的卓王孙是个大富豪,家里有华丽的亭台楼阁,特别值得一看,还派人去跟卓王孙说,让他好好接待司马相如。
卓王孙家产万贯,家里有几百个仆人,生活十分奢侈。花园里有座花亭叫瑞仙亭,四面花开得绚烂,是个游玩休息的好地方,就连京城洛阳的名园都比不上。卓王孙妻子去世后就没再娶,而是一心修道。他只有一个女儿叫卓文君,十九岁,刚守寡在家。这姑娘聪明过人,相貌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天早上,卓王孙听说县令的朋友司马相如是个大文豪,要来家里游园拜访,就赶紧起身迎接,把他请到后花园的瑞仙亭里。寒暄过后,卓王孙摆酒招待。他见司马相如风度俊雅,又是县令的好友,因此对他十分敬重,就说:“先生在县里住不方便,不如在我家暂住几天?”司马相如感激他的好意,就叫琴童把行李搬来,在瑞仙亭住了下来。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卓文君在绣房里闲着,听侍女春儿说:“有个叫司马相如的读书人来拜访,老爷留他在瑞仙亭住下了。这人长得英俊,还特别会弹琴。”卓文君听了,心里动了念头,就从东墙的小窗户里偷偷打量司马相如,心里想:“这人以后肯定能大富大贵,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妻子?我要是能嫁给这样的丈夫,这辈子就满足了!可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要是托媒人去求亲,我父亲肯定不肯。万一错过了他,以后再也难遇到这么好的人了。”过了两天,春儿见小姐整天皱着眉头,好像有心事,就说:“今天是三月十五,月色这么好,不如去花园里散散心?”卓文君嘴上没说,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自从见了那秀才,我日夜茶饭不思,实在放不下。虽然这么做有违妇道,但关系到我一辈子的前程。”她收拾了些金银首饰,让春儿准备好酒果:“今晚陪我赏月解闷。”春儿准备好后,就跟着小姐往花园走去。
另一边,司马相如早就听说卓文君貌美聪慧,还特别懂音律,也有心试探她。今晚月色皎洁,他听到花阴下有脚步声,就让琴童偷偷一看,知道是卓文君来了。于是他点上一炷香,开始弹奏瑶琴。卓文君正走着,忽然听到清亮的琴声,慢慢走到瑞仙亭附近,转过花阴,听清了琴曲的歌词:“凤啊凤啊思念故乡,遨游四海寻找我的凰。时机未到没找到归宿,不如今晚来到这厅堂?有位美丽的淑女在闺房,离得很近却像在身旁。怎样才能结成鸳鸯伴!希望能一起展翅翱翔。凤啊凤啊快来和我栖息,愿做夫妻相伴到永远。情意相通心意相投,半夜相随谁能知晓?双双展翅高飞蓝天,别让我的思念徒增悲伤。”
卓文君听完,对春儿说:“这秀才对我有意,我也对他有心。今晚既然来了,就去和他相见吧。”于是走到亭边。司马相如在月光下见到卓文君,连忙起身迎接:“我日夜思念姑娘的容貌,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没能远迎,实在抱歉!”卓文君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上前:“贤才光临,我却没好好招待。你独自住在这儿多寂寞,我一直惦记着你。”司马相如说:“不劳姑娘挂心,我有这把琴,自己能消遣。”卓文君笑着说:“先生不必故作清高,琴里的意思我都懂。”司马相如跪下说:“我能见到姑娘的容颜,就算死也甘心了。”卓文君说:“快起来,我今晚来这儿,是想和你一起赏月,喝几杯酒。”春儿把酒果摆到亭子里,两人对坐饮酒。司马相如仔细打量卓文君,只见她眉毛像翠绿的羽毛,皮肤像白雪一样洁白,穿着华丽的衣裳,身材不胖不瘦,就像洛水女神和月宫嫦娥一样美丽。
