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进忠那句“即刻上任”落下时,整个太和殿前的广场瞬间安静得吓人。
紧接着,就像往油锅里泼了瓢冷水,人群瞬间炸了。
老百姓还沉浸在“寒门出状元”的喜头上,那些世家子弟已经一个个脸色白得像纸。
顾廷玉死死扶着石栏杆,手指头都用白了。
身后,几个从江南来的贡士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都水司那摊子事……”
“水深着呢。”
另一人接话,眼神闪烁,“前几任主官,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顾廷玉没吭声。
他盯着丹陛上跪着的那个少年,脑子里全是老太爷临走前的叮嘱。
“咱顾家在江南经营漕运三代了,每年从运河上过手的银子,少说也有百万两。”
现在好了,皇上把都水司交给了林昭。
这是要断顾家的根啊。
顾廷玉闭了闭眼。
人群慢慢散了。
文武百官退出广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着。
礼部尚书李阁老走在最前头,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吏部尚书孙大人快走几步追上去,压低声音:“李阁老,这事儿……”
李阁老摆摆手,眼神往周围瞟了瞟。
那些锦衣卫的探子正似有若无地盯着每个官员呢。
孙大人会意,点点头,不敢再多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担忧。
皇上这一招,太狠了。
午门外,金水桥边上。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眨眼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里,喝茶的客人放下茶碗,围成一堆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新科状元才十二岁,皇上直接给了个都水司主事!”
“真的假的?十二岁的娃娃能管得了都水司?”
“皇上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可都水司那地方……听说上任主官是掉河里淹死的,尸首泡了三天才捞上来……”
这话一出,茶楼里顿时静了一下。
紧接着,讨论声更热闹了。
酒馆里,几个喝得半醉的汉子拍着桌子。
“好!就该让寒门子弟当官!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早该有人收拾他们了!”
“林状元年纪是小,可人家有真本事啊!殿试那篇文章写得,啧啧,听说皇上看了都拍案叫好!”
也有人愁眉苦脸的。
“可他才十二岁啊……”
“怕啥?有皇上给撑腰呢!”
大街小巷,到处都在议论这事儿。
有人高兴,觉得寒门总算熬出头了。
有人担心,觉得这么小的孩子,怕是要被那些老狐狸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但不管怎么说,林昭这个名字,短短半个时辰,传遍了整个京城。
顾家。
书房里,老太爷端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滚烫的茶水溢出来,顺着虎口往下淌。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管家,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再说一遍?”
管家脑袋抵在地上。
“都水司主事……从六品实权……皇上给了林昭。”
啪——
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老太爷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好半天,他才开口。
“去,马上给京城里所有跟咱们顾家交好的府上传话。”
“就说老夫今晚在府里摆酒,请各位家主务必赏脸。”
管家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
“是,老太爷!”
管家退下后,老太爷站在窗前,望着渐渐西斜的太阳。
他提笔写了几个字,随即点着了。
火光里,“明德”两个字化成了灰。
他望着窗外,眼神深沉。
“该通知那边了。”
不光是顾家。
京城里大大小小几十个跟漕运、盐政、河道沾边的世家府邸,这会儿都在紧急商量对策。
这些家族,表面上各做各的买卖。
可实际上,他们的利益早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了。
而这张网背后,有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名字。
现在,皇上把林昭推到都水司去。
这是要掀开这张网了。
太和殿外。
几十个穿着绯红官袍的御史,齐刷刷跪在殿外,把整个御道堵得严严实实。
带头的左都御史王大人,年近七十,胡子头发全白了,这会儿正跪在最前头。
“皇上圣明!臣觉得,林状元少年英才,实在是国家栋梁。”
“可都水司这摊子事太大了,历任主官都得有几十年经验才能干得下来。”
“林状元虽说有大才,但到底年纪小,经历的事少,怕是镇不住场子啊。”
“臣恳请皇上,能不能让林状元先去翰林院练练手,等时候到了再委以重任?”
他身后,几十个御史齐声附和。
“恳请皇上三思!”
声音整齐划一,在太和殿外回荡。
殿里。
赵衍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魏进忠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瞅着皇上的脸色。
好半天,赵衍才慢慢开口。
“他们跪多久了?”
魏进忠躬身回道:“回皇上,有一炷香的工夫了。”
赵衍冷笑一声。
“才一炷香,就跪不住了?”
“让他们继续跪着。”
“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跪到什么时候。”
魏进忠心里一紧,赶紧应声。
他明白,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用林昭了。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吏部尚书孙大人,户部尚书钱大人,工部尚书李大人求见!”
赵衍眼皮微微一抬。
三部尚书一块儿来求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宣。”
三位尚书鱼贯而入,齐刷刷跪倒在殿中。
吏部尚书孙大人率先开口,声音恳切。
“皇上,臣等冒死进言。”
“林状元虽说有大才,可到底年纪小,怕是担不起都水司这副担子。”
“都水司管着河道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是出了岔子……”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户部尚书钱大人接着说:“皇上,臣觉得,林状元可以先去翰林院待几年,等他长大了,再委以重任也不迟啊。”
工部尚书李大人也说:“皇上,都水司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望皇上三思!”
三位尚书,句句恳切。
赵衍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好半天,他才慢慢开口。
“三位爱卿说的,朕明白。”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
“都水司确实不好干,历任主官哪个不是殚精竭虑。”
“可诸位想过没有,为什么都水司年年整顿,却年年出事?”
“因为那些主官,要么本身就是世家子弟,要么早被世家收买了。”
“他们坐在那个位子上,拿着朝廷的俸禄,却给世家办事。”
赵衍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朕用林昭,就是因为他是寒门出身,无牵无挂,不受世家掣肘。”
“至于年纪,十二岁怎么了?”
“霍去病十七岁封狼居胥,朕这位状元郎,未必就不能给大晋开个新局面。”
“朕主意已定。”
“退下吧。”
三位尚书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叹着气退出了大殿。
皇上这次,恐怕是真的动了杀心,而林昭,就是那把即将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