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如万千钢针刮过脸颊。
林惊鸿拄着断裂的长枪,靴底碾过冻结的血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的玄色劲装早已被划开数道裂口,伤口渗出的血珠在寒风中凝结成冰,紧贴着皮肉,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身后,三十余名残兵相互搀扶着,踉跄前行,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疲惫与风霜,唯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熄的星火。
“将军,前面有片废弃的山坳,或许能暂避风雪。”斥候赵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沙哑。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肩头的箭伤虽已简单包扎,但渗血的布条早已冻硬,与铠甲粘连在一起。
林惊鸿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雪雾弥漫中,隐约露出几间破败的木屋,屋顶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半截土墙在风雪中摇摇欲坠。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身后筋疲力尽的士兵,沉声道:“全体戒备,分批进入。赵武,你带三人探查四周,确认无伏兵;老周,清点伤员和物资,抓紧时间处理伤口。”
“是!”两人齐声应道,拖着沉重的步伐分头行动。
林惊鸿望着士兵们佝偻的背影,胸口一阵窒闷。昨日黄昏,他们在黑石隘口遭遇北狄主力的伏击,三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他率领亲信死战,才勉强杀出一条血路,可身边的弟兄却从最初的五百余人,锐减到如今的三十余众。更让他心焦的是,那枚承载着朝廷密信的玄铁令牌,还在他怀中温热——那是镇北将军府的调兵信物,一旦落入北狄之手,整个北疆防线都将形同虚设。
“将军,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一名年轻的士兵端着半瓢雪水,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他叫陈生,不过十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为了掩护林惊鸿时被北狄骑兵砍伤的。
林惊鸿接过水瓢,指尖触到冰冷的陶土,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仰头喝了一口,雪水带着刺骨的凉意滑过喉咙,却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你的伤怎么样了?”他问道,目光落在陈生渗血的绷带上。
陈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底却闪过一丝痛楚:“没事将军,小伤而已,不影响杀敌!”话刚说完,他便忍不住咳嗽起来,牵扯到伤口,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
林惊鸿心中一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别硬撑,让老周再给你换些药。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活着才能为弟兄们报仇。”他深知,这些士兵大多是农家子弟,为了守护家园背井离乡,如今却身陷绝境,可他们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这时,赵武带着三名斥候匆匆返回,脸色凝重:“将军,山坳四周没有伏兵,但西北方向三里外,发现了北狄骑兵的踪迹,大约有百余人,正在四处巡查。”
“百余人?”林惊鸿眉头紧锁,“看来他们是咬住我们不放了。”黑石隘口一战,北狄主将拓跋烈必然猜到他怀中藏有重要信物,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
老周也走了过来,脸上满是难色:“将军,伤员有十五人,其中八人伤势较重,需要立刻清创缝合。可我们的金疮药已经所剩无几,烈酒也只够勉强消毒,再这样下去,恐怕……”
林惊鸿沉默不语,目光扫过屋内破败的景象。木屋的墙角堆着一些干枯的柴草,地上散落着几片破旧的茅草,寒风从墙壁的破洞中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把所有的柴草都集中起来,生火取暖。老周,你先处理重伤员,金疮药优先给他们用。至于北狄骑兵,我们暂且避其锋芒,等入夜后再伺机转移。”
“可是将军,”赵武担忧道,“这雪越下越大,入夜后气温更低,弟兄们的体力恐怕撑不住。而且北狄骑兵马术精湛,就算我们入夜转移,也未必能摆脱他们的追踪。”
林惊鸿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何尝不知其中的凶险。但眼下,他们已无退路可言。若是被北狄骑兵追上,以他们残存的兵力,根本不堪一击。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玄铁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的“镇北”二字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这枚令牌关系到北疆数十万军民的安危,我们就算拼了性命,也必须把它送到雁门关。”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赵武,你挑选五名身手矫健的弟兄,趁雪雾未散,悄悄绕到北狄骑兵后方,制造混乱,拖延他们的追击速度。记住,不必恋战,以牵制为首要目的。”
“明白!”赵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转身挑选了五名士兵,各自检查了武器装备,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中。
屋内,篝火渐渐燃起,跳跃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士兵们疲惫的脸庞。老周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一名重伤员处理伤口。他用烈酒清洗着伤口,伤员疼得浑身颤抖,却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旁边的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则擦拭着手中的武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柴火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格外刺鼻。
林惊鸿走到木屋的角落,背对着众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这是他从战死的副将身上找到的,上面标注着北疆的山川河流和军事要塞。他借着篝火的微光,仔细查看着路线。从黑石隘口到雁门关,原本只有三百余里的路程,可如今被北狄大军层层封锁,想要安全抵达,谈何容易。
“将军,你也歇会儿吧。”陈生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粥里只有寥寥几颗米粒,那是他们仅剩的粮食。
林惊鸿接过粥碗,点了点头:“你也吃点,保存体力。”他喝了一口粥,寡淡的滋味在口中散开,却让他感到一丝暖意。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北狄士兵的呼喝声,打破了山坳的宁静。
“不好,北狄骑兵追过来了!”一名士兵惊呼道,瞬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林惊鸿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所有人戒备!老周,带着伤员躲到木屋后方的山洞里,用柴草堵住洞口!其他人跟我守住门口,绝不能让他们进来!”
