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宫城深处议事堂的殿门猛地被撞开!破碎的城门木板残片裹着城外冻结的泥雪,随寒风劈头盖脸卷入殿内,撞翻一只燃着幽火的青铜炭盆。通红的火炭滚落在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黑石地面上,发出嗤嗤刺响。一名浑身浴血、左耳只剩血糊窟窿的军校踉跄扑倒,头重重磕在翻滚的炭块旁,灼热空气刹那弥漫皮肉焦糊的刺鼻腥味。
“报——!”军校嘶吼,带着肺叶破裂的漏风闷响,“高唐!高唐失陷!赵军破城……屠我军民逾……逾万!”他从怀中掏出湿透卷轴,血污已浸透大半泥封,粘滑地砸落在地,展开半幅模糊狰狞的墨线舆图。
浓墨重彩的齐国山川被一道硕大、粗砺、仿佛染血的朱砂划痕拦腰斩断,自西北直贯东南——那是赵国铁蹄踏碎的路径。
殿内一片死寂,唯余火炭滚烫的灼音。上首主位,田午——曾经的公子午,如今整个齐国至高无上的主宰者,一身赤玄蟠龙袍,手指却缓慢摩挲着头上那顶玄玉青金冠冕温润冰冷的边缘,指腹捻过细密繁复的蟠龙玄纹,也触碰到那缕几不可察、来自田喜碎裂颅骨的暗红血痕。冠上镶嵌四枚的菱形晶石,此时却映出炭火扭曲的、跳动的光芒。
败报已堆满案头。他嘴角的肌肉纹丝未动,眼窝深处却如暴风雪前深不见底的寒潭。
田午缓缓站起身,赤玄蟠龙袍的沉厚下摆拂过地面冰冷的鲜血与泥污。殿门洞开,城外的风猛烈卷入,带着冰雪的锋锐和远处焚烧尸骸的浓重焦臭气息,瞬间冲散了殿内温热的血腥与炭气。那气味让侍立角落的武士都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肩背肌肉。
“召齐备,”田午的声音不高,却在凛冽穿堂风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磨砺过后的沙哑,“自今日始,孤居偏殿一月,不见外臣。”他目光沉冷,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将臣,“一月之期至,诸公再至此处。”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地图上那道刺目的朱砂划痕上,寒芒针扎般掠过,“孤,只看刀口舔血的虎狼之将,不养案头啜食的猪犬之人!”
言罢,他不再看殿内任何一人,玄玉青金冠冕上垂悬的青石珠串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划出沉滞弧光,投下幽蓝冷影,大步踏过地上焦糊血肉与炭灰混合的污迹,径直走向殿后风雪漫卷的宫苑深处。
一月之期转瞬即至,再次开启的议事大殿中,空阔冰冷的黑石地面上残存着反复擦洗也无法完全褪尽的黯淡血痕,却无一丝人声。田午孤坐正中,指间拈着一截细长竹简,锋利的青铜短匕在他另一只手中闪烁着幽光。
“嚓——”
一声清脆的刮削声打破令人窒息的死寂。竹屑随刃口翻卷纷落,露出里面鲜黄柔韧的新茬。田午随手将刮净的竹片投入角落炽红的火炉,火舌猛地蹿高,青烟裹挟着焦糊气息盘旋而上,又被殿内穿行的寒风扯碎。在他脚边,一只巨大沉重的青铜鉴缶里堆满了这样刮削打磨平滑的黄澄竹片,冰冷鉴面映着他眉峰刀削般的冷峻。
“齐公,”一个被允进入的老成大夫匍匐跪倒,声音里全是惧意,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面,“一月之期已至!城邑困顿,府库几空!若再不行宽仁之政……”
话音未落,田午指间那柄青铜短匕猝然停驻!寒光在刃口凝滞。
“宽仁?”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似卷着殿外透骨的冷风灌入,“昔日孤闻,西楚蛮荒野地,祭杀活人以慰风伯,风灾竟绝十年!”他指尖猛地捻过玄玉冠冕上一粒已凝成深褐的细微血点,动作慢得如同凌迟,“今日之齐,需的不是风伯!是大祭!用人头!”
他猛抬眼扫过阶下匍匐的臣属,目光如冰冷剑锋:“你们之中,何人愿充作刍狗?还是说……需孤亲选头羊?!”
大殿深处巨大的回音沉闷轰响,那趴伏的老臣身体瞬间僵死,抖如筛糠,喉咙里咕噜着微弱气声,再不敢吐露半个字。整个殿宇如同坟场,死气沉沉,唯炉火哔剥低啸。
殿侧一道窄门无声滑开,身披重甲的将军田忌大步跨入,冷硬铁靴踏在地上发出敲击心魂的铿锵。他目不斜视,直抵丹墀之下,双臂猛地一振,肩后猩红披风上凝结的冰雪冰晶簌簌掉落,融化在冰冷地砖上,留下暗色湿痕。一股战场独有的浓烈血腥与寒铁的锈蚀气息顿时弥散开来,冲淡了殿内沉沉的死寂与炉火温燥。
“齐公!”田忌声如洪钟,躬身一礼,“臣下巡城十日夜,所过处——城门缺铜钉三成!女墙后藏匿醉酒守卒!粮秣之仓,硕鼠横行!守军箭袋里所配羽箭,三支必有其一不堪其用!如此军备,如此武德,纵有十万甲兵临淄,亦为赵国虎狼口中肉糜!”