喝了几轮酒,卓文君让春儿先回去:“我待会儿就回来。”司马相如说:“姑娘不嫌弃我这里简陋,愿不愿意留下来共度良宵?”卓文君笑道:“我想一辈子跟着你,怎么会只图一时的欢愉呢?”司马相如问:“那姑娘有什么打算?”卓文君说:“我带了些金银首饰,不如我们今晚就离开这儿,到别处去住。以后父亲要是想念我,说不定还能一家团聚,岂不是很好!”当下两人一起走下瑞仙亭,从后花园逃走了——这可真是鳌鱼脱了金钩,再也不会回来了。
春儿第二天早上没见到小姐,到亭子里也没找到,就赶紧跑去报告给卓王孙。卓王孙赶到瑞仙亭,发现女儿和司马相如都不见了,生气地说:“司马相如好歹是个读书人,竟然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小贱人,你从小读书,难道不知道女子不能擅自行动、独自外出吗?你不听父亲的话,私奔苟合,再也不是我的女儿!”他本来想告到官府,但又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只好作罢,“且看你们有脸见亲戚!”从此就忍了下来,也没派人去追寻。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回到成都,司马相如看着空空的行囊,心里犯愁:“我妻子本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哪里受过这种苦!还好她一点都不埋怨,真是贤惠,想必她也相信我总有发达的一天。”正发愁时,卓文君走了过来。司马相如说:“我和你商量,想做点小生意糊口,可实在没有本钱。”卓文君说:“我的首饰钗钏都能卖掉换钱。不过我父亲有万贯家财,怎么会不接济自己的女儿?不如我们开家酒馆,我来当掌柜。要是父亲知道了,肯定会后悔的。”司马相如听从了她的主意,便修整了房屋,开起了酒馆,卓文君亲自在柜台前记账收钱。
有一天,卓王孙家里的仆人有事去成都,走进一家酒馆喝酒,没想到当掌柜的竟然是自家小姐,吓了一跳,赶紧跑回临邛报告给卓王孙。卓王孙满脸羞愧,不肯认这个女儿,只是关起门来不见宾客。
司马相如夫妇开酒馆过了半年,忽然有朝廷的使者捧着诏书,来到酒馆询问司马相如的名字,说:“皇上看了先生写的《子虚赋》,觉得文章气势磅礴,超过了古人,非常赞赏,一直想见你。有个叫杨得意的人上奏说,这篇赋是他的同乡司马相如写的,现在在成都闲居。皇上大喜,特意派我来征召你,赶紧进京,不许耽搁。”司马相如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卓文君说:“你这次去京城要是富贵了,可别忘了瑞仙亭的情意啊!”司马相如说:“我受了你的大恩,正愁没机会报答,怎么会忘呢?”卓文君说:“读书人有两种,一种是君子儒,不管贫富都坚守本心;一种是小人儒,穷的时候一个样,富贵了就变心。”司马相如说:“小姐放心!”夫妻二人难分难舍,临走时,卓文君又叮嘱:“现在你终于有机会实现题桥的志向了,可别辜负了曾经和你一起当垆卖酒的人!”
卓王孙后来听家里的仆人说,司马相如被杨得意举荐,朝廷征召他去了京城,心里想:“我女儿真有先见之明,知道这人才貌双全,肯定能显达,所以才跟他成了亲。男婚女嫁是人之常情,我女婿还没当官的时候,我先带着春儿去成都看望他们,这是父女、翁婿之情,没人会笑话我。要是等他当了官再去,反而显得我趋炎附势。”第二天,他就带着春儿去了成都,找到了卓文君。卓文君见到父亲,连忙跪拜:“女儿有不孝之罪,求爹爹饶恕!”卓王孙说:“女儿啊,你可把我想坏了!以前的事就别提了,现在朝廷征召你丈夫,正合他的心意。我今天让春儿来伺候你,接你回家住,我已经派人去京城告诉你丈夫了。”卓文君执意不肯回去,卓王孙见女儿主意已定,就把一半家产分给了她,在成都给她盖了大宅院,买了良田,还派了三四百个仆人事奉她,自己也留下来陪着女儿,等候女婿的好消息。