士兵们纷纷起身,虽然疲惫不堪,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们迅速占据有利位置,弓箭上弦,长枪出鞘,严阵以待。
木屋的木门早已腐朽不堪,林惊鸿一脚将其踹倒,当作临时的屏障。他握紧手中的长枪,目光死死地盯着风雪弥漫的路口。很快,一群身着皮甲、手持弯刀的北狄骑兵出现在视野中,他们的马蹄踏碎了地上的积雪,扬起漫天雪雾,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木屋冲来。
“放箭!”林惊鸿大喝一声。
箭矢如雨般射出,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北狄骑兵应声倒地。但北狄骑兵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很快便冲到了木屋前。
“杀!”林惊鸿手持长枪,率先冲了出去。长枪舞动,如银龙出海,瞬间刺穿了一名北狄骑兵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带着温热的气息。
士兵们也紧随其后,与北狄骑兵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风雪中交织在一起。林惊鸿的长枪如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走一条生命,但北狄骑兵源源不断地冲上来,他的手臂渐渐感到酸痛,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陈生手持短刀,奋力砍向一名北狄士兵,却因为力气不足,被对方的弯刀挡住。北狄士兵咧嘴一笑,露出狰狞的面容,反手一刀朝着陈生的脖颈砍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惊鸿纵身一跃,长枪横扫,将北狄士兵的弯刀打飞,同时一脚将其踹倒在地,长枪顺势刺入他的心脏。
“小心点!”林惊鸿对着陈生大喝一声,转身又迎上了两名北狄骑兵。
战斗异常惨烈,己方士兵不断有人倒下。林惊鸿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战死,心中如同刀割一般。他知道,这样硬拼下去,他们迟早会全军覆没。必须想办法突围!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喊杀声,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声。林惊鸿心中一动,想必是赵武等人得手了。他立刻大喊:“弟兄们,跟我冲!朝着西北方向突围!”
他率领剩余的士兵,趁着北狄骑兵混乱之际,杀出一条血路。长枪舞动,所向披靡,北狄骑兵被打得节节败退。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包围时,一名身披黑色铠甲、手持狼牙棒的北狄将领突然拦住了去路。
“林惊鸿,留下玄铁令牌,本将军饶你不死!”北狄将领操着生硬的汉话,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他正是拓跋烈麾下的大将,兀术。
林惊鸿眼神一凛,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想要令牌,先过我这关!”
兀术冷笑一声,狼牙棒高高举起,朝着林惊鸿狠狠砸来。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势大力沉。林惊鸿不敢硬接,侧身避开,长枪顺势刺向兀术的小腹。兀术反应极快,狼牙棒横扫,挡住了长枪的攻击。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兵器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
兀术的力气极大,狼牙棒每一次挥舞都让林惊鸿感到手臂发麻。几个回合下来,林惊鸿渐渐落入下风,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的伤口。他知道,不能再与兀术纠缠下去,否则赵武等人制造的混乱一旦平息,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突围了。
林惊鸿深吸一口气,突然虚晃一枪,转身朝着西北方向狂奔。“弟兄们,快走!”
兀术见状,怒吼一声:“哪里跑!”立刻策马追了上来。
林惊鸿一边奔跑,一边留意着身后的追兵。他突然看到路边有一处陡峭的斜坡,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喊:“跳下去!”说完,自己率先纵身跃下斜坡。
士兵们紧随其后,纷纷跳下。兀术追到斜坡边,看着陡峭的斜坡和下面茂密的树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下令:“追!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玄铁令牌找回来!”
林惊鸿等人顺着斜坡滚下去,身上被树枝划开了无数道伤口,但他们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往前跑。树林里积雪更深,行走更加艰难,但也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去。林惊鸿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风雪弥漫,早已看不到北狄骑兵的身影。他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将军,我们……我们摆脱追兵了?”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问道,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喜悦。
林惊鸿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暂时摆脱了,但他们肯定还会继续追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前往雁门关。”他环顾四周,发现身边只剩下十几名士兵,每个人都伤痕累累,狼狈不堪。赵武等人还没有跟上来,想必是为了掩护他们,还在与北狄骑兵周旋。
“将军,赵武他们……”陈生担忧地说道。
林惊鸿闭上眼睛,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赵武等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但他不能回头,他们的牺牲不能白费。他睁开眼睛,眼神坚定:“我们继续前进。只有顺利将令牌送到雁门关,才能对得起死去的弟兄们。”
众人默默点头,没有人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林惊鸿身后,朝着雁门关的方向走去。
风雪依旧,前路漫漫。他们就像黑暗中的一缕星火,在寒风中顽强地燃烧着。虽然微弱,却从未熄灭。林惊鸿知道,这一路注定充满荆棘和危险,但他别无选择。为了北疆的安宁,为了死去的弟兄,他必须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风雪渐渐停歇,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洒下温暖的光芒。林惊鸿停下脚步,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雁门关城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惊鸿心中一紧,立刻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但当他看清来人时,不禁愣住了。
只见赵武带着两名士兵,踉跄着跑了过来。他们身上的伤口更多了,赵武的右腿还在流血,显然是受了重伤。
“将军……我们……我们赶上了……”赵武气喘吁吁地说道,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林惊鸿快步走上前,扶住赵武,眼眶不禁湿润了:“好兄弟,辛苦你们了!”