他豁然抬头,目光灼灼:“内府财帛,多入私囊!臣在城门吏家中,搜得楚地金丝衾被!可换强弓三百张!”他猛地从怀中抽出一卷沾染泥污的名册,“此为渎职贪蠹官吏名簿!请齐公明鉴!”
名册哗啦一声摔在冰冷坚硬的黑石地面上,沉重地滑滚出去数尺之远,刚好停至方才谏言宽仁的老臣眼前。老臣目光扫过册上赫然在列的几行墨迹,瞳孔骤缩如针,喉头剧烈翕动,竟是一口气上不来,直挺挺向后软倒下去,激起地面冰冷尘埃无声翻腾。殿中气氛更加凝滞如铁,所有人都成了冰封的活俑。
田午目光垂落那卷名册片刻,唇边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丝刀刻般的弧度,冰冷刺骨。他指间捻动半截竹简,终于再次发问,声音沉如古钟:“孤之虎狼,何在?”
炉火暗炽,映着偏殿内肃立几道各异的身影。空气凝滞,混杂着土腥、墨汁、汗味。
当门而立是淳于髡。这个身高不及七尺的矮小男人,一袭洗得泛白的粗麻儒生袍,头戴葛巾,在这肃杀之地突兀却镇定。风雪痕迹还未完全消融在他脚边,他目光却如未开刃的重剑,直直钉在田午冠冕那道玄玉上凝滞的暗红血痕上:“齐公今日召髡,”声音沙哑低沉,不似谏言,更似宣告,“所求者,非是弦歌宴饮。”
田午摩挲冠冕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昔者,周室倾颓,诸侯并起。成周洛邑宗庙未冷,礼乐岂绝?所求者何?”
“所存者,社稷。”淳于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坠入死寂殿中,带着某种金属碰撞的冷硬回响,刮过众人耳膜,“所求者,刀!刀身需良工,锋刃需烈火!稷下学宫若铸炉,诸子百家皆铁石!若齐公尚存吞吐天下之气,当效古圣,筑高坛,立学宫,海纳百川,不拘一格,广聚四方之士,淬其心智,锻为干城!”
田午置于桌案上的手,手指突然捻过案几一道陈年刀痕,仿佛掂量着昔年血肉溅落的重量。他目光转向另一道挺拔身影:“邹忌。”
站在阴影边界处的中年男子缓步向前,锦袍华贵却透着一股精干之气。“邹忌在。”他声音温润清澈,与这殿宇气氛格格不入。
“先生自楚地来,闻其音律无双。可教孤,如何以清乐止金戈?”田午嘴角的弧度冷冽依旧,像是凝固的血。
邹忌躬身:“昔者伏羲制琴瑟,和人情志。今齐地困厄,外有虎狼窥伺,内有奸小盘踞。乐可清心,更可聚气!”他猛然抬首,目光精亮,“臣不敢言乐能止戈,然庙堂混浊之声不绝,民怨如沸鼎,纵有金戈千万,锋刃指向何方?齐公若立稷下学宫,当先正庙堂!立谤木于学宫门阙之外,悬谏鼓于稷山最高之阁!凡敢直言国策得失、吏治弊病者,皆可入,无论出身,不惧贵贱!谏言若能采纳,悬金帛于市以示公心;纵言有偏颇,亦不得罪!如此,民心乃凝如铸剑之洪炉!”
一股微弱的风打着旋从门缝挤入,吹得角落堆积的细碎竹屑倏然飘散。沙砾般的声音中,一道佝偻的身影始终埋首在角落阴影之中。那人枯瘦得仿佛仅剩一把骨架裹在一件褴褛的粗布短褐里,花白凌乱的须发遮蔽了大半面容。他粗糙的手指握着一柄沉重的青铜刻刀,正对着火光,全神贯注于一块刚削好的宽厚竹板上,刻刀在竹面上刮出刺耳沙哑的利响。
田午的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足下何人?所刻何物?”
刻刀在粗糙竹面上刮擦的沙哑声响骤然一顿。老者缓缓抬首,火光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一双深凹的眼珠在跳动的光影中凝滞浑浊,唯有握刀的手指却稳得不带一丝颤抖,筋骨暴突如千年老松的虬结根系:“段干纶,”声音干哑如同砂纸摩擦石砾,“郑国罪夫,木牍工匠耳。”
段干纶微侧身体,将刻好的竹牍举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符号,并非文字,而是无数相互咬合、结构奇特的几何图纹,线与点精微交错,勾勒出令人目眩的深幽通道。“非物,”他指着一条繁复曲折的符号,“为道。”刻刀尖部凝神一点,“道在实处,城何以守?宫何以固?兵刃何以破铁甲?飞矢何以透重革?”刻刀尖端在空气中一点虚划,指向田午头顶那流光深蕴的玄玉冠冕,“纵此玄玉,若铸得法,亦可为破敌巨锤!学宫若能集巧思,精百工,何需百万头颅堆出胜机!”