司马相如跟着使者到了京城,拜见汉武帝,又献上《上林赋》。汉武帝龙颜大悦,立刻封他为着作郎,在金马门当值。后来巴蜀一带开通南夷的道路,官府用“军兴”法运输物资,手续繁杂,还惊扰了当地百姓。汉武帝知道后很生气,召来司马相如商议,让他写一篇安抚巴蜀百姓的檄文,还说:“这件事非你去不可。”于是封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赐给他剑和金牌,可以先斩后奏。司马相如谢恩后,就离开京城,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巴蜀。他劝谕百姓,很快就平定了局势,蛮夷之地也恢复了安宁,不到半个月,百姓就安居乐业了。司马相如衣锦还乡,几天后就回到了成都,当地官员都来迎接,把他送到新宅院。卓文君出门迎接,司马相如说:“读书果然不负有心人,今天终于实现了题桥的愿望!”卓文君说:“还有一件喜事,你岳父早就来这里等你了。”司马相如连忙说:“不敢当,不敢当!”卓王孙出来相见,司马相如上前行礼,双方互相道谢,摆下宴席庆祝。从此,司马相如一家成了成都的富贵人家。
司马相如本来是成都的穷书生,就因为一篇文章得到皇上赏识,一朝发迹。现在再说南宋时期的一个穷书生,也是成都人,住在濯锦江畔,同样因为诗词得到机遇,衣锦还乡。这人姓俞名良,字仲举,二十五岁,从小父母双亡,娶了妻子张氏。俞良日夜刻苦攻读诗史,满腹文采。当时科举考试的日子快到了,朝廷广招天下人才,俞良准备去临安参加科举。他收拾好琴剑书箱,选了个好日子出发,亲朋好友都来送行。他嘱咐妻子:“我去求官,多则三年,少则一年,只要能得到一官半职,就立刻回来。”说完,就告别妻子,骑着一头瘸驴上路了。
走了没多久,俞良中途生病了,就赶紧找了家客店住下,心里也是十分烦闷。没想到一病就是半个月,身边的钱都花光了,只好把驴卖了当路费。又怕耽误了考试日期,就买了双草鞋,自己背着书囊赶路。没几天,脚就被磨破了,鲜血直流,一路上吃了不少苦。他心里想:“什么时候才能到杭州啊!”看着自己的双脚,忍不住写了一首《瑞鹤仙》词抒发心情:“科举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望着遥远的京城,还在天边。可恨这双脚,不习惯长途跋涉,现在怎么能避免拖泥带水?疼得实在忍不住,草鞋磨得脚生疼,走不动的时候,只能温柔地安慰它,说些甜言蜜语。争气点,帮我赶到京城,等我考中当官了,就赏你穿一双朝靴,让你坐在轿子里,抬来抬去,天天吃羊肉,把你养得细腻。再找一双小脚,晚上陪着你。”
又走了几天,俞良终于到了杭州,在贡院前桥下的孙婆客店住了下来。过了没多久,科举考试结束,考生们都等着放榜。要说这些考生,也真是不容易。俞良从八千多里地外的成都来到临安,本来指望一举成名,可时运不济,没能考中,金榜上没有他的名字。俞良心里又闷又难过,忍不住哭了起来,心里想:“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现在身无分文,怎么才能回家啊?”没办法,只好流落杭州。他每天上街,有一点钱就买酒喝,借酒消愁。日子一天天过去,钱越来越少,一开始还有几个相识的人接济他,后来麻烦人家多了,也招人嫌弃。只要遇到别的秀才在店里喝酒,他就进去打招呼,蹭两碗酒喝,喝醉了就回客店睡觉。
孙婆见了,抱怨道:“秀才,你欠我的房钱还没还,每天却有钱买酒喝,喝得烂醉!”俞良也不辩解。每天早上,他向店小二要些热水洗把脸就出门,心里想着“写篇长文章去见宰相,写篇短文去见公卿”,其实就是想蹭几碗酒喝。天天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天黑才回客店。
