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带着花如月,悄然寻到了已投身凡尘的红莲。
此刻的红莲,已是人间一个六岁的小女娃,名唤莲生,生得玉雪可爱,只是身带怪疾,每月十五必会心口剧痛,蜷缩难忍,请遍名医也束手无策。
幸而,她此世的父母,李柏与其发妻,对她极为疼爱,从未因这怪病和额外的负担有过半分嫌弃,四处求医问药,悉心照料,让这小小的孩童在病痛之外,依旧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
然而,这个家的顶梁柱李柏,此刻却身陷囹圄。
他因才华出众,被卷入一起错综复杂的夺嫡风波,虽未主动参与,却因曾为某位皇子写过几篇诗文而被牵连,触怒天颜,被判秋后问斩。
花如月了解了前因后果,对李柏的遭遇大为同情,更怜惜小莲生即将失去父亲。
她摩拳擦掌,目光灼灼地看向穗安:“穗安姐姐,我们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们装作侠客去劫法场吧!保证干净利落!”
穗安却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她指着不远处正在院中忍着不适、却仍努力对母亲露出微笑的小莲生,对花如月道:
“阿月,你可知这其中因果?李柏命中本有官运,却不在京城,应在外放历练。
但因红莲身带怨气,需父母极大耐心与关爱方能化解些许,此因果牵引,竟让他留在了京城,更近距离地卷入了这夺嫡漩涡之中。”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和:“你看,这便是‘缘’与‘业’。
红莲需人间至亲之爱化怨,此为‘缘’起;李柏因留京而卷入是非,此为其命中之‘业’,亦是红莲带来的一丝‘劫’。
我等若仗着武力强行劫法场,看似解了眼前之厄,实则斩断了他们父女本该共同承受、共同度过的这场磨难,也打断了李柏命里该有的反省与成长。
此乃‘妄为’,强行干预,恐生更大的变数。
之后呢?他们一家人便要背负钦犯之名,东躲西藏,永无宁日,这真是对他们好吗?”
花如月听得怔住,她只想到救人,却未想到这层层关联。
穗安继续引导:“天道贵生,亦贵‘顺’。与其强行扭转,不若顺势而为,在其命数框架内,寻那一线生机。”
她拉起花如月的手,“走,我们去查清此案根源。
若他确系被殃及池鱼,蒙受不白之冤,那么,平反昭雪便是天道留给他的生机,也是我们应行的‘无为’之事。
非是不作为,而是不妄为,行其当行之事。”
两人于是暗中探查,凭借穗安的智慧与花如月的机敏,很快便查明,李柏确实只是被迁怒,证据薄弱,全因帝王之怒而获重罪。
花如月得知真相,气得跺脚,忍不住低声怒骂:“这糊涂皇帝!忠奸不分,迁怒无辜,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穗安平静地道:“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此乃人间权柄之重,亦是其业。我等非是来评判帝王,而是来寻那‘顺’的契机。
既然查明了冤情,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将这‘生机’送到该送的地方,便是我们要思量的了。”
她看向花如月,眼中带着考较,“阿月,你觉得,此刻该如何呢?”
穗安带着花如月来到刑部大牢附近的一处茶楼,要了个雅间临窗坐下,正好能望见牢狱森严的大门。
她斟了杯茶推给仍在生闷气的花如月。
“阿月,愤怒无用。皇帝居于九重,听的是臣子奏报,看的是卷宗文书。若要救人,须从这‘文书’二字入手。”
花如月眼睛一亮:“姐姐是说,我们去找证据,证明李柏是冤枉的?”
“是,也不是。”
穗安指尖轻点桌面,“证据已然明了,关键在于如何让该看的人看到,让该信的人相信。
这便是人间规则,证据需合乎程序呈递,冤情需通过制度昭雪。
若由你我直接将证据扔到皇帝面前,与劫法场何异?仍是‘妄为’。”
她见花如月似懂非懂,便细细分说:“李柏此案,关键不在证据多充分,而在如何让皇帝愿意重审。
皇帝当初是因震怒而下旨,若要翻案,须得给他一个台阶,一个不致损及威严的理由。”
“那该怎么办?”花如月苦恼地托腮。
“等。”穗安气定神闲,“等一个契机。新帝登基不久,正值培植亲信、肃清前朝影响之时。原先构陷李柏的权臣如今正遭新帝猜忌,这便是天时。”
三日后,契机果然来了。
新任大理寺少卿乃是寒门出身,素以刚正闻名。
穗安让花如月扮作落魄书生,将精心整理的案情疑点“偶遇”呈递。
那少卿果然重视,暗中查访。
又过五日,恰逢天现异象,钦天监奏报“星犯帝座,主刑狱有冤”。
新帝正欲立威,便顺势下旨重查数桩旧案,李柏之案赫然在列。
花如月看得目瞪口呆:“穗安姐姐,这……这也是你安排的?”
穗安轻笑摇头:“天象非我所能为。但星象之说本就模糊,恰逢有心人利用罢了。这便是‘顺势’——把握时机,借力打力。”
案件重审十分顺利。
李柏官复原职那日,小莲生被母亲抱着在衙门口等候。
当看到父亲拖着虚弱身子走出监牢时,六岁的小姑娘突然挣脱母亲,踉跄着扑过去,用小小的手臂紧紧抱住父亲瘦削的腰。
“爹爹不痛了,”她仰起脸,用小手去擦李柏脸上的泪,“莲生以后乖乖喝药,再也不喊苦了。”
一直缠绕在她眉心的淡淡黑气,在这一刻竟消散了几分。
花如月远远看着,忽然拉住穗安的袖子:“姐姐,我好像明白了。若当初我们劫法场,他们父女不会有此刻的重逢之喜,莲生也不会因这份失而复得而更珍惜父亲。”
“这便是人间之情。”穗安目光温和,“须得历经磨难,方知珍贵;须得自身争取,才懂守护。强行给予的,不是恩赐,是劫数。”
花如月认真点头:“我现在知道了,喜欢人族,不是要替他们挡掉所有风雨,而是教会他们在雨中行走的方法,或者……在他们需要时,递上一把伞。”
远处的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小莲生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