原来,赵武等人制造混乱后,遭到了北狄骑兵的疯狂追击。他们且战且退,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才勉强摆脱了追兵,一路追寻着林惊鸿等人的踪迹赶来。
“将军,我们……我们终于快到雁门关了。”一名士兵望着远方的城楼,激动地说道。
林惊鸿点了点头,心中百感交集。这一路,他们经历了生死考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终究是离目标越来越近了。他从怀中掏出玄铁令牌,紧紧握在手中。令牌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仿佛在诉说着这段艰难的旅程。
“弟兄们,再加把劲!只要进入雁门关,我们就安全了!”林惊鸿大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虽然伤口依旧疼痛,体力也早已透支,但他们的眼中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雁门关下时,突然看到城门处涌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雁门关守将,李将军。
“林将军!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李将军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激动。他早已收到消息,知道林惊鸿率领残兵护送玄铁令牌前来,一直派人在城外等候。
林惊鸿心中一暖,对着李将军抱拳道:“李将军,幸不辱命,玄铁令牌在此!”他将令牌递了过去。
李将军接过令牌,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立刻下令:“快,打开城门,迎接林将军和弟兄们入城!传我命令,立刻为伤员救治,准备好酒好菜,为弟兄们接风洗尘!”
城门缓缓打开,林惊鸿率领残兵,一步步走进了雁门关。城内百姓早已闻讯赶来,站在道路两旁,对着他们欢呼致意。看着百姓们期盼的眼神,林惊鸿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他知道,这枚令牌不仅仅是一份调兵信物,更是北疆军民的希望。
进入将军府后,李将军立刻让人为林惊鸿等人安排了房间休息,并请来了最好的军医为伤员治疗。林惊鸿洗去一身的风尘和血污,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心中却依旧无法平静。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繁华的街道,心中思绪万千。黑石隘口的惨败,弟兄们的牺牲,一路的艰难险阻,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知道,这只是战争的开始,北狄大军随时可能南下,北疆的安危依旧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们心中的星火不灭,只要北疆军民同心协力,就一定能够抵御北狄的入侵,守护好这片土地。
“将军,李将军请你去前厅议事。”一名士兵前来禀报。
林惊鸿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物,朝着前厅走去。他知道,接下来的任务更加艰巨,他必须尽快与李将军商议调兵事宜,做好应对北狄大军的准备。
前厅内,李将军正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看到林惊鸿进来,他立刻迎了上去:“林将军,你来了。根据探报,拓跋烈率领十万大军,已经逼近雁门关,预计三日后便会抵达。”
林惊鸿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雁门关外的防线布局上。他沉吟片刻,沉声道:“李将军,雁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北狄大军人数众多,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当务之急,是尽快整合兵力,加固防线,同时派人联络周边的守军,请求支援。”
李将军点了点头:“我已经派人去联络了,但周边守军兵力有限,恐怕难以派出太多援军。而且北狄大军来势汹汹,我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守住雁门关。”
林惊鸿目光坚定:“无论多么艰难,我们都必须守住。雁门关是北疆的门户,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李将军,你即刻下令,让士兵们抓紧时间加固城墙,准备滚石、擂木、箭矢等防御物资。我会率领弟兄们,负责防守北门,那里是北狄大军的主攻方向。”
“好!”李将军点了点头,“林将军,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北门交给你,我亲自防守东门和西门。我们同心协力,一定能够守住雁门关!”
林惊鸿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一场恶战即将来临。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守住雁门关,守护好北疆的安宁,不辜负死去的弟兄们,不辜负怀中那枚玄铁令牌所承载的希望。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雁门关的城楼上,金光闪闪。林惊鸿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心中充满了坚定的信念。他相信,只要他们坚守不退,就一定能够等到黎明的到来,等到胜利的曙光。
而此刻,雁门关外,北狄大军的营帐连绵不绝,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拓跋烈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远方的雁门关城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林惊鸿,玄铁令牌终究会是我的囊中之物。雁门关,三日之后,我必破之!”
寒风卷着沙尘,吹动着北狄大军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一场关乎北疆安危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而林惊鸿和他的弟兄们,正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等待着这场宿命的对决。他们就像黑暗中的星火,虽然微弱,却坚定地燃烧着,照亮了通往黎明的道路。