田午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微妙的变化。他注视着那竹牍上无声却杀气凛然的符号世界,手指再次捻过冠冕上那道凝固的血痕。淳于髡、邹忌、段干纶三人的身影和声音在他眼前的空气中交错盘旋——纳百家为铁,铸民心为炉,凝百工为锋刃……片刻沉寂。炉火猛烈跳跃了一下,一根大炭裂开,发出脆响。
“田忌,”田午的声音低沉如雷,“将北临淄门内,三座宗庙及罪臣公馆房舍,即刻清出!”他目光锐利如锥,刺向段干纶手中的刻刀,“今日起,于彼处立稷下学宫!段干纶督造土木!十日内,高台根基起!三月!孤要看见稷下门阙高耸,谏鼓高悬!悬榜天下,凡有一技之长、一策之智、一言之勇,无论列国贵贱之徒,不计出身寒微之流,纳!”田午的视线猛地扫过阶下所有屏息凝神的人,“纵是赵国细作敢来投奔……”他嘴角掀起一个冷硬如铁的弧度,“也允其登台论道!孤倒要看看,学宫这台熔炉,先炼出谁的肝胆!”
寒风卷着细雪刮过新筑的土坯高台。几根巨大的原木横七竖八斜插在未夯实的黄泥坡地上,无数赤着膊、裹着破麻片的役夫正奋力用粗麻绳拖拽着它们,号子声在冰冷的空气里颤抖,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高台一角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段干纶仅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粗麻单衣,蹲在泥地上。他那枯瘦却指节粗大如铜筋的手握着炭条,飞速地在临时削就的光滑木牍上勾勒。
炭条折断的清脆声响淹没在寒风里。段干纶猛地抬头,眼前几寸处,一双沾满斑驳湿泥浆的粗厚官靴不偏不倚踩在他刚刚画完的一道关键曲线上。
“哪来的老狗!”靴子的主人是个膀阔腰圆的工吏,一张脸喝得酱紫,皮鞭抽破寒空,“爷们儿歇气饮酒暖暖身子的草棚,谁让你占的?!滚!”
段干纶浑浊的眼中戾气一闪,却未开口。他放下炭条,伸出枯手,想抹去木牍上泥污的脚印。
“啪!”粗鞭破空,狠狠抽在他护着木牍的手背上!皮开肉绽,鲜血立时渗出!
“老狗聋了不成?!”工吏酒气喷薄,鞭子再次扬起。
鞭梢尚未落下,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已自侧后方狠狠抵住了工吏后颈!
“他聋没聋,孤不知晓。”田午的声音比刮过工地的寒风更刺骨,“你脖子硬不硬,孤倒是想瞧瞧。”他手中那柄寒光流溢的青铜短匕稳稳压着工吏的颈侧血管。
工吏浑身剧震,酒意瞬间化作冷汗。他僵硬回头,瞥见玄玉青金冠冕上的冷光一闪,魂飞魄散,扑通一声栽在冰冷泥水中,冻成烂泥的黄土溅了满身满脸:“齐……齐公饶命!小人该死!”
田午看也未看那烂泥里的人,只对身后亲卫低喝:“此人双足剁了。挂在高处,让学宫里所有偷酒误工的奴才,瞧个清楚!”亲卫如鹰隼扑上,刀光闪处血溅冻土,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撕开风雪号子。片刻,挂着滴血双足的刑竿便在初具轮廓的土坡木架间森然耸立,血浆顺着木杆在风中拉出猩红长线。
田午俯身拾起段干纶遗落地上沾染血迹的木牍。寒风吹起他赤玄蟠龙袍的沉重下摆,露出袍下一角细密墨迹——一张由邹忌密呈的名单铺展其上。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木牍上精细的线条符号,又按在那张渗着墨汁的人名之上。无数名字与符号在冰冷的指腹下流动,仿佛锻造着沉默无形的兵器。刺骨的寒风中,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纷扰嘈杂、因血光而震慑的工地,穿过漫天席卷、愈发浓密的雪霰,望向西南方暗沉的铅云。风雪尽头,冰冷的战鼓声似乎正在层积的云层深处隐隐擂动,与稷下学宫工地上急促如雨的夯筑号子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前奏。
狂风撕扯着冬日魏东边境低矮丘陵上稀疏的枯草,呼啸而过时发出尖锐凄厉的哨音。观城粗糙夯土的城墙在凛冽风中显得发灰发黑,如同伏在野地上疲惫喘息的老兽。城头魏国玄色旗帜有气无力地飘荡,旗帜表面布满污损破洞。几队稀疏守卫的身影缩在垛口后面,缩着脖子躲避刀子般的寒风。
“齐军打来啦——!!”一声扭曲变调的凄厉号角混杂着惊惧的嘶喊,陡然撕裂了城头的死寂!
地平线尽头,铁灰色的天幕下,一条无边无际、沉默蜿蜒的墨线缓缓涌出!
“呼——哗!”
万军甲片碰撞的沉闷声浪,似一股席卷平原的钢铁风暴,瞬间压倒了凛冽的风吼!数万齐兵森然步出!前排举着高过人头的巨盾,连接如铜墙,盾面被风尘和霜雪磨得暗淡无光,唯有密集排列青铜矛尖的寒光在移动中汇成一片无声跳动的冰冷星河,直指观城摇摇欲坠的城墙。田字帅旗在狂风中挣扎鼓荡,玄黑旗面上滴血红字在灰白天穹下刺目欲裂!
“田”字帅旗之下,齐公田午一身墨黑铁甲,外罩玄底金蟠龙战袍,未戴冠冕,仅以紫金束发带勒住如墨浓发。他策马立于全军锋尖之前,胯下纯黑战马喷吐白气躁动踏蹄,马蹄每一次落下都激起草皮下的冻土冰屑。身后军阵寂静如渊,唯有凛冽杀气如同看不见的巨幕,沉沉压向观城。
城头瞬间爆发更大的混乱。人影狂奔,铜锣猛击。观城狭小的城门在慌乱中发出一连串刺耳摩擦声,似要仓促关闭!
