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府的开府风波刚过,大皇子李承乾主管户部与安王便联手在朝堂上发难,目标直指睿王集团初现雏形的经济命脉——依托永乐坊商会和部分东南商路的货物往来。漕运,这条帝国的经济大动脉,成了他们卡脖子的首选利器。
金銮殿上,檀香袅袅,百官肃立。老皇帝坐龙椅,略显疲惫的目光扫过殿下的儿子们。大皇子李承乾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他身旁的皇叔安王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朝会进行到一半,讨论完西北旱情后,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户部侍郎周铭(大皇子派系)快步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近年来漕运管理混乱,各码头各自为政,损耗日增,运力严重不足!已严重影响京师百万军民物资供应,乃至各地税银转运迟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陛下!”
他声情并茂,几乎要声泪俱下。龙椅上的皇帝微微皱眉:“漕运之事,年年整治,年年如此,爱卿有何高见?”
周铭精神一振,知道戏肉来了,立刻道:“陛下!臣以为,漕运弊病在于权责不明,政出多门!当设立‘漕运总司’,统辖天下漕运事宜,统一调度船只、人手,严加管理,杜绝贪腐!而统领此司者,需德高望重,熟悉钱粮事务,方能震慑宵小……臣,斗胆举荐,由大皇子殿下兼任漕运总督!”
话音刚落,安王派系的几位御史言官立刻跟上:
“臣附议!周侍郎所言极是!漕运关乎国本,非大皇子殿下这等天潢贵胄、且精通庶务之身份不能镇住场面!”
“正是!亦可借此良机,彻底杜绝某些新兴商会,利用漕运之便,行垄断之实,盘剥小民,损公肥私!”
话里话外,矛头直指与睿王府关系密切的永乐坊商会。站在武将队列的萧战掏了掏耳朵,小声对旁边的牛大嗓嘀咕:“老牛,闻到没?好大一股酸味,比咱们军营的臭脚丫子味儿还冲。”
牛大嗓憋着笑,肩膀耸动。
睿王李承弘站在皇子队列中,眉头紧锁,双手在袖中微微握拳。他清楚,漕运若被大哥掌控,他的商会货物进京将处处受制,关卡林立,刁难不断,成本会急剧增加,刚刚起步、尚未稳固的商业网络可能瞬间瘫痪。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去寻找那个总是站没站相的身影——他的太傅,萧战。只见萧战靠在柱子上,低着头,似乎在研究自己官袍上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仙鹤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对眼前的狂风暴雨毫无反应。李承弘心里一阵无奈:“我的好太傅,这都火烧眉毛了,您还在研究时尚呢?”
睿王府议事厅,气氛比外面的阴天还要凝重。
苏文清捻着胡须,眉头能夹死苍蝇:“殿下,漕运乃帝国经济命脉,如同人之咽喉。若被大皇子彻底掌控,我等咽喉被扼,处处受制,如鲠在喉,商业大计恐将夭折啊!”
刘铁锤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直娘贼!就知道玩阴的!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李承弘揉了揉太阳穴,看向角落里翘着二郎腿,正拿着个小锉刀专心致志修指甲的萧战:“太傅,形势危急,你可有对策?”
萧战吹了吹指甲灰,头也不抬:“对策?简单啊。他们想卡咱们脖子,咱们就别把脖子伸过去呗。把脖子缩回来,再找个梯子从墙上爬过去,顺便往他们家院里扔俩炮仗。”
李承弘哭笑不得:“太傅,说人话。”
“走海运啊!”萧战把锉刀一扔,眼睛发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运河他们能设卡,能收税,能找茬,大海他们管得过来吗?茫茫大海,他们还能在每个浪头上安排个税吏不成?咱们的船厂不是一直在捣鼓那种新式帆船吗?正好拉出来练练!从东南沿海,比如明州、泉州那边,直接起航,走海路北上,到津门登陆,再转陆路进京!虽然风险大了点,但运量大,速度快,顺风时比漕运快一倍不止!还不用看漕运那帮蛀鱼的脸色,不用交那么多买路钱!”
