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之争的硝烟刚刚散去,大皇子和安王在经济战场上吃瘪的模样,让另一位一直冷眼旁观的皇子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二皇子李承泽,素有“贤王”之名,门下聚集了大量以“清流”自居的文官言官。他坚信,笔杆子的威力远比卡脖子要优雅,也更致命。眼见大哥和三弟受挫,他决定发挥自身优势,利用强大的舆论力量,将睿王李承弘塑造成一个“与民争利”、“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奸佞形象,从根本上摧毁其政治声誉。
翌日朝会,气氛与往日迥异。老皇帝尚未临朝,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瞥向站在前排,脸色平静的睿王李承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果然,皇帝刚落座,都察院的一位御史,素有“铁笔”之称的赵德柱赵御史,便率先出列,手持象笏,声音铿锵如同敲击破锣:
“陛下!臣,弹劾睿王李承弘!”
声震屋瓦,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李承弘眼皮微跳,但身形稳如磐石。
赵御史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官员的后脑勺:“睿王开府以来,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纵容其属下,设立所谓‘永乐坊商会’,行与民争利之实!其商会利用漕运……哦不,是利用海运之便,垄断东南货殖,挤压小民生计,致使京城诸多小商小贩无以为继,苦不堪言!此乃与民争利,有损天家仁德!”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二皇子门下的给事中立刻接力:“臣附议!不仅如此,臣闻睿王太傅萧战,频繁与北地边将书信往来,内容隐秘,恐有结交边镇武将,图谋不轨之嫌!边军乃国之重器,岂容私下勾连?此风断不可长!”
第三个官员立刻补刀,目标直指睿王府的“人员结构”:“睿王府所用之人,如刘铁锤、二狗之流,皆出身行伍,粗鄙无文,不通礼数!此等骄兵悍将充斥王府,恐非国家之福,亦有损皇室清誉!”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奏章如同雪花般(至少在想象中)飞向皇帝的御案。这些奏章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充满了道德优越感和暗示性极强的话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舆论网,要将李承弘牢牢困住。
萧战站在李承弘侧后方,掏了掏被吵得发痒的耳朵,低声嘀咕:“好家伙,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刨了他们家祖坟呢。一个个嘴皮子挺利索,怎么不去天桥底下说书?”
龙椅上的老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退朝回到睿王府,议事厅内的气氛比朝堂上更添几分凝重。
苏文清面色沉郁,捻着胡须的手都有些发白:“殿下,二皇子此计,甚是毒辣!他不直接攻击政事,而是毁人清誉,动摇根基。‘与民争利’、‘结交边将’、‘任用私人’,条条都戳在士林清议的痛处!长此以往,殿下名声受损,日后招揽人才、推行政令,都将举步维艰!必须立刻联络与我等友善的言官,逐条驳斥,澄清事实!”
李承弘眉头紧锁,他也深知人言可畏的道理。他看向萧战:“太傅,此次非比漕运,关乎名声清誉,你可有良策?”
萧战正拿着一根细铁丝专心致志地通着他的宝贝烟斗,闻言头也不抬:“驳斥?你跟他们对骂,口水仗打到明年也打不完,还惹一身骚。他们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咱们不能也跟着爬上去,那地方太挤,风还大,容易感冒。”
“那依太傅之见?”
“换个赛道陪他们玩呗!”萧战终于通好了烟斗,美美地吸了一口(并没点着),吐出个无形的烟圈,“他们玩阳春白雪,咱们就给他这下里巴人!他们用奏章,咱们就用这个!”
他“啪”地一声,把一张粗糙廉价的草纸拍在桌子上。
众人伸头一看,上面是萧战狗爬似的字迹:《京华杂谈》(草拟)。
“报……报纸?”苏文清一愣。
“错!是杂谈!跟街边小报一个性质,成本低,传播快,专登奇闻异事,市井八卦,豪门秘辛!”萧战眼睛放光,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眼眸却异常灵动的四丫萧文瑜,“四丫,四叔给你个重要任务!这《京华杂谈》,由你全权负责!招几个落魄文人,识字的伙计,就给咱写八卦!”
四丫眼睛瞬间亮了,她本就对这些市井消息极为敏感:“四叔,我明白了!比如,某位天天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御史大人,他家恶仆昨日在街上强买强卖,还打了人?某位清流领袖的宝贝侄子,在青楼为了争花魁一掷千金,钱从哪里来的?再比如……科举考场外,是不是有些见不得光的‘特殊服务’,某些衙内公子哥儿特别熟悉?”
“对头!太对了!”萧战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把烟斗扔了,“咱们不直接骂二皇子,就挖他手下那帮清流的老底!谁跳得最欢,弹劾殿下最起劲,就重点关照谁!用最八卦的语气,写最狠的揭发!要让这《京华杂谈》成为京城老百姓茶余饭后的必备读物!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社会性死亡……呃,就是没脸见人!”
李承弘有些迟疑:“太傅,文瑜,这……是否太过……市井,有失体统?”他毕竟受的是正统皇家教育。
“体统?”萧战一撇嘴,“殿下,体统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盾牌?他们都不要体面地污蔑你了,你还跟他们讲体统?这叫舆论阵地,我们不占领,敌人就会占领!四丫这是在为民除害,曝光社会不良现象,这叫……舆论监督!正能量!”
四丫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殿下放心,文瑜知道分寸,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还让人抓不到把柄!”