“放——!!”
齐军中军令旗猛挥!城上守军只觉耳膜剧震,天空瞬间被呼啸而至的密集黑点遮蔽!
嗡——!
城头、城楼、垛口瞬间爆开一片刺耳的金属撞击木石碎裂的混响!无数包着干草浇透火油的巨大石弹挟带千斤之力狠狠砸落!木质的望楼一角轰然坍塌,溅起巨大烟尘火焰!魏军躲避嘶喊的声音被彻底淹没!
“再射——!!”
紧随石弹之后,天空复被更密集、更令人牙酸的破空厉啸填满!那是裹着厚厚桐油浸透的布帛火箭!燃烧的黑红色箭头如毒蛇之雨倾泻而下,狠狠钉入观城木制城楼、门楣、和来不及扑灭草石引燃的火焰堆中!
轰!呼——
火借风势冲天爆燃!风助火威席卷城头!火光猛地将灰蒙蒙的天色撕开一道巨大血口!
“杀——!”
齐中军阵内令旗三压!左右翼军阵中,如铁闸洞开!轰隆隆!铁蹄践踏冻土,大地为之颤抖!两支披重甲、持长铍的精锐骑兵如怒海狂涛分成左右两道汹涌黑线!他们并不直扑烈火燃烧、已被石弹砸得摇摇欲坠的正门,而是绕过城池左右两翼,沿着低矮的丘陵侧翼斜冲包抄!
观城守军被正面如墙推进、矛盾森严的重甲步卒和城头熊熊大火吸引了几乎全部视线时,左右两侧铁蹄的隆隆轰鸣和卷起的冲天烟尘正以可怕的速度压向城后那座唯一的、狭窄后门!观城像一只被突然攥住咽喉的困兽,在烈火的灼烤与重围的铁钳中发出最后的窒息战栗!
“将军!后……后门被围了!”一个校尉浑身浴血,连滚带爬扑到观城主将翟角跟前。城头被火箭点燃的火焰正席卷而来,炽热的气浪几乎将人掀翻。
“混账!”翟角一把扯住校尉沾满尘灰的甲领提起,声音嘶哑似破锣,“西陵高地烽烟没点?!”
“点……点了两次……”校尉几乎喘不过气,“但……但高地烽台……无人应答!”
翟角如坠冰窟,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一把甩开校尉!他冲到剧烈燃烧的垛口旁,滚烫的空气灼烧着皮肤,向外望去——距离观城西南不足十里、理应作为魏军传递预警的第一道屏障——西陵高耸孤拔的地势轮廓清晰可见!本该浓烟冲天的烽燧台顶端,此刻却一片死寂!唯有孤台顶上竖起了一面小小的、极不起眼的玄赤色旗——那是齐国的标记!
西陵高地背后,更深邃的丘陵阴影中。另一支玄甲军队正无声潜伏于光秃秃的树林与冻土沟壑间。铠甲摩擦声被压低到极致,每个人口衔木枚。主帅田忌立于军阵最前,目光鹰隼般盯死远方观城后门方向那一片扬起的烟尘线——正是他之前分派包抄观城后门的两支精锐骑兵搅起的声势!他手中长剑缓缓举起,指向东北方一片低矮绵延的丘陵——
那是连接魏国东境另一大城——平邑与观城之间的唯一通道!平邑方向的援兵若来,此地是必经之眼!
几乎在田忌长剑举起的同时!远处那片低矮的丘陵之后,大片飞扬的烟尘陡然冲天而起!无数玄黑小点自丘后涌出!魏国平邑方向的援军终于姗姗来迟!
田忌手中长剑骤然划破冷寂的空气!
“出!”
潜伏的齐军如同无数张蓄满力量的强弓陡然松开弓弦!马蹄击打冻土的声音骤然汇成滚雷!无数玄甲骑士从丘陵背阴的沟壑林地中呼啸而出!没有震天喊杀,只有压抑到极限的、卷着金属腥气的沉重呼吸!黑色铁流似一柄淬过冰水的巨剑,带着摧毁一切的死亡气息,直直撞向刚从丘陵间现身的魏国援军侧翼!
魏军前锋骑兵还未来得及看清对面冲来的是一支伏兵,那钢铁的洪流已经狠狠撞入阵中!刺耳的金属撞击、骨骼碎裂声、沉闷的利刃破甲入肉的噗嗤声瞬间取代了一切。鲜血在冻硬的土地上如泼墨般炸开!平邑援兵前阵顷刻被撞得粉碎!
“拒马!拒马!”后续魏军校尉狂吼,但混乱中已溃散的阵线如同一盘散沙,被田忌这支养精蓄锐的伏兵如同尖锥般撕裂、凿穿、分割!冰冷的铍尖带起点点泼洒的血珠,如赤雪飞扬!
城头烈火炙烤着空气发出滋滋声。滚烫的木梁轰然塌落,掀起燃烧碎屑。翟角双目通红如烙铁,死死盯着城外齐军本阵前方。那里,数万齐军重甲步卒推着巨大冲车,踏着魏军同伴倒在甬道的尸体,正隆隆逼近被投石砸得裂开数道巨大缝隙的城门!冲车巨大的原木撞角裹着数层湿牛皮,沾满魏军的黑血与泥土,正一下下狠狠撞击着摇摇欲坠的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城头剧烈震颤,细碎砖石簌簌落下,连同火焰灰烬掉在守军身上,烫起一片绝望嚎叫。
城外鼓声撼地,齐军方阵后一排排弓手引满了弓,燃烧的重箭再次指向了烈焰熊熊的城头!