林清源掌管部分商会事务,迟疑道:“萧大哥,海上风浪莫测,暗礁丛生,加之近海海盗猖獗,风险是否太大?一旦船毁,血本无归啊。”
“风险?”萧战嘿嘿一笑,站起来踱步,“有风险才有机会!风险越大,机会越大!咱们可以搞个‘漕运……不对,是‘海运保险’!”
众人一愣:“保险?”这词听着新鲜。
“对!保险!”萧战开始满嘴跑火车,手舞足蹈,“就是让那些走咱们海运的商户,按照货值,交点‘保护费’……啊呸,是‘保费’,给咱们专门成立的‘保险公司’。货物安全抵达,这点钱就当买个平安,图个吉利。万一船出了事,遇到风浪或者海盗,丢了货,咱们保险公司按货价赔偿他们损失!这样商户没了后顾之忧,就敢跟咱们走海运了!咱们呢,收了保费,既能赚点小钱钱补贴船队开销,还能让商户更依赖咱们!这叫风险共担,利益均沾,双赢!懂不懂?”
苏文清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这、这……萧战,此策闻所未闻,岂非与民……呃,与商争利的新形式?恐惹非议啊!”
萧战一摆手,一副“你不懂”的表情:“二叔,你这思想得解放!格局要打开!这叫金融创新!是服务!懂吗?高端服务!就跟你们大夫看病收诊金一个道理!咱们这是给商户的货物‘看病保平安’,专治各种海运不服!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一路平安海运保’,怎么样,是不是很吉利?”
李承弘听着这匪夷所思的计划,看着萧战那混不吝又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的阴霾竟然散去了不少。他沉吟片刻:“太傅此计虽……惊世骇俗,但似乎确有可行之处。文清,船队之事加紧督办。清源,你配合太傅,研究一下这个‘保险’具体如何操作。”
萧战得意地冲苏文清挤挤眼:“看吧,还是殿下有眼光。学着点,别总抱着老黄历。”
光有海运和保险还不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萧战深谙此道,立刻启动了他在军中的老关系网。
回到自己的小院,他铺开信纸,磨好墨,开始写信。写的不是奏章那种文绉绉的东西,而是大白话。
“老王(原北疆斥候队长,现退役在幽州开马场),老子在京城跟人干架,被人卡脖子了!需要兄弟们搭把手!组织北地的商队,多收点皮货、药材、战马(注意,马匹要合法渠道),走咱们当年走私……啊不,是走的那些隐秘小道,或者干脆也试试从辽东走海路,运到津门跟老子的船队汇合!有钱一起赚!回来请你喝花酒!(备注:此条别让殿下看见,就说我请你们喝茶论道)”
又写了几封类似的,给不同的老部下。内容言简意赅,核心思想就一个:兄弟有难,速来帮忙,有钱赚!
他把信交给亲卫二狗:“找靠得住的人,快马加鞭送出去。告诉他们,动作要快,姿势要帅!”
二狗咧着嘴接过信:“大人放心,保证送到!沙棘堡出来的兄弟,就认您这口!”
很快,北地就有了回应。一些胆大、念旧情且信任萧战的旧部开始行动。幽州的皮货商队、辽东的药农合作社、甚至还有几个小部落的头人,都开始组织货物,沿着萧战信中提示的路线,或走山间小道,或联系海船,向着津门进发。一条隐秘而高效的北地商路,悄然启动。
一个月后,津门码头,海风猎猎,带着咸腥气息。
几艘体型硕大、造型与传统漕船迥异的新式海船,缓缓靠岸。船帆收起,船身上悬挂着醒目的旗帜——底色为蓝,上面是萧战设计的抽象船锚图案,旁边还有四个大字。原本萧战非要写“日进斗金”,被李承弘知道后,强行改成了“平安通达”。
船一靠稳,跳板放下,工人们开始忙碌地从船舱里卸货。一箱箱来自东南的精致瓷器,一捆捆光滑绚丽的苏杭丝绸,一袋袋香气扑鼻的闽地茶叶……堆积在码头上,引得不少码头工人和路过的商贩驻足观看。
“好家伙,这么多货?走的不是漕运吧?”