有一天,俞良走到众安桥,看见一家茶坊,里面有几个秀才,就挤进去坐下。茶博士上前行了个礼,问:“解元,要喝什么茶?”俞良心里想:“我早饭都没吃,还问我喝什么茶?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喝了怎么付钱?”就说:“我约了个朋友在这里等,等他来了再点。”茶博士就退下去了。俞良坐在门口,想等个相识的人,可一直没等到。正闷坐着,看见一个先生手里拿着个招牌,上面写着“如神见”,看样子是个算命的。俞良心想,不如算一卦试试,就请先生进茶坊坐下,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茶博士见了,以为是他等的朋友来了,又上前问:“解元,要喝什么茶?”俞良吩咐:“泡两杯椒茶来。”两人喝完茶,先生说:“解元你命真好!三天之内,一定会遇到大贵人,从此发迹,富贵不可言。”俞良听了,心里想:“我现在这模样,什么时候才能发迹?眼下茶钱都付不起。”于是起身说:“先生,我要是真发迹了,一定好好谢你。”说完就走。茶博士连忙喊:“解元,茶钱还没付呢!”俞良说:“我只是借坐一会儿,你却非要问我要茶钱,我哪有钱付?先生说我很快就会发迹,等我好了一起还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先生也喊道:“解元,算命钱还没给呢!”俞良说:“先生对不起,等我发迹了一起报答你。”先生嘟囔着:“今天出门真不顺!”茶博士也抱怨:“真倒霉,赔了两杯茶钱!”于是各自散开了。
俞良又到处蹭酒喝,直到天晚,醉醺醺地回到孙婆客店,倒头就睡。孙婆见了,大骂道:“你这秀才,欠我房钱不还,每天喝得烂醉,还有钱买酒!”俞良还是不说话。第二天五更,俞良酒醒了,想起昨天的事,心里很惭愧,想不告而别,可又没地方去,正左右为难。孙婆和儿子孙小二商量,没办法,只好拿出两贯钱,去跟俞良道歉,劝他离开。俞良本来不想要,可实在身无分文,只好忍着羞愧收下钱,道谢后离开了客店。他心里想:“从临安到成都有八千里路,这两贯钱连几顿饭都不够吃,怎么能凑够路费回家呢?”
他在街上游来游去,没找到相识的人,到了中午,肚子又饿,心里更闷。手里只有两贯钱,干脆买了些酒食吃饱,打算跳下西湖,做个饱死鬼。他一直走到涌金门外的西湖边,看见一座高楼,上面挂着个大牌子,红底白字写着“丰乐楼”,里面传来笙箫鼓乐的声音,十分热闹。俞良停下脚步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头戴方顶头巾,身穿紫衫,脚穿丝鞋净袜,叉着手对他说:“请进!”俞良欣然走进楼里,一直上到楼上,选了个临湖靠窗的隔间坐下。一个酒保上前行礼:“请问解元,要打多少酒?”俞良说:“我约了个朋友在这里等,你先放两双筷子、两个酒杯在桌上,等会儿再来问。”酒保听了,就把银制的酒缸、酒提、勺子、筷子、酒杯、碟子都摆了上来。俞良心里想:“这地方真富贵!我却过得这么寒酸,身上只有两贯钱,能顶什么用?”
过了一会儿,酒保又来问:“解元,要打多少酒?”俞良说:“我那朋友看样子不会来了,你给我打两角酒来。”酒保答应着,又问:“解元,要什么下酒菜?”俞良说:“随便拿点来就行。”酒保以为他是个有钱的贵客,就把新鲜的果品、可口的菜肴、海鲜等下酒菜摆满了一桌,又用银酒缸盛了两角酒,放上勺子,还时不时过来添酒。俞良一个人从中午一直喝到傍晚,桌上的下酒菜也吃了不少。他手扶着雕花栏杆,看着楼下的湖光山色,心里越发愁闷,喊来酒保:“麻烦借我笔墨用一下。”酒保说:“解元要笔墨,莫非是要题诗?可不能弄脏了墙壁,本店有专门的诗牌。要是弄脏了墙壁,我今天的工钱就没了。”俞良说:“既然这样,就把诗牌和笔墨拿来吧。”很快,酒保就把东西送了过来。俞良说:“你先下去,我叫你再来,不叫你的时候别过来。”酒保走后,俞良关上隔间的门,用凳子顶住,心里想:“我就是要把名字留在这楼上,让后人知道我。写在诗牌上有什么用?”他又想到,自己吃了这么多酒食,只有两贯钱,根本付不起,不如题了诗,推开窗户跳下去,做个饱死鬼。
于是他磨浓墨,蘸饱笔,把一堵墙壁擦干净,写下一首《鹊桥仙》词:“来时秋暮,到时春暮,归去又还秋暮。丰乐楼上望西川,动不动八千里路。青山无数,白云无数,绿水又还无数。人生七十古来稀,算恁地光阴能来得几度!”