翟角猛地抹了一把脸,热汗混合炭灰与凝固的血液糊了满脸。他目光赤红掠过城头,守军如同被赶上绝路的困兽,在火焰与死亡的双重夹击下,防线不断崩溃收缩。远处田字帅旗下,一身黑甲的齐公身影如同冰冷的青铜塑像,勒马立于万军之前,正对着燃烧的城门方向,无声地注视着。
“将军!后门……后门方向杀声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校嘶吼着扑过来,“西面……西面丘陵方向……烟尘……全……全是溃兵!”
翟角浑身剧震。后门齐军攻杀声减弱,意味着包抄的齐军正在掉头,正门与后门的夹击之势正在形成!而来自平邑救兵方向烟尘溃散……魏军最后一丝援兵的指望彻底断绝!
观城这头被铁钳死死夹住脖颈的困兽,胸腔里最后的气息正被迅速挤压抽干!
“将军!守不住了……降……降了吧!”旁边一个副将面如土色,惊恐地抓住翟角甲胄边缘,“为……为满城弟兄留条活路!”
翟角猛地扭头瞪向他,眼珠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咆:“滚!”他劈手揪住副将胸前甲领,将那副将提离地面寸余,“谁敢言降?!杀无——”怒吼尚未落地,声音戛然而止!
天空骤然又被刺耳厉啸遮蔽!新一轮的燃烧火箭群已然破空而至!一支粗逾儿臂的炽火箭簇拖着滚烫的黑烟,如同死神吐出的毒信,自翻滚燃烧的上空狠狠斜插而下!
“噗——嗤!”
厚重的箭头穿透骨肉筋络的闷响异常清晰!那支燃火重箭不偏不倚,穿透了翟角手中紧抓的副将头颅!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副将悬空的身体狠狠向后钉死在被火焰燎得漆黑的城楼立柱上!
副将的尸首挂着半截燃烧的箭杆微微抽搐。腥热的红白血浆脑髓喷溅了翟角满头满脸!
时间在燃烧的城池与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诡异地凝滞了一瞬间。翟角沾满污血脑浆的脸僵硬地转向城外,帅旗之下,田午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熊熊烈焰和漫天烟尘,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没有胜利者的狂热,唯有看透生死定局的无情与漠然。
“当啷!”
翟角手中那柄布满卷刃缺口、依旧滚烫的长剑,自松开的手指间脱手坠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片刻的城头异常刺耳。
他沾满污血碎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如同枯木断裂的沙哑音节:
“降……”
未等春回大地,尖利的警报烽火又一次撕破北境天际。
临淄王宫大殿森冷。田午一手按着案上自观城飞马驰回的泥金捷报——魏国观城已破,俘获敌将翟角及以下数千人!另一手,紧握一份墨迹淋漓的紧急边报——赵国以齐国新破魏城、兵势大盛为借口,大将韩举引军五万,已突破齐北长城烽燧口!
殿门呼地被狂风撞开,风雪裹着斥候身上的寒气腥膻扑入!
“报——!赵军精锐已破隘口!前锋直扑博陵!兵锋所向,沿途城邑……望风而降!”
“铛啷!”
殿阶下侍立一员悍将,名田布,身如铁塔。这猛将在赵军攻破长城的消息轰进耳朵的刹那,腰间那柄百炼巨刃竟已控制不住呛然出鞘半尺!森寒光芒映着他脸上横肉扭结跳动,双目烧灼喷火:“齐公!末将请兵!即刻率我临淄北营铁骑驰援!必取韩举狗头来献!洗我齐地之耻!”
案后田午按着两份战报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他没有即刻回应田布,目光却猛地越过田布肩上卷起的风雪,落在殿门侧一道身影之上。
邹忌一身素净文士袍,立在殿门风雪涌入的风口边缘,袍角拂动。他并未上前,眼神也未在暴怒请战的田布身上停留,反而微微仰首,目光幽深地注视着殿宇深处高悬于梁柱间的一幅巨大舆图。那图上,齐国疆域如同苍鹰俯卧东方,北方沿着山脉蜿蜒扭成一条细长崎岖的墨线——那是历代先君修筑的齐长城,恰在赵国兵锋所指方向。
“邹忌。”田午的声音破开田布粗重的喘息。
邹忌这才缓缓转首,对着田布那几乎要爆裂开的魁伟背影平静躬身:“将军勇武,可贯金石。然……”他视线微垂,投向田午案前那支笔锋凝滞、墨已冻成薄冰的朱砂笔,“北境苦寒,纵是将军铁骑能踏破百里冰封,抵博陵城下之时,博陵是否已化为焦土?赵人坚城在握,以逸待劳,我军奔波疲敝,此第一难也。”
田布豁然转头,铜铃般的眼珠怒视邹忌:“休得长他人……”
“第二难,”邹忌仿佛未觉那灼人目光,语气依旧不疾不徐,“韩举,赵国宿将,深谙进退。我军若倾精锐北援,临淄必虚。魏人新受挫,怒如困兽,焉知不会趁隙再扑我西南方境?西面,楚人惯逐利而动。若二国趁虚……则齐国心脏危殆。”他目光忽然锐利如针,直刺田午手中那两封冰火交煎的战报,“第三难……赵军自破齐北长城以来,所陷城邑,军报皆称其‘秋毫无犯’?破关裂土之兵,竟成仁义之师?此中机谋,岂不比韩举剑锋更为叵测?将军今日所发之杀声,只怕尚不足驱散赵人剑匣内藏毒气之阴霾!”