《京华杂谈》在四丫的雷厉风行下,很快就在京城悄然出现。用的是最便宜的纸张,最朴素的排版,但内容却极其劲爆。起初还只是些某官员惧内、某家公子哥儿斗蛐蛐输掉裤子的趣闻,渐渐就开始指向性明确地曝光一些二皇子门下官员家眷、仆役的劣迹。
虽然不登大雅之堂,但这种接地气的八卦传播速度惊人,价格又低廉,迅速在市井街坊间风靡起来。茶馆酒肆里,开始有人拿着《京华杂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与此同时,萧战麾下,由原沙棘堡机灵小兵五宝负责的情报网络,也全力运转起来。目标明确:重点调查在弹劾睿王中跳得最欢的几个二皇子心腹,尤其是那位领头羊——礼部侍郎张清远!
五宝如今也颇有点头目的派头,对手下几个机灵的少年训话:“都给我精神点!萧大人说了,这次要玩点雅的!咱们的目标,是那位满口仁义道德的礼部张侍郎!把他家祖宗十八代……哦不,是把他儿子张衙内那点破事,给我查个底朝天!重点是科举!明白吗?”
手下少年们轰然应诺,迅速融入京城三教九流之中。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一个少年成功接触并买通了一个曾经帮张衙内科举舞弊做过枪手的落魄书生。那书生因事后被张家过河拆桥,给的酬劳远低于承诺,一直怀恨在心。当五宝的人带着银子上门,并承诺保护其安全后,书生毫不犹豫地交出了他偷偷保留的“护身符”——当年张衙内科举舞弊的原始试卷草稿(上有张衙内自己都忘了的独特标记和部分笔迹),以及记录了中间人、受贿考官和具体金额的隐秘证词!
铁证如山!
五宝拿着这些证据,兴奋地跑去向萧战汇报:“大人!挖到宝了!绝对能把那张清远炸得外焦里嫩!”
萧战看着那些证据,咧嘴笑了:“干得漂亮!五宝,这个月奖金翻倍!告诉四丫,头版头条,给我往死里爆料!”
最新一期的《京华杂谈》在清晨悄然出现在京城各大街巷,报童们扯着嗓子叫卖,标题劲爆得让人无法忽视:
“《惊爆!礼部侍郎之子科举舞弊内幕,寒窗十年不如有个好爹?》”
文章以极其详实(看似)的笔触,描述了张衙内如何通过中间人,贿赂考官,找人枪手代考的全过程。时间、地点、人物关系、金额数目,甚至还有那份关键试卷草稿的模糊影印图(虽然粗糙,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以及枪手证词的片段!
虽然没有直接点二皇子的名,但谁不知道张清远是二皇子门下最得力的“清流”干将?
这期《京华杂谈》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茶馆里,酒楼上,甚至衙门门口,人们都在议论:
“我的老天爷!张侍郎的儿子竟然是作弊考上的功名!”
“平时在朝堂上骂这个弹劾那个,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干这种断人前程的勾当!”
“呸!真不要脸!难怪他老是盯着睿王府咬,原来是自己做贼心虚,想拉人下水!”
“寒窗十年,不如人家有个好爹啊!这世道!”
舆论的风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惊天逆转。之前那些弹劾睿王的奏章,在张清远父子这桩铁证如山的丑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几分贼喊捉贼的可笑。
又一次朝会。
这次的气氛更加诡异。不少官员都低着头,生怕被皇帝注意到。张清远脸色惨白,站在队列中如同风中残烛,身形摇摇欲坠。
老皇帝面沉如水,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份《京华杂谈》。他没有看奏章,而是直接将那份小报摔在了张清远面前,声音冷得能冻住整个金銮殿:
“张爱卿,这上面写的,你给朕,给满朝文武,好好解释解释?!”
张清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朝服:“陛……陛下!臣……臣冤枉!这……这是污蔑!是构陷!是睿王府……是那萧战恶意中伤!” 他已经语无伦次。
“构陷?”老皇帝冷哼一声,“这试卷草稿上的笔迹,朕已让翰林院比对过,与你儿子的日常笔迹高度相似!还有那证人之证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二皇子李承泽站在一旁,脸色比张清远好不到哪里去,一片煞白,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萧战会用这种下三滥……不,是这种直达要害的市井手段,直接挖了他的根基!这一招,太狠,太准!
他知道,张清远保不住了。为了自保,他必须抢先一步。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和憋屈,出列,脸上摆出沉痛万分的表情,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父皇!儿臣……儿臣有罪!儿臣御下不严,竟不知张清远此人如此胆大包天,行此欺君罔上、败坏科举纲纪之事!儿臣被他蒙蔽,亦有失察之责!请父皇严惩张清远,以正视听,以儆效尤!儿臣……甘愿领罚!”
这一番“大义灭亲”的表态,可谓果断,却也透着无尽的凉薄。
张清远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二皇子,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彻底瘫软在地,如同烂泥。
最终,张清远被罢官夺职,打入天牢候审,其子的功名也被革去。二皇子李承泽虽然凭借断臂求生勉强撇清了直接关系,但“识人不明”、“纵容包庇”(至少在公众看来是失察)的烙印已经深深打上,门下清流集团更是士气大挫,短时间内再难掀起大的风浪。
退朝时,萧战晃晃悠悠地经过失魂落魄的二皇子身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唉,所以说啊,做人要厚道。没事老想着给别人泼脏水,也不看看自己屁股底下干不干净,这下好了,原地爆炸了吧?”
二皇子李承泽的身体猛地一僵,差点没站稳,脸色由白转青,最终化为一片铁灰,拂袖而去。
舆情之战,萧战再次用这种不按牌理出牌、专攻下三路的“野路子”,让向来以“贤雅”自居的二皇子结结实实吃了个大闷亏,差点被反噬。
然而,睿王府的接连胜利,也彻底点燃了其他皇子的危机感和怒火。
在宁王府邸,宁王李承玦摔碎了第二个心爱的花瓶,对着麾下的谋士和武将们低吼:“老大和老二那两个废物!连个毛头小子和老兵痞都对付不了!看来,还得本王亲自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