俞良写完词,又在后面落款“锦里秀才俞良作”,放下笔忍不住流下眼泪,心里想:“活着这么苦,不如死了算了,省得受这份穷苦!”他推开窗户,看着下面的湖水,想跳下去又怕离岸太远,万一没淹死反而摔断腿脚,那样更受罪。于是心生一计,解下腰间的旧丝带,在隔间的房梁上打了个活结。俞良叹了口气,正要把头伸进去,碰巧那酒保见他半天没叫人,就走到隔间门口,见门关着不敢敲门,从窗缝里往里一看,吓得赶紧推门进去,一把抱住他:“解元你可别寻短见!你要是死了,我们店可就麻烦了!”这一喊,楼下的掌柜、伙计、打杂的都跑上楼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众人看俞良还有八分醉意,嘴里胡言乱语不停,再看墙上写满了茶杯大小的字,酒保叫苦不迭:“我今天真是倒霉!一天的工钱全泡汤了!”对俞良说:“解元,喝了酒就算了账回去吧。”俞良耍起无赖:“算账?你干脆杀了我算了!”酒保说:“解元别闹事,你今天吃的酒钱总共得五两银子。”俞良喊道:“五两银子?我只有性命一条,哪来的银子!是你们门口两个穿紫衫的人拉我进来喝酒的,我没钱,大不了一死!”说着就往窗户边冲,酒保连忙抱住他。众人商量:“不知道他住哪儿,自认倒霉放他走吧,万一真出了人命,明天没法交代。”就问俞良:“你住在哪儿?”俞良说:“我住贡院桥孙婆客店,我是西川成都府有名的秀才,来这儿赶考的。我要是回去路上掉河里淹死了,明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众人怕真出人命,只好忍气吞声,派两个酒保送他回去,也好有个下落,免得惹官司。
两个酒保搀扶着俞良下楼,这时天色已经晚了。他们一路扶着走到孙婆客店门口,店门已经关了。酒保把俞良放在门口,敲门喊道:“有人吗?”店里以为有客人来,赶紧开门。酒保见门开了,撒手就跑。俞良东倒西歪,差点摔倒,孙婆点灯一看是他,只好叫儿子孙小二把他扶进房里睡觉。孙婆骂道:“昨天在我家捣乱,白白给了他两贯钱让他还乡,原来是拿去买酒喝了!”俞良假装喝醉,任由她骂,不敢吭声——这真是人穷志短,没钱说话都没底气。
再说南宋高宗皇帝传位给孝宗后,自己当了太上皇,住在德寿宫。孝宗对他孝顺有加,凡事都顺着他的心意,除了日常朝贺问安,每逢良辰美景还会陪他出游。太上皇没事的时候,也常和太监微服去西湖游玩,这都成了常态。有一天,太上皇在灵隐寺冷泉亭闲坐,寺里的住持献茶,一个行者手托茶盘跪地奉上。太上皇见他相貌魁梧、行礼恭敬,就问:“你看着不像普通行者,如实说来是什么人?”那行者流泪磕头:“臣叫李直,原是南剑府太守,被监司诬陷贪赃,罢官后家里贫穷,只好来投奔住持舅舅,当个行者混口饭吃。”太上皇心生怜悯:“等我回宫就跟皇帝说。”当晚孝宗派太监来问安,太上皇就交代了李直的事,让皇帝恢复他的官职。
过了几天,太上皇再去灵隐寺,那行者还是来送茶,太上皇问:“皇帝没恢复你的官职吗?”行者摇头,太上皇有些愧疚。第二天孝宗请太上皇和太后去聚景园游玩,太上皇却闷闷不乐,太后问:“孩子好心请我们游玩,你怎么不高兴?”太上皇叹气:“树老招风,人老招贱,我老了,说的话没人听了。”孝宗连忙叩头请罪,太上皇说:“我前几天为李直求情,皇帝竟然没答应,昨天见了他,真让我羞愧。”孝宗解释:“我当天就告诉宰相了,可宰相说李直贪赃名声太坏,不好复用。既然是父皇的意思,这点小事明天就办,今天先开怀畅饮。”太上皇这才转怒为喜,尽兴而归。第二天孝宗再催宰相,宰相还是推辞,孝宗说:“这是太上皇的主意,昨天他都发怒了,就算李直犯了谋反大罪,也得放了他。”于是恢复了李直的原官。