大殿死寂,唯田布粗重喘息如拉风箱。田午冰冷目光扫过三面被朱砂勾勒的危境之地,最后定格在北境齐长城烽燧裂口处。他指间那支冻墨朱砂笔缓缓提起,重重点在博陵城标上!
“点兵!田布为前部都督,田寿副之!”声音斩钉截铁,“领步骑两万,明日出临淄北门!兵贵在疾!孤要三日内……”笔锋陡然一划,狠狠戳穿那象征长城的墨线,“复我博陵城!”
田布脸上横肉激动扭动,豁然拔刀:“末将遵命!”
“且慢!”邹忌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线,清朗如金石穿玉,瞬间压过了田布拔刀的杀伐锐响!他一步竟上前,伸手竟虚按在田布未完全出鞘的刀柄之上!这一个动作近乎僭越,连田布也不由一震,杀气腾腾的目光猛刺向邹忌!
田午笔锋悬停半空,目光冰寒似剑。
“齐公,”邹忌不避田布怒视,对着田午深深一揖,“博陵虽危,孤城尤在!赵军锋芒锐甚,破口只为震慑!若我大军疾驰,正落韩举‘围点打援’彀中!彼必欲引我主力出城,于野地截杀!”他目光骤然转向殿中巨图上那代表赵国腹地的方位,“赵国新君即位未稳!朝堂倾轧更胜刀兵!韩举岂敢孤军悬于敌国纵深?”他指尖猛点齐长城裂口北侧一处毫不起眼小隘的符号,“请分锐卒三千,由末将统领!不需三日,一日一夜疾行!直扑此处——鹰愁隘!此隘虽小而险,若扼其喉……韩举大军身后粮道辎重,尽悬于此一栈!断其粮道,何需十万头颅去填博陵城下!”
“鹰愁隘?”田寿的声音自殿柱旁阴影处响起,沉稳如石,“末将探过。那里栈道悬于半崖之上,一侧是千仞绝壁!此险绝之地,纵有万人不能展!况乎赵人岂会不设防?”
“正因险绝,彼方轻守!”邹忌目光灼灼,逼视着田寿,“韩举贪功,精兵尽出!后方鹰愁隘栈道,留兵不过哨戍!我军轻装掩至,攀崖潜袭可破!夺其隘,便是夺了韩举五万大军的命脉!彼若不退,军中断粮指日可待!”他蓦然转向田午,语速斩钉截铁,“鹰愁隘之上,末将更请升起齐国公旌旗!彼时,旌旗所指,便是悬在韩举项上的断头之刃!其军心动摇,焉敢不退!何需与彼争一城一地之血刃?”
田布鼻中喷出粗重白气,握刀指节已然发白。殿内陷入冰火两重的死寂。田午悬停的朱砂笔尖,一滴暗红凝冻的墨珠正缓缓坠向齐长城以北那片空白之地。他眼中倒映着雪光、火影与刀锋——稷下熔炉的冰炭未熄,观城魏军的血才凝固,此刻,赵军冰冷的锋刃已横逼胸口!
风更烈,卷着城外遥传的金鼓声撞入高墙。笔尖猛地顿落!墨珠如血滴炸开!
“申缚!”
殿角阴影中悄然滑出一个身影,面白无须,穿玄色近侍服,身形瘦削如竹,唯有一双狭长眼眸,深寒如千年古井,不起丝毫波澜。“臣在。”
“点你手下内府精卒三百!随邹忌星夜出城!”田午声音冷澈如冰下寒铁渗出的锋芒,“攀得鹰愁隘!升得起公旗!孤赐你临机专断之权!夺隘之后……粮道咽喉之地……”他缓缓抬眼,那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申缚头顶,钉在虚空,“凡栈道之上过往赵军之食——一粒粮、一滴水……皆断!凡运粮民夫……”他的声音骤然如霜刃切割,“杀尽!尸首……给我铺满鹰愁隘口!”
申缚的头垂得更低,只有白得发青的下颌微微抽紧,喉中低应:“遵命!”
“田布!”田午目光扫过悍将,“你领两万精兵,依前命出北门!然……行程缓半日!大张旗鼓,务必使赵军细作尽知我临淄大军动向!引韩举来博陵!你……”他指节扣击案上被朱砂点穿的博陵标徽,“于博陵南三十里外‘野狼谷’扎营!扼守谷口通道!勿与敌争锋!坚壁高垒,做足死战之势!其余诸事,待鹰愁隘烽火点起!”
笔锋狠狠掷下!“啪!”震得墨池冰屑四溅!
