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尔山脉的七月,本该是冻土稍稍松软、极地苔原挣扎着透出些绿意的时节。可这一年的春天,被彻底碾碎了。
远方,在西边那片阴沉得如同泼翻了墨汁的天幕底下,传来了闷雷般的滚动声,起先是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像是大地深处不安的躁动,渐渐地,这声音膨胀开来,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无边无际的钢铁洪流的咆哮。
“龟儿子些,硬是来得快哦!” 战壕深处,一个操着浓重川音的老班长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砸在冻土上,瞬间就凝成了一个小冰点。
他那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正习惯性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怀里那支保养得油光锃亮的半自动步枪冰冷的枪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似乎想从这熟悉的触感里汲取一丝对抗那庞然巨物压来的渺小勇气。
“听这阵仗,怕不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狗日的铁乌龟,多得跟下饺子一样!”
旁边一个年纪更轻些的士兵,嘴唇抿得死紧,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发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班…班长,听说沙俄那边,就是被这种铁疙瘩冲垮的?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份对钢铁洪流本能般的恐惧,已经清晰地写在年轻而紧绷的脸上。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几颗反坦克手雷,冰冷的铸铁外壳硌着手心,那点坚硬感带来的安慰,在远方那排山倒海的声势面前,微弱得可怜。
“怕个锤子!” 老班长猛地一瞪眼,嗓门刻意拔高了几分,像是要压过远处那越来越近的钢铁咆哮,也像是要驱散自己心底那同样盘旋不去的阴影。
“你没听广播里天天吼?‘保家卫国,御敌于国门之外’!龟儿子些敢来,老子就敢送他们回炉重造!看到那边山包没?” 他用下巴朝后方某个不起眼的、覆盖着伪装网的土丘方向点了点,“‘天眼’罩着的!咱们的炮,比他们的铁乌龟快!”
他重复着动员会上听来的话,仿佛这些话本身就能变成坚不可摧的盾牌。
就在这几百米深的战壕网最前沿,在那片被冻土和稀疏灌木分割得如同棋盘格般规整的大地上,死亡的气息已经浓稠得化不开。
士兵们蜷缩在冰冷的掩体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的履带碾压声在耳边交织。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是从后方隐秘观察哨通过有线电话传来的嘶喊,那声音因为激动和距离而有些失真,却带着一种穿透钢铁的力量,刺破了隆隆的引擎噪音:
“注意!注意!‘天眼’报告!敌装甲集群,古德里安部,前锋已突入预设雷场前缘!重复,前锋已进入雷场前缘!”
“前进!为了元首!为了第三帝国!” 无线电波在冰冷的空气中剧烈震颤,将装甲掷弹兵指挥官声嘶力竭、近乎癫狂的咆哮灌进每一辆虎式坦克和伴随步兵的耳中。古德里安将军的参谋指挥车里,气氛却凝重得像铅块。
这位以“闪电战之父”闻名、此刻正指挥着整个庞大进攻矛头的将军,穿着笔挺的灰色制服,紧抿着嘴唇,双手稳稳地按在铺开的地图上。地图上,代表己方突击力量的蓝色箭头锐利而密集,直指乌拉尔山脉东麓那几处预设的、被认为是“薄弱环节”的豁口——那是帝国情报部门反复分析沙俄时代陈旧地图后得出的结论。
窗外,是钢铁洪流奔涌的壮观景象,钢铁巨兽排成楔形突击队形,履带卷起泥雪混杂的冻土,势不可挡地向前碾去。然而,古德里安鹰隼般的灰蓝色眼睛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却像冰缝一样悄然裂开。
太安静了,对面的阵地静默得如同死域,除了偶尔被炮火惊起的几只寒鸦,竟看不到任何像样的抵抗迹象,这和他预想中突破沙俄第一道防线时遭遇的混乱炮击截然不同。这死寂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他敏锐的战场直觉隐隐感到不安,如同猎人踏入一片过于安静的森林。
“将军,” 一个年轻的参谋,脸上带着帝国军人特有的狂热和初生牛犊的兴奋,忍不住开口。
“我们的先锋已经接近目标区域!敌人显然被我们强大的突击力量震慑住了!沙俄的懦弱正在他们身上重演!” 他试图用这种乐观来驱散指挥车里那无声弥漫的沉重,目光灼灼地看着地图上快速推进的箭头。
古德里安没有立刻回应,他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地图上那片代表预设突破口的区域,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敲击着,发出单调的轻响。沉默持续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参谋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
终于,古德里安低沉而缓慢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冰冷的钢铁深处磨出来的:“震慑?……还是陷阱?”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道冰缝瞬间扩大,化作一丝凌厉的寒光,扫过参谋年轻的脸庞,“命令前锋,谨慎推进!注意观察两侧……”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尤其是侧翼!”
然而,这道命令如同投向大海的石子,在钢铁洪流震耳欲聋的咆哮和无线电频道里此起彼伏的狂热呐喊声中,瞬间被吞没得无影无踪。最前列的虎式坦克车长们,透过狭窄的观察窗,看到的是一片平坦开阔、似乎毫无阻碍的地带,视野尽头是低矮的山峦轮廓。胜利的诱惑和对敌人不堪一击的蔑视,像烈酒一样灼烧着他们的神经。
引擎疯狂地嘶吼着,油门被踩到了底,沉重的钢铁巨兽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不管不顾地加速向前猛冲。履带卷起的冻土碎块和泥雪混合物如同黑色的浪花,高高溅起。
就在打头的几辆虎式坦克庞大的身躯冲过一片看似寻常的、覆盖着薄薄一层残雪的洼地边缘时,异变陡生!
轰!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而巨大的爆裂声,如同来自地底深处的恶魔咆哮,骤然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响!那不是炮弹在空中飞行的尖啸,而是直接从冻土之下迸发出的毁灭之音!沉闷的巨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德军士兵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