另一边,俞良在孙婆店借宿的那晚,太上皇做了个梦,梦见西湖上空有万道毫光,却有两条黑气冲天,惊醒后找来圆梦先生解梦。先生说:“这是有贤人流落西湖,怨气冲天托梦给您,预示朝廷会得到一位贤人,就应在今天。”太上皇大喜,赏了圆梦先生,随后换上文人装扮,带着几个扮成读书人的近侍,微服出城来到西湖。
走到丰乐楼前,太上皇和近侍被门口两个穿紫衫的人邀请上楼。楼上隔间都满了,只有俞良昨晚寻死的那个隔间关着,酒保劝阻:“解元别进,这隔间不吉利!昨晚有个成都来的秀才赶考落榜,在这儿吃了五两银子的酒食,没钱结账就寻死觅活,我们怕惹官司,送他回贡院桥孙婆客店了,现在正要打扫消毒呢。”太上皇说:“无妨,我们也是秀才,不怕这些。”坐下后,太上皇看见墙上的《鹊桥仙》词,落款是“锦里秀才俞良作”,心里暗喜:“这就是应梦的贤人啊!”问清俞良的住处后,太上皇吃了点酒食就回宫了,立刻吩咐内侍官传旨,让地方官火速把俞良带到德寿宫。
地方官奉旨赶到孙婆客店,孙婆以为俞良告了她,吓得连忙跪地磕头,得知是太上皇要召见俞良,才战战兢兢地说:“俞秀才今早已经起身回乡了,我儿子送他还没回来,临走时还在墙上写了首词。”差官进屋一看,墙上果然有首新鲜墨迹的《鹊桥仙》:“杏花红雨,梨花白雪,羞对短亭长路。东君也解数归程,遍地落花飞絮。胸中万卷,笔头千古,方信儒冠多误。青霄有路不须忙,便着緉草鞋归去。”原来俞良被孙小二一早押送出门,临走前写下了这首词。
差官让手下抄下词,带着孙小二引路,飞马赶到北关门,正好看见俞良在汤团铺里吃汤团。差官大喊:“俞良接圣旨!”俞良吓得连忙放下碗跪下,被众人簇拥着上马,送到了德寿宫。太上皇让他穿上紫衣,上殿问话:“丰乐楼上的词是你写的?”俞良奏道:“是臣醉后所写,没想到惊动了圣驾。”太上皇说:“你有如此才华,赶考落榜是主考官的过错,你别怨望。我赐你紫衣,让皇帝封你大官,你意下如何?”俞良磕头谢恩,太上皇让他以“今日遇驾”为题作词,俞良一挥而就,写下《过龙门令》:“冒险过秦关,跋涉长江,崎岖万里到钱塘。举不成名归计拙,趁食街坊。命蹇苦难当,空有词章,片言争敢动吾皇。敕赐紫袍归故里,衣锦还乡。”
太上皇龙颜大悦,亲笔写下:“锦里俞良,妙有词章。高才不遇,落魄堪伤。敕赐高官,衣锦还乡。”让内侍官送给孝宗。孝宗想起前几天李直的事怕惹太上皇生气,立刻批旨:“授俞良成都府太守,赏赐白金千两作为路费。”
俞良当天在朝堂谢恩后,又去德寿宫谢了太上皇,用赏赐的银两置办了鞍马仆从,还拿百金酬谢了孙婆,随后前呼后拥、衣锦还乡。后来孝宗还亲自去德寿宫感谢太上皇举荐贤人,太上皇又传旨天下:以后秀才赶考,必须先通过乡试,才能进京参加殿试。从此乡试制度流传至今,成为定制。
就像当年司马相如遇到杨得意,如今俞良遇上太上皇,要是天下有才华的人都能遇到赏识自己的君主,功名早晚会来,又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若是时运不济,就好好修炼自身的功德;时运到时,便抓住机会一飞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