寒风卷起雪霰抽在悬崖峭壁冰冷的岩石上,如同无数钢针刮擦。齐北长城那道被巨大攻城锤撞开的豁口,犹如一条狞厉的伤疤。豁口内外,已是一片奇异的死寂。本该驻扎修复的民夫、本该巡逻的兵士,都不见了踪影。
博陵城在豁口西北数里外。此刻,博陵城外本该旌旗招展的赵军大营竟也收缩了许多,营盘内一片肃然,巡弋的士兵也比前日稀疏了几分。唯有城头高处迎风怒展的赵字大旗,证明此地已被赵人握在手中。空气中,弥漫着焚城后特有的焦糊与尸骸腥气,混合着寒冷到极致时特有的刺鼻凛冽。
博陵以南百里,野狼谷。谷口狭窄如瓶颈,两侧山峰陡峭夹峙。田布带领的两万齐军依令在此扎下坚固营盘。黑压压的士卒沿着谷口堆砌起高达数丈、混着冰水的临时护墙!无数碗口粗的新削尖木被狠狠钉入护墙前的冻土,构成拒马丛林!营内箭塔森然林立,密密麻麻的弓手在寒风中引弓待发,搭着长刀的军卒拥挤在壁垒之后,一片肃杀森严!唯闻风过谷口的呜咽!
田布魁伟如铁塔的身影挺立在最高望台之上,玄色重甲披风上结了一层白霜。他面容沉如寒铁,只一双喷火的眼死死盯在北面谷口外那一片苍茫雪原——那是赵军主力本该呼啸而来的方向!
然而,整整两日,除了呼啸的风雪和偶尔掠过死寂天空的几只寒鸦,谷口外那片白茫茫的大地上,竟无一个赵军哨骑的影子!田布握刀的指节已捏得咯咯作响,粗重的喘息在冷风中凝成一股股白烟。
“将军……”身边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狐疑和隐约的恐惧,“赵军……赵军当真还在博陵?我等这般阵仗……”
话未问完,东南天际!一道细若游丝却无比刺目的赤红色烟柱陡然刺破铅灰色云层!烟柱笔直而上,虽然隔得极远,在漫天风雪中却顽强燃烧着,如凝固的血柱!
“鹰愁隘!”田布铜铃般的眼中,冰封的杀意骤然炸开!他猛回头,如狮吼炸响,“传令!全军拔营!”
博陵城外狭窄冰冷的官道上。
韩举端坐马上,一身暗紫精甲映着雪光,面色却如同覆了层寒冰。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掠过路边僵卧冻骨的零散尸首——那是昨日押送粮草却未能抵达的民夫的残骸。更远处,一骑背插黑色三角小旗的赵军侦骑如同滚地葫芦般自官道尽头风驰电掣狂奔而来!
“报——!韩帅!”侦骑滚鞍下马,声音带着剧烈喘息和难以抑制的惊恐,“鹰……鹰愁隘!隘口栈道燃起大火!隘上望楼……升起一面巨大赤玄蟠龙……齐国公旗!”
“齐旗?!”韩举身后数名亲将脸色骤变!
“斥候攀至隘下……栈道已被齐人截断!隘下……隘下谷道,堆满了烧毁的粮车和我军……我军押送吏及民夫尸首!足有数千!堵塞了山道……无一活口!”侦骑声音都变了调。
韩举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瞬间暴凸如盘曲青蛇。鹰愁隘被袭!粮道断绝!这意味着什么?他猛地扭头向南望去,博陵城外西南方向那片低矮丘陵之上,数柱赵军用以示警的烽烟刚刚还在燃烧,此时竟诡异地摇曳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鬼手掐住,骤然弱了大半!随即,一股新的、更加浓黑凶猛的狼烟自那片丘陵之后,紧挨着博陵城西南方向,骤然冲霄而起!
“韩帅!南面……是野狼谷方向!田布的大纛旗已经拔营!”另一骑侦骑狂奔而至,声音嘶吼,“正向博陵!齐人主力……齐人主力要围博陵了!”
韩举眼前一阵发黑,猛地提缰!座下马唏律律惊嘶人立!身后数万赵军大阵微微浮动,不安的声浪如同无形的暗流。博陵城内粮草有限!城外齐军尚未驱尽!更要命的是……来自野狼谷方向那支两万齐军主力正黑云压城般逼来!一旦被两支齐军合围于博陵城下……
他几乎能闻到那股被齐人自己点燃、却又足以将他们赵军彻底烤干的血火焦臭味!
“韩举!赵国柱石!”一声凄厉长呼突然打破死寂,一个满身尘土、脸上刻着深深恐惧印记的赵军校尉自官道远处连滚带爬冲来,扑倒在韩举马前!正是前番被派往平邑督运粮草的军官!“末将奉命于西陵高地布防……可……可那夜……是……是鬼魅!齐军神兵天降!山崖上突现伏兵!杀尽了我布防的兄弟……末将侥幸坠下深谷!将军!粮道断了……再不退兵……”
“噗!”
韩举脸色已经黑沉如地狱寒铁,腰间佩剑化作一道怒电闪过!那校尉的声音戛然而止,人头伴随着一道泼射的血泉冲天而起!尸身轰然栽倒于冰冷官道污雪泥泞之中。
“全军!”韩举血染的长剑斜指东南,眼瞳里除了被齐人截断粮路的愤怒,更翻涌着一丝被更深棋局笼罩、却不得其门而出的冰寒困惑,“转攻为守!护翼粮秣先行!立刻……”他目光狠狠剜了一眼西北方向那座刚刚燃起冲天烽火的鹰愁隘轮廓,声音仿佛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撤出博陵!退回长城以北!”