“看样子是海船,从南边直接过来的?真够胆大的!”
“听说这是睿王府的船队,搞什么‘海运’呢!”
几乎与此同时,几支风尘仆仆的商队也抵达了津门码头。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袄,带着北地特有的风霜之色,赶着骡马大车,车上满载着毛皮、山货、珍稀药材,甚至还有一些关外的特产。
负责在津门接应的二狗,穿着新做的绸衫,人模狗样地迎了上去。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北地汉子跳下马,大笑着走过来,用力拍着二狗的肩膀:“二狗!几年不见,你小子穿这么骚包,都快认不出来了!”
二狗被拍得龇牙咧嘴,也笑着回捶对方一拳:“张头儿!您这手劲还是这么大!一路辛苦!”
被称为张头儿的汉子操着浓重的北地口音:“辛苦个球!比起当年在北疆啃雪疙瘩,这算享福了!告诉萧头儿,咱们这帮老兄弟,就认他!以后有啥好买卖,尽管招呼!刀山火海,皱下眉头不算好汉!”
两批货物在津门仓库顺利交接。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南北货殖,二狗心里乐开了花,对张头儿低声道:“成了!咱们这海运加北线,双管齐下,还真让他们卡不住!大人这脑子,咋长的?”
张头儿嘿嘿一笑:“萧头儿啥时候按常理出过牌?跟着他干,刺激!”
当大皇子的人还在漕运衙门里忙着安插亲信、制定各种针对睿王府商会的刁难条款和加税方案时,睿王府的货物已经通过“海陆联运”和“北线商路”,源源不断地进入京城市场。
由于省去了漕运沿途的层层盘剥和故意拖延,这些货物的成本反而有所下降,在京城市场上价格更具竞争力,而且种类更加丰富,南方的丝绸茶叶,北方的皮货药材,同时上市,引得京城百姓和商家纷纷抢购。
又一次朝会上,大皇子派系的一位御史,按照原计划拿漕运说事,出列弹劾睿王府商会“利用不正当手段,扰乱漕运市场秩序,其心可诛”。
还没等皇帝开口,睿王李承弘便气定神闲地出列,朗声道:“启禀父皇,儿臣商会近日之货物,多走海路及北地新辟商道,并未依赖漕运分毫,不知何来‘扰乱漕运市场’之说?反而因货源充足,路径新颖,为保障京师物资供应,开辟了新源,平抑了物价。此皆儿臣属下,太傅萧战,筹划之‘海运保险及多路货运’新法之效。”
老皇帝闻言,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哦?海运保险?多路货运?萧卿,这又是你的手笔?”
萧战从武将队列末尾晃悠出来,笑嘻嘻地说:“回陛下,就是想着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得多找几棵树试试。顺便给商户的货物上个保险,让他们安心,免得整天提心吊胆。没想到效果还行,至少没给朝廷添麻烦,还省了漕运那边的损耗和麻烦,给国库省钱了不是?”
大皇子李承乾和安王李承瑾站在前面,脸色铁青,尤其是李承乾,拳头在袖中握得发白。他们精心策划的卡脖子战略,投入了大量政治资源,还没开始发力,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带着尖刺还抹了油的铁板上,不仅没着力,还扎了自己的手,滑倒摔了个屁墩儿!看着萧战那副“我也没干啥,就是随便搞搞”的无辜表情,两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漕运之争,萧战用天马行空的“海运+保险”组合拳,漂亮地化解了危机,还顺势拓展了商业版图,让睿王府的财源更加雄厚。然而,接连吃瘪的大皇子和安王岂能甘心?另一位一直冷眼旁观的皇子——以文采风流、操纵清流舆论着称的二皇子李承泽,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轻摇折扇,嘴角含笑,坚信笔杆子的威力,远比卡脖子要优雅,也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