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的盛夏,邺城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苏醒。阳光炽烈,街市间的喧嚣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实的活力。大都督府内,一连数日,不见主人前往丞相府点卯议事,只有一家人的烟火气息,袅袅升腾。
周晏彻底卸下了那身象征权柄的都督袍服,整日里只着一件半旧的细麻直裰,衣带系得随意,便在府中各处。他陪着蔡琰在藏书楼整理那些劫后余生的竹简帛书,听她用清泉般的嗓音诵读典籍,偶尔插科打诨,惹得她无奈嗔怪,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看貂蝉素手调羹,耐心教导小羽灵辨认琴弦,那专注的侧影在窗光里美得惊心,他便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嘴角噙着笑,看得出了神。
甄宓因着身孕,行动愈发小心,他便时常挨着她坐在凉亭里,听她细声说着甄家商队近日从各地带回的奇闻趣事,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拉着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
更多的时候,他会带着一家女眷,身后跟着典韦和几名便装亲卫,真正地走入邺城的街巷。他不骑马,不乘轿,就那么走在青石板上。
看见被胡人破坏后又匆忙修复的民居,他会停下脚步,跟出来张望的老匠户聊上几句,问问修缮可还牢固,家中可有短缺。
遇见沿街叫卖、货担里装着新收桃李的小贩,他会饶有兴致地挑挑拣拣,买上许多,让典韦捧着,见着街边玩耍的孩童便随手分上几个,看着孩子们雀跃的模样,他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容便真切几分。
这一日,行至西市,正遇上一处施粥的棚子,是甄家牵头,几家大户合办的。许多衣衫褴褛、面色枯槁的百姓正排着长队。
周晏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没凑近,也没说话,只是从典韦捧着的果篮里又抓了几个桃子,塞给旁边一个眼巴巴望着队伍、瘦得脱形的小男孩。
那孩子怯生生接过,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周晏揉了揉他枯黄的头发,对身旁的甄宓低声道:“跟下面管事的说,粥可以再稠三分,这个月甄家多出三成米。”
甄宓柔顺点头:“妾身明白。”
貂蝉在一旁,看着丈夫侧脸上那片刻的沉凝,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
这般全然不顾身份、随心所欲的日子过了七八日。直到这天傍晚,一家人围坐在水榭中用晚膳,吕玲绮忽然放下筷子,走到周晏面前,仰着小脸,眼神清澈而坚定。
“父亲,”她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语气却异常认真,“玲绮想正式拜高顺将军为师,学习武艺、兵法。还想……以后跟更多的将军学本事。”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蝉鸣声显得格外聒噪。蔡琰、貂蝉、甄宓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小女娃和她的父亲身上。
周晏正夹起一箸鲈鱼,闻言,筷子在空中顿了顿,随即缓缓放下。他没看玲绮,而是端起面前的酸梅汤喝了一口,这才侧过身子,目光落在女儿那双酷似其父的、带着倔强的眼睛上,看了许久,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
“这个时代啊,”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平日插科打诨截然不同的沉缓,“是不允许女子这样的。”他语气沉缓,“舞枪弄棒,研习兵法,那是男人的事。你会走一条很苦,很累,或许还会被很多人指指点点的路。”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盯着玲绮:“父亲希望你既然选了,往后便是再苦再累,摔得头破血流,也能咬着牙坚持下去。若是能做到,父亲会给你找天下最优秀的将军们,教你真本事,并且全力支持你。”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可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吃不了那份苦,受不了那份累,那就趁早不要开始。你能明白父亲的意思吗?”
貂蝉听得心疼不已,忍不住唤了一声:“夫君……” 却被周晏抬手止住。
吕玲绮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头,声音清脆:“玲绮明白!玲绮不怕苦,也不怕累!玲绮要学!”
周晏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沉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那种略带跳跃的腔调,但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女眷心头一震。他依旧是对着玲绮说的,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妹妹羽灵,她的人生,多半是要嫁给以后的丞相世子。她能选的路不多,她得快快乐乐的,而这快乐,需要靠父亲,靠你几位母亲,还有未来一个足够强大的周家,才能护得住。”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你不同,玲绮。你可以选自己的路。父亲其实不是很想你选这条最辛苦的。”他指了指一旁的甄宓,“你看你甄阿娘,她会经商,能聚财,能通四方消息,这也是顶厉害的本事呢。”
吕玲绮却坚定地摇摇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父亲,我学好本事,我以后也可以保护妹妹!”
周晏看着她,半晌,忽然嗤笑一声,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梳得整齐的发髻都揉乱了:“有志气!行,那便依你!”
此事便算定了下来。女眷们心思各异,蔡琰若有所思,甄宓轻轻抚着腹部,貂蝉看着玲绮,眼中满是怜惜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