号令传下,赵军大阵如同庞大却灵活的巨兽缓缓掉头。骑兵散开护住翼侧,沉重的辎重车辆在泥泞道路上挤压出深痕,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响。军伍沉默肃杀,士气却如遭重击的寒冰,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报——!韩帅!”一骑斥候再次狂奔而至,几乎是撞到了韩举马前!“齐……齐军!”
韩举猛地勒马!长剑瞬间指向刚刚驰过的博陵方向:“田布已至?”
斥候惊恐得声音都劈了岔:“不……不是博陵!是……是隘口!鹰愁隘口!”
韩举的目光如鹰凖般骤然转向东北方向!
数十里外,风雪迷眼的鹰愁隘悬崖绝壁之上。
数日之前还险峻逼仄的栈道悬口处,那面巨大刺目的赤玄蟠龙齐字公旗已被移插至隘口最高一处断崖!猩红的旗幡在冰刀般的寒风中烈烈招展!大旗之下,一列玄甲武士无声肃立,如同从黑铁中凿出的雕像。居中一人,身着素净文士袍,外罩玄黑轻甲,正是邹忌!
邹忌没有看向山下官道缓缓退却的赵军阵列。他极目远眺,视线越过博陵城,越过重重山峦阻隔,直抵齐长城那道被赵国撞开的巨大豁口!豁口内外的死寂与赵军撤退的仓皇尽收眼底。
冷风卷起他袍甲一角。他缓缓伸出右手,自身边申缚手中接过一支粗重的狼牙利箭。申缚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只递箭的那只手异常平稳。邹忌握紧箭杆,猛地向身前隘口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苍茫大地虚虚一挥!
这一挥,并非指向败退的赵军。箭锋所指,是更远方齐长城脚下僵冻的大地!
几乎同时,遥远天际视线尽头,齐长城那道狰狞裂口的西北方向。一点微弱的红光猛地一闪,接着如同燎原星火般急速蔓延燃烧起来!一道!两道!三道!笔直刺破灰白苍穹的烽烟在寒风中艰难却又无比倔强地燃烧着,仿佛呼应着鹰愁隘口那面威临天下的赤玄巨旗!
齐长城烽燧台上那三道重新升起的、属于齐国不屈灵魂的告捷狼烟,在赵国五万大军仓皇后撤的铁蹄洪流之中,无声宣告冰与火的杀局已然在更辽远广袤的棋盘上彻底落子终盘。
“叮……叮……”
细密、清脆、如同山涧碎冰敲击的刮削声,在稷下学宫一角最宏阔的石砌大殿中回荡。
巨大的殿顶承尘投下深邃的阴影。殿心巨大的青铜火盆内,兽炭烧得噼啪作响,橙红的火苗将四壁照得一片通明。淳于髡席坐于殿阶下方首位,一卷展开的《管子》竹简置于膝上,他却并未展读,只默默凝视着炭火明灭。
段干纶枯瘦的身影蹲在石殿最角落一片未被火光照亮的暗影中。手中那柄沉重锋锐的青铜刻刀如同长在他手上一般,正极稳定地在最后一片刮削得光滑如镜的黄玉竹板上飞快游走。刀尖与坚硬竹面摩擦,发出的正是那“叮叮”的细碎冰寒声响。竹面上一幅前所未见的符号阵列已近完成,线条层层咬合旋转,仿佛正运转着某种吞噬生机的深渊沟壑。
最上层主位,巨大青铜镇席压住赤玄蟠龙袍宽大的衣袂。田午未戴冠冕,仅用一支素簪束发。在他身前巨大漆案上,赫然并排放着两样物事。
左首,是那顶象征至高无上血染威权的玄玉青金冠冕,冠顶镶嵌的四枚菱形晶石在盆火映照下流转着近乎妖异的紫红冷光。
右首,却是一只粗陋的麻布粮袋。袋口打开,里面是半捧混杂着谷壳、砂砾、甚至染着暗沉污血的糙粟米粒。这是刚从鹰愁隘下运回、在赵军粮车残骸上扫得的“战利”。谷米的霉气混着浓重铁锈和干涸血污的气息,在温热的炭火烘烤下,幽幽散发出来,与殿中浓郁的新刨竹片清冽气息、段干纶刀尖刮擦出的金属锋芒混杂一处,刺鼻却又沉重地悬在每个人肺腑之上。
刻刀的刮削声悄然停止。
田午缓缓伸出手,拿起玄玉冠冕旁最后一片刮好的、泛着金黄玉质光泽的竹板——段干纶刚刚完成的那一幅符号图纹。他指尖捻动着微冷的板片,目光却深锁在膝旁一份摊开的羊皮舆图之上。舆图上,鹰愁隘、博陵、齐长城豁口三处被浓重朱砂点刺灼穿!点与点之间,又被墨线拖拽出相互勾连的杀伐之路。而在这片刚刚被鲜血冻结又用烽火炙烤过的土地之外,更西的广袤区域——魏国观城以北,大片代表赵国疆域的山脉纹理之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指,悬停着划下一条纤细、却锋利如匕首般的新线……
他指腹压着段干纶刻下的、犹带竹屑尖角的线条符号,再捻过冠冕上凝固的血斑,最终停留在粮袋那几颗染血的糙米上。
冰冷的指节,一下下叩击着段干纶刀下刻出的、冰冷的符号世界。金石刮擦的余音在巨大殿堂的厚重承尘下盘绕不去,与火盆爆裂的轻响纠缠,仿佛两柄相互砥砺的无形利剑,缓慢而坚决地削刻着另一个尚未完全降临的尘世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